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十二章:牙行

一、芒种后约莫五日卯时第十袋盐从旧木板上拿起

程守川从灶房门口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拿起那第十袋约莫三十斤的盐时，麻袋底那一截斜剪的麻绳又磨白了一处。

木板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是约莫五日里他自己每日从灶房门口出来时脚踩的——踩的尘——尘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麻袋今日约莫三十斤，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斜剪扎约莫三分深，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双环十字结今日又紧了一分，紧是约莫昨日卢七娘在灶房门口用牙齿咬结时咬的——咬的结——结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他今日揣的不是米——他今日揣的不是麻绳——他今日揣的是那张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黄麻纸，旗上有约莫半分深的松烟墨字——字是约莫五日前张铁山从白苇渡所属军镇领时军镇里约莫六十岁的师巫用松烟墨写的——松烟墨已五日里干——深黑在黄麻纸约莫正中间。正中间一行二十余字，二十余字约莫是”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限三日一换——违者斩——“。黄麻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约莫半分见方的朱砂印，是五日里后梁军镇里约莫四十岁的保人用右手拇指蘸朱砂按的，朱砂已干，暗红在黄麻纸约莫右下角。“韩六”两个字，“韩”字左边约莫半分深的旧磕，是约莫六日前赵氏用铁剪剪时剪的；“韩”字右边约莫半分长的断，是铁剪剪的断口，断口已发白；“六”字正中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是保人用右手食指蘸朱砂点的，朱砂已褪成暗红。

他今日揣新旗在怀里——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五日里新旗在他怀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半日前痕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凉从新旗浮上来——凉到他整个胸口——整个胸口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已凉。他今日揣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在他怀里——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穿约莫五日来七娘在灶房门口补好的那双旧鞋——鞋底破了一处——她用麻线缝了约莫半分长的几针——针眼里有约莫一层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他今日出门不回头——他不看卢七娘——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揣新旗——他今日扛第十袋约莫三十斤的盐。

卢七娘蹲在灶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听见他从灶房门口出发，没说话。她知道今日他去白苇渡东岸，知道他怀里揣的是新旗不是麻绳不是米，知道今日麻袋底那一截斜剪的麻绳又磨白了一处。她不知道今日张铁山会把那张新旗第二次翻开在白苇渡东岸浅滩的木桩上——不是给他看，是要他今日第二次以新旗过渡口——过渡口是从白苇渡东岸到白苇渡西岸——西岸他约莫三年前去过——西岸他从芒种后约莫三日去过一次——芒种后约莫三日那一次他揣的是新旗——新旗上写着”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韩六户下程家”今日他揣新旗去——新旗上”限三日一换”四个字他今日要去看。

他从灶房门口沿村中土路往西，土路约莫五尺宽，约莫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走了约莫二十步到村西尽头——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七块约莫五尺长一寸半厚的木板，底下的河水深约莫一尺，是约莫昨日夜里河水涨了一寸，涨的水是从盐渚村上游约莫十里外的山上融下来的雪水。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过桥往南，沿河湾边上约莫二尺宽的旧堤走。约莫一里处有一段约莫三尺高的土墙根——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头已塌，半截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干尘。土坯上约莫七个字，约莫三年前郭老满用木炭画的，字已褪成暗灰但还认得。七个字约莫是”人心不在家里——“——七个字被今日约莫半分厚的干尘盖住——盖住的七个字约莫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寸见方的位置露出——露出的位置有约莫一个约莫半分见方的字——字约莫是个”人”——字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日风化。程守川不认字，他只看形：第一个字约莫是个”人”，第二个约莫是个”心”，第三个约莫是个”不”，第四个约莫是个”在”，第五个约莫是个”家”，第六个约莫是个”里”，第七个约莫是个破折号。他今日不停——他今日不蹲——他今日看那七个字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郭老满”——半息里他不说”人心”——他不说——他不说话。半息里他不说”家”，不说”七个字”，不说”墙根”。

二、麻袋底那一截斜剪的麻绳今日又磨白了一处

继续往南半里，到一处约莫二里宽的滩涂。滩涂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滩涂上约莫三尺深的位置有一处约莫半寸见方的木桩——木桩是约莫五年前某户灶户立的，立时木桩已经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裂，裂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三年前那户灶户在木桩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今日木桩上没有船绳——船绳是约莫一日前那户灶户从滩涂上撤走的——撤时船绳在木桩上磨出了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

