无籍 第十一章:盐路

一、芒种后约莫三日卯时新旗第一次在东岸被看清

约莫芒种后约莫三日卯时——天还没亮透——程守川从灶房出来。

灶房门口约莫五尺见方，木板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约莫五日来，破陶罐里约莫一升旧米面上的霉又深了约莫半分。七娘说，霉洗掉，米能吃。他今日揣的不是麻绳，不是米。他今日揣的是那张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黄麻纸。旗上有约莫半分深的松烟墨字，字是约莫五日前张铁山从白苇渡所属军镇领时军镇里约莫六十岁的师巫用松烟墨写的，松烟墨已五日里干，深黑在黄麻纸约莫正中间。正中间一行二十余字，二十余字约莫是”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限三日一换——违者斩——“。黄麻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约莫半分见方的朱砂印，是五日里后梁军镇里约莫四十岁的保人用右手拇指蘸朱砂按的，朱砂已干，暗红在黄麻纸约莫右下角。“韩六”两个字，“韩”字左边约莫半分深的旧磕，是约莫六日前赵氏用铁剪剪时剪的；“韩”字右边约莫半分长的断，是铁剪剪的断口，断口已发白；“六”字正中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是保人用右手食指蘸朱砂点的，朱砂已褪成暗红。

他今日揣新旗在怀里——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五日里新旗在他怀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半日前痕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凉从新旗浮上来——凉到他整个胸口——整个胸口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已凉。他今日揣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在他怀里——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穿约莫五日来七娘在灶房门口补好的那双旧鞋——鞋底破了一处——她用麻线缝了约莫半分长的几针——针眼里有约莫一层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他今日出门不回头——他不看卢七娘——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揣新旗。

卢七娘蹲在灶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听见他从灶房门口出发，没说话。她知道今日他去白苇渡东岸，知道他怀里揣的是新旗不是麻绳不是米。她不知道今日张铁山会把那张新旗第一次翻开在白苇渡东岸浅滩的木桩上——不是给他看，是要他今日第一次以新旗过渡口——过渡口是从白苇渡东岸到白苇渡西岸——西岸他约莫三年前去过——西岸他从今天起要以新旗每日过渡口。

他从灶房门口沿村中土路往西，土路约莫五尺宽，约莫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走了约莫二十步到村西尽头——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七块约莫五尺长一寸半厚的木板，底下的河水深约莫一尺，是约莫昨日夜里河水涨了一寸，涨的水是从盐渚村上游约莫十里外的山上融下来的雪水。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过桥往南，沿河湾边上约莫二尺宽的旧堤走。约莫一里处有一段约莫三尺高的土墙根——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头已塌，半截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干尘。土坯上约莫七个字，约莫三年前郭老满用木炭画的，字已褪成暗灰但还认得。七个字约莫是”人心不在家里——“——七个字被今日约莫半分厚的干尘盖住——盖住的七个字约莫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寸见方的位置露出——露出的位置有约莫一个约莫半分见方的字——字约莫是个”人”——字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日风化。程守川不认字，他只看形：第一个字约莫是个”人”，第二个约莫是个”心”，第三个约莫是个”不”，第四个约莫是个”在”，第五个约莫是个”家”，第六个约莫是个”里”，第七个约莫是个破折号。他今日不停——他今日不蹲——他今日看那七个字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郭老满”——他不说”人心”——他不说。

继续往南半里，到一处约莫二里宽的滩涂。滩涂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滩涂上约莫三尺深的位置有一处约莫半寸见方的木桩——木桩是约莫五年前某户灶户立的，立时木桩已经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裂，裂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三年前那户灶户在木桩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今日木桩上没有船绳——船绳是约莫一日前那户灶户从滩涂上撤走的——撤时船绳在木桩上磨出了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

小路尽头是邵家疃北边的灶户区，十几户灶房门口都挂着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着圈，圈里有”盐”字。字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用木炭画的，已褪成暗灰。第一户灶房门口那一块麻布上的圈约莫一分见方，字约莫一分深。第二户的圈比第一户小约莫半分，字比第一户淡约莫半分。第三户、第四户的圈一个比一个小，字一个比一个淡——五户灶房门口的麻布他约莫五日里走过，他昨日走过，他今日也走过——他要找的那一块在第六户。第六户的麻布比前五户大，布上的圈比前五户粗，字比前五户浓，字旁边有一行约莫五个小字。

二、麻布上五个字第五日看

第六户灶房门口挂着一块约莫三尺长的麻布，布上的圈比前五户大，“盐”字比前五户粗，字旁边有一行约莫五个小字——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褪成暗红。五个字约莫是”邵氏女户立”。五个字他能闭着眼说出来，闭着眼他说”邵——氏——女——户——立——“，说两遍，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灶房”，不说”盐”，不说”邵青禾”。

今日离麻布约莫两步，他看清”邵”字顶上那一点——一点的朱砂比昨日更红，红里夹着约莫一丝凸，凸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指尖蘸朱砂时蘸多的那一处，凸已干，颜色比旁的朱砂暗半成。他看清”氏”字左半边约莫三横，中间那一横短，短的横是他娘教他画的，他记下”氏字中间那一横短”已约莫三十年。他看清”女”字约莫三画：一撇从左上往右下，起笔重收笔轻；一折折角约莫直角；一横尾比头高，头低尾高约莫半分——半分是写字的人手腕往上抬的那一处。他看清”户”字约莫四画：一点半分见方，一横约莫一寸长，一折，一长横约莫一寸半。长横底下一个约莫半分深的缺口，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写”立”字时收笔那一处。“立”字她写了两遍，第一遍”立”字底那一横没写直，她用指尖蘸朱砂改直，改直时指尖蹭到”户”字底下，蹭出一道约莫半分深的缺口。缺口里没朱砂，露出麻布的本色——米白，米白里夹着约莫一丝黄，黄是织布的麻线还没洗干净的旧色。

