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十章:新旗

一、灶房门口三截麻绳第四日

约莫芒种后约莫一日卯时——天还没亮透——程守川从灶房出来。

灶房门口约莫五尺见方，木板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约莫四日来，破陶罐里约莫一升旧米面上的霉又深了约莫半分。七娘说，霉洗掉，米能吃。他今日揣的不是米，是三截麻绳。三截从暗账里挖出来：第一截约莫三年前程家疃灶户留下的旧麻绳，约莫三尺长，绳上有约莫三处半分深的磨痕；第二截约莫半年前卢七娘从镇上麻铺换来的麻皮，约莫三寸长，十来个约莫一寸长的麻丝已经散开；第三截是他自己从灶房门后那根半尺长的木棍上剪的。三截剪法不一样——第二截柴刀斜剪，口是斜的，断面麻丝是尖；第三截柴刀直剪，口是直的，断面麻丝是齐。三截对应三种扎法：斜剪对角扎，直剪平行扎，徒手撕绞紧扎。

暗账是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黄麻纸是他约莫约莫三年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捡时黄麻纸已经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折——折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三年风化。黄麻纸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见方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三年风化。黄麻纸里夹着三截麻绳——三截麻绳是他昨日傍晚从他怀里挖出来的——挖出来时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三截——三截的剪口朝下——剪口上约莫一处约莫半分长的麻丝——麻丝散开——散开的麻丝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已凉。他今日揣三截麻绳在怀里——三截加起来约莫半斤——半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暖了一下——暖是麻绳的——麻绳在他怀里——麻绳不让人看见——麻绳压在他胸口棉袄里——棉袄是约莫三年前他从镇上旧衣铺换的——换时棉袄上已经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盐渍是约莫三年前他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他今日约莫卯时他从邵家疃扛麻袋时右肩上磨的——磨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半日前红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凉从右肩浮上来——浮到他整个右肩——整个右肩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他今日约莫卯时他从邵家疃扛麻袋时右肩上磨的——磨的红。他今日穿约莫约莫四日来七娘在灶房门口补好的那双旧鞋——鞋底破了一处——她用麻线缝了约莫半分长的几针——针眼里有约莫一层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

他怀里还有半块军牌——四日前他从赵氏那处借来。借时他用一袋粮换，约莫五升米。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他借名时对赵氏说：“嫂子，我借韩六哥哥的名号换过关，他的户名借我用，半年内我用完就还。“赵氏没立刻答应，她问了三个问题，然后用铁剪当着她与他的面把军牌从中间剪开。左半块递给他，右半块揣回怀中。赵氏说：“我留下半块。你还的时候把左半块还我，我把右半块还你。我丈夫的名号是我儿子的命，你不能写进你的族谱里。“他点头。

卢七娘蹲在灶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听见他从灶房门口出发，没说话。她知道今日他去邵家疃给三娘麻绳，知道今日他扛第八袋盐到白苇渡，知道他怀里还有半块军牌。她不知道今日张铁山会给他一张新旗。

约莫四日来，灶房门口的雪压痕是昨日约莫二十九日夜里他从灶房顶上下来时左脚跟踩在木板上踩的。坑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半日前。坑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雪，雪已经凉。他左脚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冻疮——冻疮是约莫三年他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脚跟被麻袋磨的，磨的冻疮，冻疮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昨日约莫亥时他从灶房顶上下来时左脚跟踩在雪堆上踩的，踩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冻疮今日又深了约莫半分。他今日穿约莫四日来七娘在灶房门口补好的那双旧鞋——鞋底破了一处，她用麻线缝了约莫半分长的几针，针眼里有约莫一层细尘，细尘已凉。他怀里今日揣的三样——三截麻绳、半块军牌、新旗——加起来约莫半斤四。半斤四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比昨日暖。暖已暖。三样不让人看见，三样压在他胸口棉袄里。棉袄是约莫三年前从镇上旧衣铺换的，换时旧棉袄上已经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盐渍是约莫三年前他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磨的。今日右肩上那一处旧盐渍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他今日出门不回头，他不看卢七娘，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二、村西木桥七声咯吱

他从灶房门口沿村中土路往西，土路约莫五尺宽，约莫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走了约莫二十步到村西尽头——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七块约莫五尺长一寸半厚的木板，底下的河水深约莫一尺，是昨夜雪化的水。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过桥往南，沿河湾边上约莫二尺宽的旧堤走。约莫一里处有一段约莫三尺高的土墙根——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头已塌，半截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雪。土坯上约莫七个字，约莫三年前郭老满用木炭画的，字已褪成暗灰但还认得。七个字约莫是”人心不在家里——“——七个字被今日约莫半分厚的雪盖住——盖住的七个字约莫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寸见方的位置露出——露出的位置有约莫一个约莫半分见方的字——字约莫是个”人”——字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日风化。程守川不认字，他只看形：第一个字约莫是个”人”，第二个约莫是个”心”，第三个约莫是个”不”，第四个约莫是个”在”，第五个约莫是个”家”，第六个约莫是个”里”，第七个约莫是个破折号。