程守川蹲在木桩边约莫一刻，看清麻袋口”双环十字结”——双环十字结今日又紧了一分——紧是约莫昨日卢七娘在灶房门口用牙齿咬结时咬的——咬的结。他看清麻袋底那截斜剪的麻绳——斜剪麻绳头约莫一分长，麻绳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麻袋底扎结时用指尖蘸朱砂点的，朱砂已褪成暗红，但还认得。他闻约莫一刻咸味——咸味是麻袋里飘出来的——咸味里夹着约莫一丝血味——血味是约莫一日前曹姓灶户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他闻——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新旗——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五日里新旗在他怀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新旗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浮上来的——凉已凉。他今日从旧木板上起身，把那袋盐重新扛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五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他今日从滩涂上走到白苇渡东岸下游约莫三十步外的灶房——灶房约莫一丈见方，灶膛前有一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陶缸里约有约莫半缸的盐——盐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红——红是朱砂——朱砂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缸口沿上画的一道记号。他今日不进门——他今日不回头——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扛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五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三、白苇渡东岸浅滩被兵票挡住

约莫巳时，程守川扛盐到白苇渡东岸浅滩。浅滩约莫三丈宽。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凉是约莫今早凉。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尺深的坑——坑是约莫五日里他左脚踩在浅滩上踩的——踩的坑——坑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五日风化——坑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他今日不穿鞋——他今日光脚——他今日光脚踩在浅滩上——他今日左脚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冻疮——冻疮是约莫三年他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脚跟被麻袋磨的，磨的冻疮，冻疮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约莫昨日午时他从白苇渡北岸粮仓扛麻袋回程家灶房时左脚踩在泥地上踩的，踩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冻疮今日又深了约莫半分。

他今日在浅滩边蹲约莫一刻，等张铁山。张铁山从白苇渡所属军镇约莫二百步外的灶房出来——他今日右手拇指上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茧是约莫一年里他在白苇渡东岸守渡时反复接牌接物时磨的——磨的茧——茧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他今日穿旧青布袄，旧青布袄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是约莫一年里他在白苇渡东岸守渡时反复在灶房门口蹲着时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腰间挂着一块约莫三寸长二寸宽的木牌——木牌是约莫一年前军镇发给他守渡的兵票——木牌上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一年前他从军镇领木牌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腰挂短刀——短刀约莫一尺长——短刀鞘是约莫一年里他反复在守渡时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

张铁山今日走到程守川约莫三步远的位置——他从腰上取下兵票木牌，木牌在他手里”咯”了一声——咯是木牌磨的。他今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木牌约莫正中间，看字——看清字约莫是”白苇渡守渡军士张铁山”——“张铁山”三个字约莫是约莫一年里军镇里约莫六十岁的师巫用松烟墨写的——松烟墨已一年里干——深黑在木牌约莫正中间。他今日抬头看程守川，头低下去，对程守川说：“你今日揣的是什么——你今日怀里揣的不是麻绳——你今日怀里揣的不是米——你今日怀里揣的是新旗——新旗拿出来给我看——今日我要看——今日是芒种后约莫三日里你第一次过渡口——今日是芒种后约莫五日里你第二次过渡口——今日我要看新旗。”

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怀里掏出新旗——新旗在怀里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新旗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新旗递给张铁山。张铁山今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新旗约莫正中间——看字——看清字约莫是”韩六户下程家”——“韩六”两个字——“韩”字左边约莫半分深的旧磕——磕是约莫六日前赵氏用铁剪剪时剪的——“韩”字右边约莫半分长的断——断口已发白——“六”字正中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他看了约莫一刻，头低下去，对程守川说：“你今日揣的新旗是真的——你今日揣的新旗上’韩六’两个字是真的——‘韩六’两个字的磕和断是真的——赵氏她约莫六日前用铁剪从中间剪开——左半块给你——右半块揣回怀中——你今日揣新旗——新旗上写着’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你今日是新旗上写着的——你今日是后梁军镇临时编户——你今日能从白苇渡东岸过渡口到白苇渡西岸——过渡口要登记。“

四、新旗上”限三日一换”四个字他今日第一次看见

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张铁山手里接过新旗——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新旗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新旗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浮上来的——凉已凉。他今日蹲约莫一刻，听张铁山那一番话——张铁山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浅滩边起身，张铁山今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把新旗约莫正中间翻了一面——翻了一面——新旗今日背面朝上——背面今日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灰——暗灰是约莫五日里新旗在他怀里磨的——磨的字——字已褪成暗灰。他今日看见新旗背面约莫正中间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十余字约莫是”限三日一换——违者斩——”——“限三日一换”四个字他今日第一次看见。