麻布上”邵氏女户立”五个字旁边还有一行约莫三字小字——三字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木炭画的”灶户某”——字已褪成暗灰。“灶户某”三个字下面有一个约莫拇指大的红圈，红圈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指尖蘸朱砂画的——红圈比旁的朱砂约莫暗半成，暗半成是朱砂里的胶干后颜色会深。今日离麻布约莫两步，他看清红圈底下还有一个约莫半分深的旧磕——磕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指尖画圈时指尖蹭破麻布时蹭的，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年风化。麻布约莫三尺长，麻布的右下角有一处约莫一寸长的旧磨——磨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把这块麻布挂在灶房门口时旧麻绳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两年风化。

他推门——门是约莫一丈见方的旧木门——门板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三寸长的裂缝——裂缝里夹着约莫半分厚的干泥——干泥是约莫十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在世时糊的——糊完约莫十年没动——没动里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洗不掉——尘在裂缝里已经十年。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吱呀是门轴木磨的——磨的吱呀——吱呀之后门开了约莫半尺宽——半尺宽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他进门——他低头——他低头约莫一尺——门高约莫五尺——他低头时他闻到约莫一丝咸味——咸味是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里飘出来的——咸味里夹着约莫一丝血味——血味是约莫昨日他从邵家疃扛第九袋盐回来时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他闻约莫一刻咸味——一刻里他不说”盐”——他不说”缸”——他不说”血”——他不说”朱砂”——他不说——他不说话。

三、邵三娘在灶膛前蹲着说路线

灶房里。灶膛里有火——火在灶膛里”呼呼”地响——响是火的声音——火星从灶膛口里飘出来——火星落在灶膛前地上。地上有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木板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里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火星痕——火星痕是约莫今早灶膛里火星爆时火星落的——落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半日前。

灶膛前蹲着邵三娘，约莫三十四五岁，瘦，眼眶发青，半白发髻，木簪约莫三寸长，簪尖上约莫半分深的圆是约莫五年前亡夫周老大在世时给她雕的。灶膛里火”呼呼”地响，火星飘出来落在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板上摆着一只约莫一尺高的陶罐，罐里有约莫半升的粥——几粒米，一层半分厚的野菜叶，野菜叶是约莫今早邵三娘从邵家疃南边约莫一里外的田埂上挖的。粥面上的绿反着一线灶膛火光。

她抬头看见程守川进门，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对他说：“守川——守川——你今日揣什么来——你今日揣的不是麻绳——你今日揣的不是米——你今日揣的是新旗——新旗我约莫六日前从邵大郎那里听说过——邵大郎说张铁山在白苇渡所属军镇领了一张约莫一千——约莫一千里是约莫六十岁的师巫写的——约莫六十岁的师巫是约莫一年里写新旗最多的——他约莫一年里写过约莫十余面新旗——他写的新旗上都是’限三日一换——违者斩——’——‘违者斩’三个字他是约莫一年里写了约莫十余遍——他写到第十一遍时他手抖了一下——他写的’斩’字’斤’底下那一撇约莫半分细——半分细是手抖的。”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新旗”。接着说：“守川——守川——你今日揣新旗来——你今日揣新旗来不是为了给我看——你今日揣新旗来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事——那件事是我约莫三日前想好的——那件事是我要对你说：从今往后你每日去白苇渡东岸不必再揣麻绳不必再揣米——你每日从邵家疃灶房出去——你每日从邵家疃灶房出去时怀里揣新旗——新旗从今往后不是你藏的——新旗从今往后是你贴的——贴在你旧棉袄里那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棉絮上——贴的位置是你右胸——右胸那一块今日暖一下——暖是新旗的——暖已暖。”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贴”。接着说：“守川——守川——我约莫三日前想好的那件事——那件事是：从今往后盐不是一袋一袋扛——从今往后盐是一路一路跑——一路是解州盐池——一路是盐渚村东渡口——一路是白苇渡——一路是旧堤镇——一路是晋州军镇——一路从解州到晋州——一路从晋南到晋北——一路从河东到晋中——一路从山脚到山腰——一路从五点一条线的后梁初年的盐路。”