继续往南半里，到一处约莫二里宽的滩涂。滩涂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滩涂上约莫三尺深的位置有一处约莫半寸见方的木桩——木桩是约莫约莫五年前某户灶户立的，立时木桩已经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裂，裂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约莫三年前那户灶户在木桩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木桩今日没有船绳，船绳是约莫昨日那户灶户从滩涂上撤走的——撤时船绳在木桩上磨出了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

小路尽头是邵家疃北边的灶户区，十几户灶房门口都挂着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着圈，圈里有”盐”字。字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用木炭画的，已褪成暗灰。第一户灶房门口那一块麻布上的圈约莫一分见方，字约莫一分深——一分深的字已经约莫两年里褪色约莫一半。第二户的圈比第一户小约莫半分，字比第一户淡约莫半分。第三户、第四户的圈一个比一个小，字一个比一个淡——五户灶房门口的麻布他昨日走过，他昨日没看清，他今日也没看清——他要找的那一块在第六户。第六户的麻布比前五户大，布上的圈比前五户粗，字比前五户浓，字旁边有一行约莫五个小字。

三、麻布上五个字第四日

第六户灶房门口挂着一块约莫三尺长的麻布，布上的圈比前五户大，“盐”字比前五户粗，字旁边有一行约莫五个小字——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褪成暗红。五个字约莫是”邵氏女户立”。五个字他能闭着眼说出来，闭着眼他说”邵——氏——女——户——立——“，说两遍，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灶房”，不说”盐”，不说”邵青禾”。

今日离麻布约莫两步，他看清”邵”字顶上那一点——一点的朱砂比昨日更红，红里夹着约莫一丝凸，凸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指尖蘸朱砂时蘸多的那一处，凸已干，颜色比旁的朱砂暗半成。他看清”氏”字左半边约莫三横，中间那一横短，短的横是他娘教他画的，他记下”氏字中间那一横短”已约莫三十年。他看清”女”字约莫三画：一撇从左上往右下，起笔重收笔轻；一折折角约莫直角；一横尾比头高，头低尾高约莫半分——半分是写字的人手腕往上抬的那一处。他看清”户”字约莫四画：一点半分见方，一横约莫一寸长，一折，一长横约莫一寸半。长横底下一个约莫半分深的缺口，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写”立”字时收笔那一处。“立”字她写了两遍，第一遍”立”字底那一横没写直，她用指尖蘸朱砂改直，改直时指尖蹭到”户”字底下，蹭出一道约莫半分深的缺口。缺口里没朱砂，露出麻布的本色——米白，米白里夹着约莫一丝黄，黄是织布的麻线还没洗干净的旧色。

他看了一刻。一刻里五个字他能闭着眼写出来。他推门——门是约莫一丈见方的旧木门——门板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三寸长的裂缝——裂缝里夹着约莫半分厚的干泥——干泥是约莫十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在世时糊的——糊完约莫十年没动——没动里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洗不掉——尘在裂缝里已经十年。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吱呀是门轴木磨的——磨的吱呀——吱呀之后门开了约莫半尺宽——半尺宽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灶房门口的雪压痕是昨日约莫二十九日夜里他从灶房顶上下来时左脚跟踩在木板上踩的——踩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半日前。他今日进门——他今日左脚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冻疮——冻疮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他今日约莫卯时他从邵家疃扛麻袋到白苇渡东岸时左脚踩在浅滩上踩的——踩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半日前红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凉从左脚跟浮上来——浮到他整个左脚——整个左脚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冻疮——冻疮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他今日进门——他低头——他闻约莫一丝咸味——咸味是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里飘出来的。他进门时低头——低头约莫一尺——门高约莫五尺——他低头时他闻到约莫一丝咸味——咸味是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里飘出来的——咸味里夹着约莫一丝血味——血味是昨日他从邵家疃扛第七袋盐回来时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他进门时他低头约莫一尺——低头时他听见约莫一声”嘶”——嘶是他左肩上的旧棉袄磨的——磨的嘶——嘶之后他左肩上的旧棉袄今日又添了一处约莫半分长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他进门——他低头——他闻——咸味——血味——他闻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说”盐”——他不说”缸”——他不说”血”——他不说”朱砂”——他不说——他不说话。

麻布上”邵氏女户立”五个字旁边还有一行约莫三字小字——三字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木炭画的”灶户某”——字已褪成暗灰。“灶户某”三个字下面有一个约莫拇指大的红圈，红圈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指尖蘸朱砂画的——红圈比旁的朱砂约莫暗半成，暗半成是朱砂里的胶干后颜色会深。今日离麻布约莫两步，他看清红圈底下还有一个约莫半分深的旧磕——磕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指尖画圈时指尖蹭破麻布时蹭的，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年风化。麻布约莫三尺长，麻布的右下角有一处约莫一寸长的旧磨——磨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把这块麻布挂在灶房门口时旧麻绳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两年风化。