他今日蹲下，头低下去，对张铁山说：“哥——哥——你今日翻了一面——你今日翻了一面给我看——‘限三日一换——违者斩——’——‘限三日一换’四个字——‘限三日一换’四个字我今日第一次看见——我今日第一次看见新旗背面有字——我今日第一次看见新旗背面写着’限三日一换’——‘三日一换’是什么意思——‘三日一换’是新旗过三日里要换——换是要换新的——换是要去军镇领新的——换是要再过三日里再来白苇渡东岸——”

张铁山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拿起一块约莫一尺长的旧木板——旧木板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一年前他从军镇领木牌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旧木板搁在程守川约莫三步远的位置，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你今日揣的新旗是真的——你今日揣的新旗上’韩六’两个字是真的——你今日揣的新旗上写着’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你今日是新旗上写着的——你今日是新旗上写着的一户——你今日是新旗上写着的一户三口里的一口——你今日是新旗上写着的一口里限三日一换的一口。”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新旗”。接着说：“守川——守川——你今日揣新旗来——你今日揣新旗来不是为了给我看——你今日揣新旗来是为了贴——贴在你旧棉袄里那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棉絮上——贴的位置是你右胸——右胸那一块今日暖一下——暖是新旗的——暖已暖。你今日揣新旗来——你今日揣新旗来三日里——三日里你的新旗要换——你今日新旗上’限三日一换’的字你看见了——你今日约莫三日里来白苇渡东岸——我给你换新的——换时我不收你过渡费——换时我不收你新旗的工本——换时我只收你约莫半分深的旧朱砂痕——旧朱砂痕是你揣新旗揣了约莫五日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换旗”。接着说：“守川——守川——你今日从今往后每三日里来白苇渡东岸一次——一次你揣新旗——一次我给你换新的——换时我不收你过渡费——换时我不收你新旗的工本——换时我只收你约莫半分深的旧朱砂痕——旧朱砂痕你揣新旗揣了约莫五日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日风化。你今日从今往后每三日里来白苇渡东岸——我给你换新的——换时你揣旧旗——你揣旧旗揣了约莫三日里你揣旧旗揣了约莫三日里你的旧旗要换——你的旧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五日里新旗在你怀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日风化。”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张铁山那一番话——张铁山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怀里掏出新旗——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五日里新旗在他怀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新旗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张铁山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他今日从浅滩边起身，沿白苇渡外约莫二尺宽的旧堤上那条泥路往南走约莫一里。他今日不回头——他不看张铁山——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扛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五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五、邵大郎在浅滩边第二次告诉晋南河提前结冰

约莫巳时二刻，程守川从白苇渡外约莫二尺宽的旧堤上那条泥路往南走到白苇渡东岸下游约莫三十步外的灶房——灶房约莫一丈见方，灶膛前有一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陶缸里约有约莫半缸的盐——盐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红。他今日不进门——他今日在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蹲约莫一刻——等邵大郎。

邵大郎从白苇渡东岸下游约莫三十步外的灶房出来——邵大郎约莫三十岁，穿约莫三年前那户灶户的旧青布围裙，围裙下摆磨破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露出来。他腰上挂着一把约莫一尺长的木秤——木秤头约莫一寸宽——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铁砣——铁砣上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是约莫一年里他反复在浅滩边过秤时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他今日右手拇指上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茧是约莫一年里他在浅滩边过秤时反复捏秤砣时磨的——磨的茧——茧的边沿已经发白。

邵大郎看见程守川，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对他约莫一个动作：“守川——守川——今日你来——今日你来不为扛盐——今日你来为换旗——今日我从白苇渡东岸下游约莫三十步外的灶房出来——今日我第二次听晋南河提前结冰的传言——传言是约莫三日里从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山上来的——山上约莫三日里下了一场雪——雪约莫半寸厚——雪化后约莫三日里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山上今日有约莫七根约莫一尺长的旧冰——旧冰是约莫五日里雪化后留的——旧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旧冰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山上——山上今日约莫一夜里雪又落——雪落在旧冰上——旧冰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凉。”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晋南”。接着说：“守川——守川——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会结冰——结冰时冰是约莫今早结的——今早结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邵大郎那一番话——邵大郎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三日里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五日——邵大郎第二次约晋南河结冰——约莫一夜里会结冰——“。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邵大郎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边起身，沿白苇渡外约莫二尺宽的旧堤上那条泥路往南走约莫一里，到那段约莫三尺高的土墙根下——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干尘——干尘里盖着郭老满约莫三年前画的”人心不在家里——“七个字。他蹲约莫一刻看那七个字——看不认字，只看形，看出第一个字约莫是个”人”，第二个约莫是个”心”，第三个约莫是个”不”，第四个约莫是个”在”，第五个约莫是个”家”，第六个约莫是个”里”，第七个约莫是个破折号。他今日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六、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第一次遇见牙行人