程守川从灶房门边站着，听邵三娘那一番话——她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她说到”一路从五点一条线”时他从怀里掏出新旗——新旗在灶膛火光里反着约莫一线光——光从松烟墨字上反的。他把新旗递给邵三娘，邵三娘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新旗约莫正中间，看”韩六”两个字。她看清”韩”字左边约莫半分深的旧磕，看清”韩”字右边约莫半分长的断，看清”六”字正中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她点一下头，把新旗递回程守川，头低下去，对他说：“守川——守川——这一面新旗上的字——这一面新旗上的’韩六’两个字——‘韩六’两个字的磕和断——磕是赵氏铁剪剪的——断是赵氏铁剪剪的——赵氏她约莫六日前给你左半块——她揣回右半块——右半块她揣回怀中——右半块她在怀中约莫六日里压出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她揣的位置——揣的位置在她左胸——左胸那一块她今日暖一下——暖是右半块的。”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赵氏”。接着说：“守川——守川——你今日揣新旗来——你今日揣新旗来我有一件事告诉你——那件事是：从今往后盐从解州盐池出发——盐从解州盐池灶户处装袋——装袋的人是约莫十二位盐渚村装袋人——装袋人装袋时每袋约莫二十勺——二十勺约莫三十斤——三十斤装进麻袋——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斜剪扎约莫三分深——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双环十字结比单环十字结更紧。扎时她用牙齿咬结——咬结时她听见牙齿’嗑’了一声——嗑是牙齿咬麻绳头时麻绳头磨的——磨的嗑——嗑之后双环十字结约有约莫一分深——一分深的双环十字结压在麻袋口——压在麻袋口——不松。”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扎”。接着说：“守川——守川——盐从解州盐池灶户处装袋——装完从约莫二十里外的解州盐池往南走——走到盐渚村东渡口——盐渚村东渡口是约莫三年前我哥邵大郎在的东岸——东岸上有一处约莫三尺高的木桩——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三年前邵大郎在木桩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三年风化。盐从盐渚村东渡口入河——入河时约莫二十余户灶户在岸边装船——装船的人用约莫二尺长一寸宽的木桨划船——划船时船头劈水——劈水时船头’哗’了一声——哗是水响——响约莫一刻。”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河”。接着说：“守川——守川——盐从盐渚村东渡口入河——入河时顺着盐渚村这条约莫二里宽的河水往东走——走到白苇渡——白苇渡西岸是白苇渡浅滩——浅滩上有一处约莫一尺深的木桩——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约莫约莫一年前张铁山钉兵票木牌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白苇渡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盐从白苇渡入白苇渡西岸的河——入河时船夫从西岸约莫二百步外的渡口过——约莫二百步外的渡口是约莫五年前那户灶户的船停的位置——船停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寸深的旧绳痕——绳痕是约莫五年前那户灶户的船绳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船”。接着说：“守川——守川——盐从白苇渡西岸上岸——上岸时扛盐的人从白苇渡西岸往西走约莫一里——走到旧堤镇——旧堤镇是约莫五年前我哥邵大郎认识的那户灶户的——旧堤镇上有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桩——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旧堤镇上今日有约莫一户灶户在收粮——收粮的人用约莫一尺长的木铲——木铲头约莫二分宽——木铲在粮堆上’哗’了一声——哗是木铲磨的。”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旧堤”。接着说：“守川——守川——盐从旧堤镇转运——转运时从旧堤镇往北走约莫二十里——走到晋州军镇附近——晋州军镇附近今日有约莫三十至五十户散户在收粮——散户的灶房门口挂着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有约莫一分深的圈——圈里写着’粮’字——‘粮’字比盐渚村的’盐’字淡约莫半分——淡半分是散户的灶房约莫比盐渚村的灶房小约莫半分。散户收粮时用约莫二尺长的木秤——木秤头约莫一寸宽——木秤在粮堆上’咯’了一声——咯是木秤头磨的。”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邵三娘那一番话——她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她说到”散户的灶房门口挂着麻布”时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三日里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黄麻纸上约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日——邵三娘约路线——五点一线——解州盐池→盐渚村东渡口→白苇渡→旧堤镇→晋州军镇散户——约三十斤一袋——湿损约三斤——过渡费约莫三升——实换粮约莫七升——“。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黄麻纸、邵三娘那一番话浮上来的，暖已暖。

四、解州盐池灶户处装袋的那一日

约莫巳时，程守川从邵三娘灶房出来。他今日不扛盐——他今日去看装袋。他从邵家疃灶户区村口往北，走过约莫二十步到邵家疃北尽头，再沿那条约莫二里宽的滩涂走约莫一里，到白苇渡东岸浅滩。浅滩约莫三丈宽。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凉是约莫今早凉。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尺深的坑——坑是约莫五日里他左脚踩在浅滩上踩的——踩的坑——坑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五日风化——坑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他今日不穿鞋——他今日光脚——他今日光脚踩在浅滩上——他今日左脚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冻疮——冻疮是约莫三年他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脚跟被麻袋磨的，磨的冻疮，冻疮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约莫昨日午时他从白苇渡北岸粮仓扛麻袋回程家灶房时左脚踩在泥地上踩的，踩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冻疮今日又深了约莫半分。

他今日揣着新旗——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约莫五日里新旗在他怀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蹲在浅滩边，等邵大郎。

约莫巳时二刻，邵大郎从白苇渡东岸下游约莫三十步外的灶房出来。邵大郎约莫三十岁，穿约莫三年前那户灶户的旧青布围裙，围裙下摆磨破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露出来。他腰上挂着一把约莫一尺长的木秤——木秤头约莫一寸宽——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铁砣——铁砣上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是约莫一年里他反复在浅滩边过秤时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他今日右手拇指上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茧是约莫一年里他在浅滩边过秤时反复捏秤砣时磨的——磨的茧——茧的边沿已经发白。

邵大郎看见程守川，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对他约莫一个动作：“守川——守川——今日你来——今日你来不为扛盐——今日你来为看装袋——今日我带你去盐渚村东渡口——东渡口是约莫三年前我在的东岸——东岸上今日有约莫十二位盐渚村装袋人在装袋——装袋的人在东岸——东岸上有约莫一户灶户——曹姓灶户——曹姓灶户他约莫三年前开始煮盐——煮盐时他用约莫二尺长的柳木勺——柳木勺头约莫四寸宽——柳木勺在盐缸里’咯’了一声——咯是柳木勺头磨的。”

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浅滩上起身，沿邵大郎约莫三步远的位置跟，走到白苇渡东岸下游约莫三十步外的灶房。灶房约莫一丈见方，灶膛前有一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陶缸里约有约莫半缸的盐——盐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红——红是朱砂——朱砂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缸口沿上画的一道记号。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今日有约莫三层麻袋——三层麻袋里是约莫一日里曹姓灶户装好的盐——每袋约莫三十斤。木板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一年里曹姓灶户在木板上钉麻袋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

程守川蹲下，看那三层麻袋——每袋约莫三十斤，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他看清麻袋面上的盐渍——盐渍是约莫一年里曹姓灶户装盐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湿——湿是约莫一日里盐从缸里渗出来的。他看清麻袋底那截斜剪麻绳——斜剪麻绳头约莫一分长，麻绳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麻袋底扎结时用指尖蘸朱砂点的，朱砂已褪成暗红，但还认得。

他看清麻袋口的直剪麻绳——直剪麻绳头约莫一分长，麻绳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朱砂痕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麻袋口扎结时用指尖蘸朱砂点的。他闻约莫一刻咸味——咸味是陶缸里飘出来的——咸味里夹着约莫一丝血味——血味是约莫一日前曹姓灶户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他闻——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五、盐渚村东渡口约莫十二位装袋人