约莫午时，程守川从土墙根下蹲着起身，沿白苇渡外约莫二尺宽的旧堤上那条泥路往南走约莫一里，到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旧堤镇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认识的那户灶户的——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他今日不回头——他不看邵大郎——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扛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五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约莫午时二刻，他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第一次遇见牙行人。牙行人约莫四十岁，穿旧青布围裙，围裙下摆磨破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露出来。他腰上挂着一把约莫一尺长的木秤——木秤头约莫一寸宽——木秤头上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他今日右手拇指上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茧是约莫五年里他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反复接物接钱时磨的——磨的茧——茧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右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盐渍是约莫五年里他反复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收粮收物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牙行人今日蹲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桩边等——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他看见程守川扛麻袋过来，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对他约莫一个动作：“守川——守川——今日你来——今日你来不为扛盐——今日你来为换旗——今日我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等约莫一日——今日我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等约莫一年——约莫一年里我每日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等——等时我蹲在旧木桩边——等时我右手拇指上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等”。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我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等约莫一日——今日我第一次看见你——今日我第一次看见你扛麻袋——今日我第一次看见你扛麻袋从白苇渡东岸来——今日我第一次看见你扛麻袋从白苇渡东岸来旧堤镇——今日你是第一次来旧堤镇——今日你是第一次来旧堤镇换粮——今日我第一次告诉你一件事——那件事是：消息=钱。”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牙行人那一番话——牙行人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怀里掏出新旗——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五日里新旗在他怀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新旗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牙行人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他今日从浅滩边起身，牙行人今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把木秤约莫正中间拎起来——拎时木秤头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他今日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今日我第一次告诉你一件事——那件事是：消息=钱——消息值钱——消息在平时不值钱——消息在战时值钱——消息在晋州军镇换防时值钱——消息在晋南河提前结冰时值钱——消息在你原本的五点一线盐路错位时值钱——消息在路线错位时值钱——消息值钱时一升粮比平时多换——一升粮够三日里吃——多换的粮=消息=你今日先扛盐后扛消息。”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牙行人那一番话——牙行人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三日里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五日——牙行人第一次约消息——消息=钱——“。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黄麻纸、牙行人那一番话浮上来的——暖已暖。

七、牙行人给的第一张消息册

约莫午时三刻，牙行人今日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桩边拿出一张约莫一尺见方的旧麻纸——旧麻纸是约莫五年里他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外的约莫五里外的镇上麻铺换的——旧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年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消息册——晋州军镇换防——约莫三日里——粮被征——船被征——人夫被征——晋南河提前结冰——约莫一夜里会结冰——消息=钱——“。他把旧麻纸递给程守川，头低下去，对他说：“守川——守川——这一张旧麻纸——这一张旧麻纸是我的消息册——我的消息册上写着晋州军镇换防——晋州军镇换防约莫三日里——约莫三日里约莫二十至三十户散户的粮被征——粮被征约莫一石至二石——约莫三日里约莫二十至三十户散户的船被征——船被征约莫十至十五条——约莫三日里约莫三百至五百名散户被征为军夫——人夫被征时新主帅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的旧营地里——晋南河提前结冰——晋南河提前结冰约莫一夜里会结冰——结冰时盐从解州盐池出发——盐从解州盐池灶户处装袋——装袋的人是约莫十二位盐渚村装袋人——消息=钱——”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消息”。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从今往后你每日去白苇渡东岸不必只揣盐——你每日去白苇渡东岸不必只扛一袋——你每日去白苇渡东岸也要揣消息——消息是你每日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听——消息是你每日从白苇渡所属军镇外约莫二百步外的灶房听——消息是你每日从挑担子的人那里听——消息是你每日从胡姓灶户那里听——消息是你每日从牙行人这里听——消息是晋州军镇换防——消息是晋南河提前结冰——消息是路线错位——消息是粮价涨——消息是约莫一夜里会结冰——消息是约莫三日里会换防——消息值钱时一升粮比平时多换——一升粮够三日里吃——多换的粮=消息=你今日先扛盐后扛消息。”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牙行人那一番话——牙行人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三日里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五日——牙行人第一次约消息册——晋州军镇换防——晋南河提前结冰——约莫一夜里会结冰——消息=钱——“。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黄麻纸、牙行人的消息册浮上来的——暖已暖。

他今日从牙行人手里接过旧麻纸——旧麻纸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约莫五年里牙行人在怀里揣时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旧麻纸揣回怀中——旧麻纸约莫一尺见方——旧麻纸今日在他怀里——旧麻纸今日压在他胸口——旧麻纸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两样——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旧麻纸约莫一尺见方——旧麻纸今日压在他胸口——旧麻纸今日不让人看见——两样今日在怀里——两样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扛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五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八、挑担子的人第二次告诉晋州军镇换防

约莫未时，程守川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一里——路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他今日不回头——他不看牙行人——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扛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五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约莫未时二刻，他听见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有人在说话——说话的人是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一个挑担子的人——挑担子的人今日从晋州军镇方向沿村中土路往南走——挑担子的人今日担子里有约莫二斗粮——二斗粮他今日从晋州军镇运到旧堤镇——旧堤镇上今日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

挑担子的人今日蹲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程守川约莫三步远的位置——他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你今日从旧堤镇回来——你今日扛约莫七升米回来——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你今日扛七升回来已经不容易——你今日扛七升回来时——你今日扛七升回来时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晋州军镇今日换了一户主帅——新主帅约莫四十岁——新主帅今日从汴州方向带来约莫三千人——三千人今日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外驻——驻时新主帅今日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外的旧营地里操练——操练时他今日在旧营地外约莫一里外的约莫三里宽的位置前约莫一百步的位置——约莫一百步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五十匹军马——五十匹军马今日在新主帅的马场里——马场约莫三年前是约莫二十户散户的田——田上今日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晋州”。接着说”守川——守川——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时约莫三日里——三日里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外的旧营地里约莫二十至三十户散户的粮被征走——征走约莫一石至二石——征走时新主帅在旧营地外约莫一里外的约莫三里宽的位置——约莫三里宽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一百步的位置——约莫一百步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五十匹军马——五十匹军马今日在新主帅的马场里——马场约莫三年前是约莫二十户散户的田——田上今日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散户”。接着说”守川——守川——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时约莫三日里——三日里约莫二十至三十户散户的船被征走——征走约莫十至十五条——征走时新主帅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的旧营地里——旧营地外约莫一里的约莫三里宽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五十匹军马——五十匹军马今日在新主帅的马场里——马场今日约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船”。接着说”守川——守川——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晋州军镇今日换防时约莫三日里——三日里约莫三百至五百名散户被征为军夫——征为军夫时新主帅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的旧营地里——旧营地外约莫一里的约莫三里宽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五十匹军马——五十匹军马今日在新主帅的马场里——马场今日约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那人那一番话——那人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五日——挑担子的人第二次约晋州军镇换防——约莫三日里——粮被征——船被征——人夫被征——“。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晋州军镇换防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牙行人的旧麻纸——旧麻纸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约莫五年里牙行人在怀里揣时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旧麻纸和挑担子的人那一番话一对照——一对照时他看清”晋州军镇换防——约莫三日里——粮被征——船被征——人夫被征——”——“晋州军镇换防”九个字——“约莫三日里”五个字——“粮被征”三个字——“船被征”三个字——“人夫被征”四个字——五个对照里他今日第一次听懂——听懂时他今日明白”消息=钱”——明白时他今日明白”牙行人的消息册上的字”——“字”约莫是牙行人从挑担子的人那里听来约莫二次听来——二次听来时牙行人写在旧麻纸上——写在旧麻纸上时牙行人揣回怀中——揣回怀中时旧麻纸压在他右胸约莫正中间——右胸那一块他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旧麻纸的——暖已暖。他今日把旧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牙行人的消息册+挑担子的人那一番话浮上来的——暖已暖。

九、胡姓灶户第一次告诉他粮价涨了约莫一分

约莫申时，程守川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二十步到旧堤镇外约莫一里外的胡姓灶户——胡姓灶户约莫四十岁——胡姓灶户今日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桩边等——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

胡姓灶户今日右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盐渍是约莫五年里他反复在旧堤镇收粮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他今日用约莫一尺长的木铲——木铲头约莫二分宽——木铲在粮堆上”哗”了一声——哗是木铲头磨的。他今日用约莫二尺长的木秤过秤——木秤头约莫一寸宽——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铁砣——铁砣今日在木秤约莫正中间——铁砣上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从麻袋口解开”双环十字结”——解时他用右手食指挑结——麻绳”嘶”了一声。他今日把麻袋里的盐倒在旧木板上——盐约莫三十斤——盐面上有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约莫一日前曹姓灶户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