约莫午时，程守川从曹姓灶户灶房出来，沿邵大郎约莫三步远的位置跟，往南走约莫二十步到盐渚村东渡口。盐渚村东渡口是约莫三年前邵大郎在的东岸——东岸上今日有约莫十二位装袋人在装袋。十二位装袋人里今日有约莫三位是约莫五岁到约莫十五岁的孩子——孩子是装袋人的儿子或侄子——孩子在灶户灶房帮忙——孩子在灶膛前添柴——孩子在陶缸边用约莫半升的小陶罐装盐——装盐时他们用约莫二尺长的柳木勺——柳木勺头约莫四寸宽——柳木勺在盐缸里”咯”了一声——咯是柳木勺头磨的。

程守川蹲在渡口边约莫一刻，看那十二位装袋人。装袋人里约莫三十岁的那位——约莫三十岁的人今日用一只约莫二尺长的木桨划船——木桨头约莫一寸宽——木桨在水里”哗”了一声——哗是水响——响约莫一刻。约莫三十岁的人今日从陶缸里装盐——装盐时他从缸里舀约莫二十勺——二十勺约莫三十斤——三十斤装进麻袋——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斜剪扎约莫三分深——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扎时他用牙齿咬结——咬结时他听见牙齿”嗑”了一声——嗑是牙齿咬麻绳头时麻绳头磨的——磨的嗑。

他看清十二位装袋人里约莫五十岁的那位——约莫五十岁的人今日在岸边装船——装船时他从麻袋里往外拉盐——拉盐时他用约莫半升的小陶罐——小陶罐在麻袋里”咯”了一声——咯是陶罐头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他看清约莫五十岁的人今日右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盐渍是约莫三年里他反复扛盐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他今日约莫午时扛麻袋时磨的。他蹲——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六、白苇渡东岸第二次过秤湿损约莫三斤

约莫午时二刻，程守川从盐渚村东渡口起身，沿白苇渡外约莫二尺宽的旧堤上那条泥路往北，走到白苇渡东岸浅滩。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二尺高的木桩——木桩上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是约莫一年前张铁山钉兵票木牌时钉的。钉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今日木桩上没有钉兵票木牌——木牌是约莫半年前张铁山从木桩上撤走的——撤时木牌在木桩上磨出了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

程守川在码头边蹲约莫一刻，等邵大郎。邵大郎从白苇渡东岸下游约莫三十步外的灶房出来，腰上挂着木秤，右手捏着秤砣。他走到程守川约莫三步远的位置，蹲下，把木秤搁在浅滩上那块旧木板上。旧木板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凉。他今日从麻袋口解开”双环十字结”——解时他用右手食指挑结——麻绳”嘶”了一声——嘶是麻绳头磨的——磨的嘶。他今日把麻袋里的盐倒在那块旧木板上——盐从麻袋口流出来——流的位置在旧木板上——盐约莫三十斤——盐面上有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约莫一日前曹姓灶户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

邵大郎今日用木秤过秤——木秤头约莫一寸宽——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铁砣——铁砣今日在木秤约莫正中间。他今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秤砣——捏时秤砣在木秤上”咯”了一声——咯是秤砣头磨的——磨的咯。他今日看完秤，头低下去，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今日这袋盐——今日这袋盐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湿损是装的人手上磨——坡上路上船上风里水里的损耗——剩约莫二十七斤——剩约莫二十七斤是你今日从白苇渡东岸扛到白苇渡西岸时还剩的——剩约莫二十七斤你今日再扛到旧堤镇——旧堤镇那户灶户今日过秤——过秤时还会再扣约莫半斤——扣半斤是过渡费——过渡费是过秤的秤头约莫半分宽——秤头磨的——磨约莫半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剩约莫二十六斤半你今日能换粮约莫七升至八升——七升至八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七升至八升不到正常年景的三分之二——三分之二是约莫二十年前约莫十五年前的价——那时一袋盐能换粮约莫十二升至十五升。”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秤”。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从今往后你每日扛盐从白苇渡东岸到白苇渡西岸——你每日扛盐时不必过邵大郎的灶房——邵大郎今日约莫三日里才在东岸灶房过秤一次——三次里一袋——一袋过秤时湿损约莫三斤——剩下约莫二十七斤——二十七斤里你今日不必再过秤——你今日直接扛到旧堤镇——旧堤镇那户灶户今日过秤时扣约莫三升——三升是过渡费——过渡费约莫三升是旧堤镇约莫五年前那户灶户定的——那户灶户约莫五年前定的过渡费是约莫三升——约莫三升是约莫一斗粮的二分之一。”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邵大郎那一番话——他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三日里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日——邵大郎约过渡费——约莫三升——三日一过秤——剩约莫二十七斤——“。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黄麻纸、邵大郎那一番话浮上来的，暖已暖。

他今日从旧木板边起身，把那袋盐重新装进麻袋——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斜剪扎约莫三分深——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他今日扛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约莫五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他今日从浅滩上走到白苇渡西岸——西岸上有一处约莫三尺高的木桩——木桩上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约莫约莫一年前张铁山钉兵票木牌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他今日从西岸木桩边走到白苇渡外约莫二百步的破灶房——破灶房约莫三尺见方，无顶，三面墙是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破灶房外约莫二百步远是西岸粮仓——粮仓约莫一丈见方——粮仓门口挂着一把约莫一尺长的铁锁——锁上已有约莫一年锈——锈里夹着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旧尘——尘已凉。