胡姓灶户今日用木秤过秤，头低下去，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今日这袋盐——今日这袋盐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扣过渡费约莫半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剩约莫二十六斤半今日换粮——今日换粮约莫七升至八升——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八升是约莫二十年前约莫十五年前的价——八升你今日拿不到——八升约莫二十年前约莫十五年前才有——七升你今日也拿不到——七升你今日能拿到约莫六升半——六升半是今日的价——今日的价比约莫三月前的旧价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传言开始后旧堤镇上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后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你今日约莫六升半。”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粮”。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今日从今往后你三日里再换粮——你三日里能换到的粮不到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比三日里多换约莫一升——多换约莫一升是消息=钱——多换约莫一升是晋州军镇换防+晋南河提前结冰的传言开始的——传言开始后旧堤镇上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后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你三日里约莫六升半——你三日里约莫六升半回家——约莫六升半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三日——三日里你每日再扛一袋——三日里你每日扛三袋——三日里你每日能换约莫十九升半米——约莫十九升半米你每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八日。”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胡姓灶户那一番话——胡姓灶户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五日——胡姓灶户第一次约粮价涨——约莫一分——三日里再换粮——三日里不到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胡姓灶户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从旧木板上把约莫六升半米装进约莫半升的小陶罐——陶罐里今日有约莫六升半米——米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一年里长的——霉洗掉——米能吃——是胡姓灶户告诉他的。他今日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一里到程家灶房门口。他今日不回头——他不看胡姓灶户——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扛陶罐——陶罐约莫六升半米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五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他今日第一次无法控制粮价——粮价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是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传言让他今日从七升降到了约莫六升半——降了约莫半升——半升是三日里少吃约莫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锅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渣——粥渣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

十、约莫六升半米今日压在他右肩

约莫申时二刻，程守川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一里到程家灶房门口。他今日不扛盐——他今日扛陶罐——陶罐约莫六升半米——比三日里多换约莫一升少的约莫半升——半升是三日里少吃约莫一餐。他今日把陶罐卸在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解开陶罐口的麻绳——麻绳”嘶”了一声——嘶是麻绳头磨的。他今日从陶罐里把约莫六升半米倒进灶房门口那只破陶盆——破陶盆里今日约有约莫六升半米——米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洗掉——米能吃——七娘说的。

他今日蹲在灶房门口约莫五步远的位置——他今日左脚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冻疮——冻疮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他今日约莫申时他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路上扛陶罐到程家灶房时左脚踩在泥地上踩的——踩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他蹲——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五日——旧堤镇胡姓灶户第一次约粮价涨——约莫一分——三日里再换粮——三日里不到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胡姓灶户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约莫酉时，他听见灶房外约莫十步远的位置有人在说话——说话的人是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另一个挑担子的人——挑担子的人今日从晋州军镇方向沿村中土路往南走——挑担子的人今日担子里有约莫二斗粮——二斗粮他今日从晋州军镇运到旧堤镇——旧堤镇上今日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

挑担子的人今日蹲在程家灶房门口约莫五步远的位置——他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今日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今日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传言开始后旧堤镇上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后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你今日约莫六升半——你今日约莫六升半回家——约莫六升半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三日——三日里你每日再扛一袋——三日里你每日扛三袋——三日里你每日能换约莫十九升半米——约莫十九升半米你每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八日。”

程守川蹲约一刻，听那人那一番话——那人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灶房门口约莫五步远的位置起身，走到那人约莫三步远的位置蹲下，头低下去，对他说：“哥——哥——今日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今日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传言开始后旧堤镇上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后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我今日约莫六升半——我今日约莫六升半回家——约莫六升半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三日——三日里我每日再扛一袋——三日里我每日扛三袋——三日里我每日能换约莫十九升半米——约莫十九升半米我每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八日。”