他从怀里掏出新旗——新旗在怀里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新旗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新旗给张铁山看——张铁山从白苇渡所属军镇约莫二百步外的灶房出来——他今日右手拇指上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茧是约莫一年里他在白苇渡东岸守渡时反复接牌接物时磨的。他今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新旗约莫正中间——看字——看清字约莫是”韩六”——“韩”字左边约莫半分深的旧磕——磕是约莫六日前赵氏用铁剪剪时剪的——“韩”字右边约莫半分长的断——断口已发白——“六”字正中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他看了约莫一刻，头低下去，对程守川说：“你今日揣的新旗是真的——你今日揣的新旗上’韩六’两个字是真的——‘韩六’两个字的磕和断是真的——赵氏她约莫六日前用铁剪从中间剪开——左半块给你——右半块揣回怀中——你今日揣新旗——新旗上写着’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你今日是新旗上写着的——你今日是后梁军镇临时编户——你今日能从白苇渡东岸过渡口到白苇渡西岸——过渡口要登记。”

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破灶房外约莫二百步远起身，沿白苇渡西岸下游约莫三百步远的位置走到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路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他今日不回头——他不看张铁山——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扛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约莫五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七、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换粮约莫七升

约莫未时，程守川从白苇渡西岸下游约莫三百步远的位置走到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旧堤镇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认识的那户灶户的——旧堤镇上今日有约莫一户灶户在收粮——收粮的人姓胡——胡姓灶户约莫四十岁——胡姓灶户今日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桩边等——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

胡姓灶户今日右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盐渍是约莫五年里他反复在旧堤镇收粮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他今日用约莫一尺长的木铲——木铲头约莫二分宽——木铲在粮堆上”哗”了一声——哗是木铲头磨的。他今日用约莫二尺长的木秤过秤——木秤头约莫一寸宽——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铁砣——铁砣今日在木秤约莫正中间——铁砣上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从麻袋口解开”双环十字结”——解时他用右手食指挑结——麻绳”嘶”了一声。他今日把麻袋里的盐倒在旧木板上——盐约莫三十斤——盐面上有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约莫一日前曹姓灶户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

胡姓灶户今日用木秤过秤，头低下去，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今日这袋盐——今日这袋盐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扣过渡费约莫半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剩约莫二十六斤半今日换粮——今日换粮约莫七升至八升——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八升是约莫二十年前约莫十五年前的价——八升你今日拿不到——八升约莫二十年前约莫十五年前才有——七升你今日能拿到——七升是约莫一斗粮的五分之二——五分之二你今日拿——五分之二你今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三日。”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粮”。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从今往后你每日扛盐来旧堤镇——你每日扛盐来旧堤镇时不必是我过秤——我约莫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五日里一袋——一袋过秤时湿损约莫三斤——过渡费约莫半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二十六斤半里你今日拿约莫七升——七升是约莫一斗粮的五分之二——五分之二你今日拿回家。”

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旧木板上把约莫七升米装进约莫半升的小陶罐——陶罐里今日有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一年里长的——霉洗掉——米能吃——是胡姓灶户告诉他的。他今日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一里到程家灶房门口。他今日不回头——他不看胡姓灶户——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扛陶罐——陶罐约莫七升米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约莫五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八、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

约莫申时，程守川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一里到程家灶房门口。他今日不扛盐——他今日扛陶罐——陶罐约莫七升米。他今日把陶罐卸在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解开陶罐口的麻绳——麻绳”嘶”了一声——嘶是麻绳头磨的。他今日从陶罐里把约莫七升米倒进灶房门口那只破陶盆——破陶盆里今日约有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洗掉——米能吃——七娘说的。

他今日蹲在灶房门口约莫五步远的位置——他今日左脚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冻疮——冻疮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他今日约莫申时他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路上扛陶罐到程家灶房时左脚踩在泥地上踩的——踩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他蹲——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日——旧堤镇胡姓灶户约过渡费——约莫三升——五日一过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换粮约莫七升——“。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黄麻纸、胡姓灶户那一句话浮上来的，暖已暖。

约莫申时二刻，他听见灶房外约莫十步远的位置有人在说话——说话的人是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一个挑担子的人——挑担子的人今日从晋州军镇方向沿村中土路往南走——挑担子的人今日担子里有约莫二斗粮——二斗粮他今日从晋州军镇运到旧堤镇——旧堤镇上今日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

挑担子的人今日蹲在程家灶房门口约莫五步远的位置——他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你今日从旧堤镇回来——你今日扛约莫七升米回来——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你今日扛七升回来已经不容易——你今日扛七升回来时——你今日扛七升回来时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晋州军镇今日换了一户主帅——新主帅约莫四十岁——新主帅今日从汴州方向带来约莫三千人——三千人今日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外驻——驻时新主帅今日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外的旧营地里操练——操练时他今日在旧营地外约莫一里外的约莫三里宽的位置前约莫一百步的位置——约莫一百步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五十匹军马——五十匹军马今日在新主帅的马场里——马场约莫三年前是约莫二十户散户的田——田上今日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晋州”。接着说”守川——守川——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时约莫三日里——三日里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外的旧营地里约莫二十至三十户散户的粮被征走——征走约莫一石至二石——征走时新主帅在旧营地外约莫一里外的约莫三里宽的位置——约莫三里宽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一百步的位置——约莫一百步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五十匹军马——五十匹军马今日在新主帅的马场里——马场约莫三年前是约莫二十户散户的田——田上今日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散户”。接着说”守川——守川——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时约莫三日里——三日里约莫二十至三十户散户的船被征走——征走约莫十至十五条——征走时新主帅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的旧营地里——旧营地外约莫一里的约莫三里宽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五十匹军马——五十匹军马今日在新主帅的马场里——马场今日约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船”。接着说”守川——守川——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时约莫三日里——三日里约莫三百至五百名散户被征为军夫——征为军夫时新主帅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的旧营地里——旧营地外约莫一里的约莫三里宽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五十匹军马——五十匹军马今日在新主帅的马场里——马场今日约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

程守川蹲约一刻，听那人那一番话——那人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灶房门口约莫五步远的位置起身，走到那人约莫三步远的位置蹲下，头低下去，对他说：“哥——哥——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时约莫三日里——三日里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的旧营地里约莫二十至三十户散户的粮被征走——征走约莫一石至二石——约莫三日里约莫二十至三十户散户的船被征走——征走约莫十至十五条——约莫三日里约莫三百至五百名散户被征为军夫——征为军夫时新主帅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的旧营地里——旧营地外约莫一里的约莫三里宽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五十匹军马——五十匹军马今日在新主帅的马场里——马场今日约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

他蹲——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日——晋州军镇换防——约莫三日里——粮被征——船被征——人夫被征——“。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晋州军镇换防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九、晋南河提前结冰的传言

约莫酉时，程守川从灶房门口蹲着起身，沿村中土路往西走到白苇渡西岸下游约莫三百步远的位置——白苇渡外约莫二尺宽的旧堤上那条泥路——泥路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泥路上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寸深的旧绳痕——绳痕是约莫五日里他扛麻袋时绳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日风化。

他今日在泥路上蹲约莫一刻，等邵大郎。邵大郎从白苇渡东岸下游约莫三十步外的灶房出来，腰上挂着木秤，右手捏着秤砣。邵大郎今日走到程守川约莫三步远的位置蹲下，头低下去，对他说：“守川——守川——今日我从白苇渡东岸下游约莫三十步外的灶房出来——今日我第一次听晋南河提前结冰的传言——传言是约莫三日里从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山上来的——山上约莫三日里下了一场雪——雪约莫半寸厚——雪化后约莫三日里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山上今日有约莫七根约莫一尺长的旧冰——旧冰是约莫五日里雪化后留的——旧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旧冰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山上——山上今日约莫一夜里雪又落——雪落在旧冰上——旧冰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凉。”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晋南”。接着说”守川——守川——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山上约莫三日里下了一场雪——雪约莫半寸厚——雪化后约莫三日里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凉。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冰”。接着说”守川——守川——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会结冰——结冰时冰是约莫今早结的——今早结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凉。”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结冰”。接着说”守川——守川——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会结冰——结冰时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会结冰——结冰时盐从解州盐池出发——盐从解州盐池灶户处装袋——装袋的人是约莫十二位盐渚村装袋人——装袋人装袋时每袋约莫二十勺——二十勺约莫三十斤——三十斤装进麻袋——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斜剪扎约莫三分深——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邵大郎那一番话——他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泥路上蹲着起身，沿白苇渡外约莫二尺宽的旧堤上那条泥路往南走约莫一里，到那段约莫三尺高的土墙根下——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干尘——干尘里盖着郭老满约莫三年前画的”人心不在家里——“七个字。他蹲约莫一刻看那七个字——看不认字，只看形，看出第一个字约莫是个”人”，第二个约莫是个”心”，第三个约莫是个”不”，第四个约莫是个”在”，第五个约莫是个”家”，第六个约莫是个”里”，第七个约莫是个破折号。

十、邵三娘的散户名单与程守川的船户名单

约莫戌时，程守川从土墙根下蹲着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北走约莫二十步到邵家疃灶房门口——邵三娘灶房门口约莫五尺见方，木板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里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脚印——脚印是约莫今日酉时邵三娘从灶房门口蹲着起身时她右脚踩的——踩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

程守川推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吱呀之后门开了约莫半尺宽——半尺宽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他进门——他低头——他低头约莫一尺——门高约莫五尺——他低头时他闻到约莫一丝咸味——咸味是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里飘出来的——咸味里夹着约莫一丝血味——血味是约莫昨日他从邵家疃扛第九袋盐回来时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他闻约莫一刻咸味——一刻里他不说”盐”——他不说”缸”——他不说”血”——他不说”朱砂”——他不说——他不说话。

灶膛前蹲着邵三娘，约莫三十四五岁，瘦，眼眶发青，半白发髻，木簪约莫三寸长。她看他进门，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对他说：“守川——守川——你今日从白苇渡东岸回来——你今日从白苇渡东岸扛什么回来——你今日右肩上扛的是约莫七升米——约莫七升米是胡姓灶户约莫五日里换给你的。”

程守川蹲下，头低下去，对邵三娘说：“七娘——七娘——今日我从白苇渡东岸回来——今日我从白苇渡东岸扛约莫七升米回来——七升米是胡姓灶户约莫五日里换给我的。”

邵三娘点头，头低下去，对他说：“守川——守川——今日从今往后你每日从白苇渡东岸回来扛约莫七升米——约莫七升米你每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三日——三日里你每日再扛一袋——三日里你每日扛三袋——三日里你每日能换约莫二十一升米——约莫二十一升米你每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九日。”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米”。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从今往后我每日从盐渚村东渡口出发——我每日从盐渚村东渡口出发时怀里揣约莫二斗粮——约莫二斗粮我每日从解州盐池灶户处装袋时给——装袋的人是约莫十二位盐渚村装袋人——装袋人每日给约莫二斗粮——二斗粮每日换约莫三十斤盐——约莫三十斤盐我每日扛到白苇渡东岸——白苇渡东岸邵大郎约莫三日里才过秤一次——三次里一袋——一袋过秤时湿损约莫三斤——剩约莫二十七斤——二十七斤里你每日扛到旧堤镇——旧堤镇胡姓灶户约莫五日里才过秤一次——五次里一袋——一袋过秤时湿损约莫三斤——过渡费约莫半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二十六斤半里你每日换粮约莫七升至八升。”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扛”。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从今往后盐不是一袋一袋扛——今日从今往后盐是一路一路跑——一路从解州盐池灶户处出发——一路到晋州军镇附近散户——五点一线——五点一线是后梁初年盐路的硬底。”