他蹲——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他今日从怀里掏出牙行人的旧麻纸——旧麻纸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约莫五年里牙行人在怀里揣时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旧麻纸和挑担子的人那一番话一对照——一对照时他看清”粮价涨——约莫一分——约莫三日里——”——“粮价涨”三个字——“约莫一分”三个字——“约莫三日里”五个字——三个对照里他今日第一次听懂——听懂时他今日明白”消息=钱”——明白时他今日明白”粮价涨了约莫一分是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传言”约莫是牙行人从挑担子的人那里听来约莫二次听来——二次听来时牙行人写在旧麻纸上——写在旧麻纸上时牙行人揣回怀中——揣回怀中时旧麻纸压在他右胸约莫正中间——右胸那一块他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旧麻纸的——暖已暖。他今日把旧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牙行人的消息册+挑担子的人那一番话浮上来的——暖已暖。

十一、揣三样从旧堤镇回程家灶房

约莫戌时，程守川从灶房门口蹲着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二十步到邵家疃灶房门口——邵三娘灶房门口约莫五尺见方，木板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里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脚印——脚印是约莫今日酉时邵三娘从灶房门口蹲着起身时她右脚踩的——踩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

程守川推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吱呀之后门开了约莫半尺宽——半尺宽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他进门——他低头——他低头约莫一尺——门高约莫五尺——他低头时他闻到约莫一丝咸味——咸味是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里飘出来的——咸味里夹着约莫一丝血味——血味是约莫昨日他从邵家疃扛第九袋盐回来时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他闻约莫一刻咸味——一刻里他不说”盐”——半息里他不说”缸”——半息里他不说”血”——半息里他不说”朱砂”——半息里他不说——他不说话。

灶膛前蹲着邵三娘，约莫三十四五岁，瘦，眼眶发青，半白发髻，木簪约莫三寸长。她看他进门，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对他说：“守川——守川——你今日从白苇渡东岸回来——你今日从白苇渡东岸扛什么回来——你今日右肩上扛的是约莫六升半米——约莫六升半米是胡姓灶户今日换给你的——约莫六升半米比三日里的七升少了约莫半升——半升是三日里少吃约莫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锅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渣——粥渣已凉。”

程守川蹲下，头低下去，对邵三娘说：“七娘——七娘——今日我从白苇渡东岸回来——今日我从白苇渡东岸扛约莫六升半米回来——约莫六升半米是胡姓灶户今日换给我的——约莫六升半米比三日里的七升少了约莫半升——半升是今日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传言开始后旧堤镇上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后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我今日约莫六升半。”

邵三娘点头，头低下去，对他说：“守川——守川——今日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今日从今往后你三日里再换粮——你三日里能换到的粮不到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比三日里多换约莫一升——多换约莫一升是消息=钱——多换约莫一升是晋州军镇换防+晋南河提前结冰的传言开始的——传言开始后你约莫六升半——你约莫六升半回家——约莫六升半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三日——三日里你每日再扛一袋——三日里你每日扛三袋——三日里你每日能换约莫十九升半米——约莫十九升半米你每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八日。”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米”。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从今往后你每日从白苇渡东岸回来扛约莫六升半米——约莫六升半米你每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三日——三日里你每日再扛一袋——三日里你每日扛三袋——三日里你每日能换约莫十九升半米——约莫十九升半米你每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八日。今日是芒种后约莫五日——今日晋州军镇换防——今日晋南河提前结冰——今日路线错位——今日粮价涨——今日你约莫六升半——今日牙行人第一次告诉你消息=钱——今日你第一次听见消息=钱——今日你第一次揣消息册回家——今日你第一次明白**你今日扛盐——你明日扛消息——消息比盐值钱。”

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怀里掏出三样——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麻袋底那截斜剪的麻绳今日又磨白了一处——麻袋今日从白苇渡东岸扛回来——麻袋今日换粮约莫六升半——陶罐约莫六升半米压在右肩——陶罐今日卸在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牙行人的旧麻纸约莫一尺见方——旧麻纸今日压在他胸口——旧麻纸今日不让人看见——三样今日在怀里——三样今日不让人看见。三样加起来约莫半斤。半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麻袋、消息册浮上来的——暖已暖。

十二、第二卷《牙行》开场

约莫亥时，程守川从灶膛前蹲着起身，膝盖响了一声”咯”——咯是他膝盖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骨节响的。他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下拿出一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三日里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五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五日——张铁山第一次检查新旗——换旗的提醒——牙行人第一次约消息=钱——牙行人第一次给消息册——挑担子的人第二次约晋州军镇换防——胡姓灶户第一次约粮价涨——约莫一分——“。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张铁山+牙行人+挑担子的人+胡姓灶户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灶房顶上，豁口处的雪今夜会越压越实——压实了雪会冻——冻了的雪会从茅草豁口处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正中间。正中间的旧瓦——旧瓦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裂纹——裂纹处今夜雪会从豁口处沿着旧瓦的裂缝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东边。东边的灶房顶檐下挂着约莫七根约莫一尺长的旧冰——冰今夜会再化——化的冰在檐下——檐下今夜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经凉——凉是约莫约莫半日前凉。