她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下拿出一张约莫一尺见方的旧麻纸——旧麻纸是约莫三年前她在镇上麻铺换的——旧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散户名单——十余字是约莫三年前她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散户名册——胡姓灶户——约莫四十岁——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约莫五年——“。她把旧麻纸递给程守川，头低下去，对他说：“守川——守川——这一张旧麻纸——这一张旧麻纸是我的散户名册——我的散户名册上写着胡姓灶户——胡姓灶户约莫四十岁——胡姓灶户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胡姓灶户约莫五年里每日收粮——每日收粮约莫一袋——一袋约莫三十斤盐——盐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

程守川接过旧麻纸，看清旧麻纸上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散户名单。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三日里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日——邵三娘约路线——五点一线——解州盐池→盐渚村东渡口→白苇渡→旧堤镇→晋州军镇散户——约三十斤一袋——湿损约三斤——过渡费约莫三升——实换粮约莫七升——“。他把两张纸揣回怀中——一张是邵三娘的散户名册——一张是他自己的暗账——两张纸今日压在他胸口约莫正中间——正中间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两张纸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半日前痕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凉从两张纸浮上来——凉到他整个胸口——整个胸口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已凉。

邵三娘今日从灶房角落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下再拿出一张约莫一尺见方的旧麻纸——旧麻纸是约莫一年前她在镇上麻铺换的——旧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散户名单——十余字是约莫一年前她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散户名册——李姓散户——约莫三十岁——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的旧营地里——约莫一年——“。她把第二张旧麻纸递给程守川，头低下去，对他说：“守川——守川——这一张旧麻纸——这一张旧麻纸是我的散户名册——我的散户名册上写着李姓散户——李姓散户约莫三十岁——李姓散户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的旧营地里——李姓散户约莫一年里每日收粮——每日收粮约莫一袋——一袋约莫三十斤盐——盐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约莫一日前李姓散户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李姓”。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从今往后我每日给你一张散户名册——我每日给你一张——一张上写一户——一户约莫三十至五十——我约莫一年里约有约莫三十至五十户——我的散户名册今日约有约莫三十至五十户——三十至五十户我自己掌握——我自己掌握不写进你的暗账——你的暗账只写你自己扛盐的——每一户我自己掌握——我自己约莫五日里给你一张——你不用记——我替你记。”

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日——邵三娘散户名册——胡姓灶户——李姓散户——她自己掌握——她自己约莫五日里给我一张——“。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黄麻纸、邵三娘那一番话浮上来的，暖已暖。

十一、邵三娘自己的散户名册与程守川自己的船户名单

约莫亥时，程守川从灶膛前蹲着起身，膝盖响了一声”咯”——咯是他膝盖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骨节响的。他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下拿出一张约莫一尺见方的旧麻纸——旧麻纸是约莫三年前他在镇上麻铺换的——旧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船户名单——十余字是约莫三年前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船户名册——周老大——约莫四十岁——盐渚村东渡口——约莫十年——“。他把第一张旧麻纸递给邵三娘，头低下去，对他说：“三娘——三娘——这一张旧麻纸——这一张旧麻纸是我的船户名册——我的船户名册上写着周老大——周老大约莫四十岁——周老大在盐渚村东渡口——周老大约莫十年里每日扛盐——每日扛盐约莫一袋——一袋约莫三十斤——三十斤他每日从盐渚村东渡口扛到白苇渡东岸——白苇渡东岸邵大郎约莫三日里才过秤一次。”

邵三娘接过旧麻纸，看清旧麻纸上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船户名单。她今日从他手里把旧麻纸揣回怀中，头低下去，对他说：“守川——守川——周老大约莫五年前在潞州方向流放途中死了——周老大是约莫五年前在潞州方向流放途中死的——周老大死后约莫五年里我不雇船户——我不雇是因为我雇不起——我雇不起是因为我不识船户——我不识船户是因为我约莫五年里不认得新船户——新船户约莫五日里才有约莫一位——约莫一位我不认得——我不认得新船户——新船户我不雇——我只雇旧船户——旧船户是约莫十年前周老大在世时我认得的——旧船户我今日约莫一位——约莫一位是约莫三十年里新船户——约莫三十年里新船户我约莫一位——约莫一位我不认得。”

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日——我自己的船户名册——周老大——约莫五年前死了——他死后我不雇新船户——我不识——“。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周老大那一句死了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下再拿出一张约莫一尺见方的旧麻纸——旧麻纸是约莫三年前他在镇上麻铺换的——旧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船户名单——十余字是约莫三年前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船户名册——陈六——约莫四十岁——盐渚村东渡口——约莫三年——“。他把第二张旧麻纸递给邵三娘，头低下去，对他说：“三娘——三娘——这一张旧麻纸——这一张旧麻纸是我的船户名册——我的船户名册上写着陈六——陈六约莫四十岁——陈六在盐渚村东渡口——陈六约莫三年里每日扛盐——每日扛盐约莫一袋——一袋约莫三十斤——三十斤他每日从盐渚村东渡口扛到白苇渡东岸——白苇渡东岸邵大郎约莫三日里才过秤一次——陈六约莫一年里他从盐渚村东渡口扛盐约莫一百二十袋——一百二十袋约莫三千六百斤——三千六百斤他约莫一年里扛——约莫一年里他右手磨破——磨破渗到盐里的血约莫一日里他的血色。”