卢七娘蹲在灶膛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今日右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旧盐渍是约莫十年里她反复在灶房门口抱陶罐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她今日约莫戌时她从灶房门口蹲着起身时右肩上磨的——磨的红。她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边拿出一根约莫一尺长的旧木炭——木炭是约莫三个月前她从镇上旧衣铺换的，炭头已有约莫三个月旧磨。她今日把木炭举到黄泥墙上——黄泥墙是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头已塌，半截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干尘。黄泥墙约莫正中间，她画短横——画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横，横约莫一寸长。画完她蹲约莫一刻，看黄泥墙上那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横。

她在心里想”芒种后约莫五日——新旗——限三日一换——换旗——牙行人——消息=钱——粮价涨约莫一分——“。五点里她记下”芒种后约莫五日”、“新旗——限三日一换”、“换旗——牙行人”、“消息=钱——”、“粮价涨约莫一分”。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芒种后约莫五日——牙行人——消息=钱——粮价涨约莫一分——“。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她在心里想”牙行人——消息=钱——粮价涨约莫一分——约莫六升至七升——比三日里多换约莫一升——消息=钱——你今日先扛盐后扛消息——“。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牙行人——消息=钱——粮价涨约莫一分——“。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她在心里想”晋州军镇换防——晋州军镇今日换了一户主帅——新主帅约莫四十岁——新主帅今日从汴州方向带来约莫三千人——三千人今日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外驻——驻时新主帅今日在晋州军镇外约莫一里外的旧营地里操练——操练时他今日在旧营地外约莫一里外的约莫三里宽的位置前约莫一百步的位置——约莫一百步的位置上今日有约莫五十匹军马——五十匹军马今日在新主帅的马场里——马场约莫三年前是约莫二十户散户的田——田上今日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晋州军镇换防——粮被征——船被征——人夫被征——消息=钱——“。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她在心里想”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约莫一夜里会结冰——结冰时盐从解州盐池出发——盐从解州盐池灶户处装袋——装袋的人是约莫十二位盐渚村装袋人——装袋人装袋时每袋约莫二十勺——二十勺约莫三十斤——三十斤装进麻袋——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斜剪扎约莫三分深——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晋南河提前结冰——约莫一夜里会结冰——盐从解州盐池出发——消息=钱——“。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灶房顶上，豁口处的雪今夜会越压越实——压实了雪会冻——冻了的雪会从茅草豁口处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正中间。正中间的旧瓦——旧瓦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裂纹——裂纹处今夜雪会从豁口处沿着旧瓦的裂缝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东边。东边的灶房顶檐下挂着约莫七根约莫一尺长的旧冰——冰今夜会再化——化的冰在檐下——檐下今夜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经凉——凉是约莫约莫半日前凉。她蹲在灶膛前，她不说话。

程守川今日揣的是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在他怀里——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牙行人的旧麻纸——旧麻纸约莫一尺见方——旧麻纸今日在他怀里——旧麻纸今日压在他胸口——旧麻纸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他自己的黄麻纸——黄麻纸约莫三分见方——黄麻纸今日在他怀里——黄麻纸今日压在他胸口——黄麻纸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那第十袋约莫三十斤盐的麻袋底那截斜剪的麻绳——麻绳头约莫半分长——麻绳头今日又磨白了一处——麻绳头今日揣在他怀里——麻绳头今日压在他胸口——麻绳头今日不让人看见。

四样加起来约莫一斤。一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旧麻纸、黄麻纸、麻绳头浮上来的——暖已暖。

他从今往后盐不是一袋一袋扛——他从今往后盐是一路一路跑——一路从解州盐池灶户处出发——一路到晋州军镇附近散户——五点一线——五点一线是后梁初年盐路的硬底。他从今往后他每日揣新旗从程家灶房出来——他每日揣新旗从程家灶房出来时穿过村西木桥七声咯吱——他每日揣新旗走过村西木桥七声咯吱时他数——他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声咯吱约莫七步——七步约莫一丈长——一丈长的桥面上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七声咯吱之后他过桥——过桥之后他往南——往南之后他沿河湾边上约莫二尺宽的旧堤走——旧堤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凉已凉。

他蹲在灶膛前，他不说话。

第二卷《牙行》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