邵三娘接过第二张旧麻纸，看清第二张旧麻纸上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船户名单。她今日从他手里把第二张旧麻纸揣回怀中，头低下去，对他说：“守川——守川——陈六约莫一年里他从盐渚村东渡口扛盐约莫一百二十袋——一百二十袋约莫三千六百斤——三千六百斤他约莫一年里扛——约莫一年里他右手磨破——磨破渗到盐里的血约莫一日里他的血色。我今日从今往后我每日给陈六一截约莫一尺长的旧麻绳——我每日给陈六一截——一截我约莫五日里给你一截——你约莫五日里给陈六一截——陈六约莫五日里用一截——一截约莫一尺长——一尺他约莫五日里扎麻袋——麻袋他约莫五日里扎一次——一次他约莫五日里扛三十袋——三十袋约莫九百斤——九百斤他约莫五日里扛——约莫五日里他右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今日约莫亥时他扛第九袋时磨的。”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陈六”。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从今往后我每日给陈六一截约莫一尺长的旧麻绳——我每日给陈六一截——一截我约莫五日里给你一截——你约莫五日里给陈六一截——陈六约莫五日里用一截——一截约莫一尺长——一尺他约莫五日里扎麻袋——麻袋他约莫五日里扎一次——一次他约莫五日里扛三十袋——三十袋约莫九百斤——九百斤他约莫五日里扛。我今日从今往后我的散户名册与你的船户名册不合在一起——我的散户名册是我的——你的船户名册是你的——我每日给你一截麻绳——你每日给陈六一截——陈六每日约莫五日里扛三十袋——三十袋他扛。“

十二、第二卷《盐路》卷首

约莫子时，程守川从灶膛前蹲着起身，膝盖响了一声”咯”——咯是他膝盖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骨节响的。他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下拿出一张约莫一尺见方的旧麻纸——旧麻纸是约莫三年前他在镇上麻铺换的——旧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船户名单——十余字是约莫三年前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船户名册——陈六——约莫四十岁——盐渚村东渡口——约莫三年——“。他把旧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旧麻纸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半日前痕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凉从旧麻纸浮上来——凉到他整个胸口——整个胸口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已凉。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日——我自己的船户名册——周老大——约莫五年前死了——陈六——约莫四十岁——约莫三年——“。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船户名册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灶房顶上，豁口处的雪今夜会越压越实——压实了雪会冻——冻了的雪会从茅草豁口处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正中间。正中间的旧瓦——旧瓦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裂纹——裂纹处今夜雪会从豁口处沿着旧瓦的裂缝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东边。东边的灶房顶檐下挂着约莫七根约莫一尺长的旧冰——冰今夜会再化——化的冰在檐下——檐下今夜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经凉——凉是约莫约莫半日前凉。

卢七娘蹲在灶膛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今日右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旧盐渍是约莫十年里她反复在灶房门口抱陶罐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她今日约莫戌时她从灶房门口蹲着起身时右肩上磨的——磨的红。她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边拿出一根约莫一尺长的旧木炭——木炭是约莫三个月前她从镇上旧衣铺换的，炭头已有约莫三个月旧磨。她今日把木炭举到黄泥墙上——黄泥墙是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头已塌，半截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干尘。黄泥墙约莫正中间，她画短横——画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横，横约莫一寸长。画完她蹲约莫一刻，看黄泥墙上那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横。

她在心里想”麻绳头约莫半分长的断——麻绳头约莫半分深的断——断处约莫三日——约莫三日里麻绳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日风化——逃户女人约莫三十岁——女孩约莫三四岁——秦小郎——秦——芒种后约莫三日——五点一线——解州盐池→盐渚村东渡口→白苇渡→旧堤镇→晋州军镇散户——约三十斤一袋——湿损约三斤——过渡费约莫三升——实换粮约莫七升——“。五点里她记下”麻绳头约莫半分长的断”、“麻绳头约莫半分深的断”、“断处约莫三日”、“约莫三日里麻绳已经发白”、“逃户女人约莫三十岁”。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芒种后约莫三日——五点一线”。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她在心里想”晋州军镇换防——晋州军镇今日换了一户主帅——新主帅约莫四十岁——新主帅今日从汴州方向带来约莫三千人——三千人今日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外驻——驻时新主帅今日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外的旧营地里操练——操练时他今日在旧营地外约莫一里外的约莫三里宽的位置前约莫一百步的位置——约莫一百步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五十匹军马——五十匹军马今日在新主帅的马场里——马场约莫三年前是约莫二十户散户的田——田上今日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晋州军镇换防——粮被征——船被征——人夫被征”。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她在心里想”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会结冰——结冰时盐从解州盐池出发——盐从解州盐池灶户处装袋——装袋的人是约莫十二位盐渚村装袋人——装袋人装袋时每袋约莫二十勺——二十勺约莫三十斤——三十斤装进麻袋——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斜剪扎约莫三分深——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晋南河提前结冰——约莫一夜里会结冰——盐从解州盐池出发”。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灶房顶上，豁口处的雪今夜会越压越实——压实了雪会冻——冻了的雪会从茅草豁口处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正中间。正中间的旧瓦——旧瓦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裂纹——裂纹处今夜雪会从豁口处沿着旧瓦的裂缝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东边。东边的灶房顶檐下挂着约莫七根约莫一尺长的旧冰——冰今夜会再化——化的冰在檐下——檐下今夜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经凉——凉是约莫约莫半日前凉。他蹲在灶膛前，他不说话。

程守川今日揣的是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在他怀里——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暗账——暗账约莫三分见方——暗账今日在他怀里——暗账今日压在他胸口——暗账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邵三娘的散户名册——名册约莫一尺见方——名册今日在他怀里——名册今日压在他胸口——名册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他自己的船户名册——名册约莫一尺见方——名册今日在他怀里——名册今日压在他胸口——名册今日不让人看见。

四样加起来约莫一斤。一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暗账、散户名册、船户名册浮上来的，暖已暖。

他从今往后盐不是一袋一袋扛——他从今往后盐是一路一路跑——一路从解州盐池灶户处出发——一路到晋州军镇附近散户——五点一线——五点一线是后梁初年盐路的硬底。他从今往后他每日揣新旗从程家灶房出来——他每日揣新旗从程家灶房出来时穿过村西木桥七声咯吱——他每日揣新旗走过村西木桥七声咯吱时他数——他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声咯吱约莫七步——七步约莫一丈长——一丈长的桥面上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七声咯吱之后他过桥——过桥之后他往南——往南之后他沿河湾边上约莫二尺宽的旧堤走——旧堤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凉已凉。

他蹲在灶膛前，他不说话。

第二卷《盐路》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