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时他闻到约莫一丝咸味——咸味是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里飘出来的。陶缸里装的是昨日他从邵家疃扛回来的第二袋盐，盐面上有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他昨日扛盐过秤时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经干，干了的血是暗褐，暗褐在盐里。盐面上那一层湿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灶房里缸里原本就有的，原本就有里夹着约莫一层薄薄的红——红是朱砂，朱砂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缸口沿上画的一道记号，记号是她约莫半年前自立门户那天画的。他闻约莫一刻咸味，一刻里他不说”盐”，不说”缸”，不说”血”，不说”朱砂”，他不说话。

四、三娘对青禾说话第四日

灶房里。灶膛里有火——火在灶膛里”呼呼”地响——响是火的声音——火星从灶膛里飘出来——火星落在灶膛前地上。地上有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木板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里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火星痕——火星痕是约莫今日早晨灶膛里火星爆时火星落的——落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半日前。

灶膛前蹲着邵三娘，约莫三十四五岁，瘦，眼眶发青，半白发髻，木簪约莫三寸长，簪尖上约莫半分深的圆是约莫五年前亡夫周老大在世时给她雕的。灶膛里火”呼呼”地响，火星飘出来落在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板上摆着一只约莫一尺高的陶罐，罐里有约莫半升的粥——几粒米，一层半分厚的野菜叶，野菜叶是约莫今早邵三娘从邵家疃南边约莫一里外的田埂上挖的。粥面上的绿反着一线灶膛火光。

邵三娘对身旁的邵青禾说话。邵青禾约莫三四岁，穿约莫五六年前的旧青布袄，袄的下摆磨破，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露出来。邵三娘说：“青禾，你今日去东岸浅滩挖芦苇根——芦苇根约莫一尺半长，有约莫一寸深的泥，泥要洗，泥洗掉，芦苇根能煮，煮了能吃。“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芦苇根”。接着说：“你娘今日不去镇上，你娘今日去白苇渡东岸——东岸上有约莫半分厚的盐霜，盐霜是张铁山的，他约莫二年前开始在白苇渡东岸守渡，盐雾在他鼻翼两侧浮成约莫半分厚的霜。你娘今日去东岸不是换保人——你娘换保人那件事是约莫四日里，约莫四日里你娘她哥邵大郎已经签过了，签的那一栏里写着’保邵氏续三年’，边上有一个约莫拇指大的印，是邵大郎按的。你娘今日去白苇渡东岸是去看你守川叔——你守川叔今日揣三截麻绳来，三截麻绳是三种剪法。你娘今日把徒手撕的那截留在手里，徒手撕的绞紧扎比斜剪的对角扎更紧，不漏是一袋盐约莫三十斤全到白苇渡东岸。”

程守川从灶房门边站着，听邵三娘那一番话——她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从怀里掏出三截麻绳——三截在灶膛火光里反着约莫一线光。他递给邵三娘，邵三娘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斜剪的那截，看斜的口、尖的断面，点一下头，把斜剪的那截揣回怀中。她对程守川说：“这截今日你用，你今日扛麻袋时扎麻袋口，你今日用徒手撕的，徒手撕的绞紧，绞紧扎不松。“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接过徒手撕的那截麻绳揣回怀中。

邵三娘从灶房门口那块旧木板上拿起一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缸里有约莫十斤盐，盐面上有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是约莫昨日程守川扛第七袋盐回来时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她装袋——用木勺从陶缸里舀约莫二十勺盐装进麻袋，二十勺约莫三十斤，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她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斜剪扎约莫三分深，麻绳头约莫一分长，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是约莫半年前她收笔时点的。麻袋口她今日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双环十字结的麻绳头约莫一分长——麻绳头今日约有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朱砂痕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麻袋口扎结时用指尖蘸朱砂点的——朱砂已褪成暗红——但还认得——双环十字结比单环十字结更紧。扎时她用牙齿咬结——咬结时她听见牙齿”嗑”了一声——嗑是牙齿咬麻绳头时麻绳头磨的——磨的嗑——嗑之后双环十字结约有约莫一分深——一分深的双环十字结压在麻袋口——压在麻袋口——不松——她扎完——她扎完的位置在麻袋口约莫正中间——正中间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双环十字结——双环十字结的麻绳头约莫一分长——麻绳头今日约有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朱砂痕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麻袋口扎结时用指尖蘸朱砂点的——朱砂已褪成暗红——但还认得。她把麻袋递给程守川她把麻袋递给程守川，对他说：“守川，你今日扛这袋——这袋约莫三十斤——三十斤你今日扛到白苇渡东岸——东岸灶房邵大郎今日过秤——秤的盐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剩约莫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七升你今日带回来——带回来给我——给我青禾——给青禾煮粥。”

程守川接过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他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约莫四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是今日约莫卯时他扛麻袋时磨的。他从灶房门口起身，扛麻袋沿邵家疃灶户区村口往北，走过约莫二十步到邵家疃北尽头，再沿那条约莫二里宽的滩涂走约莫一里，到白苇渡东岸浅滩。浅滩约莫三丈宽，他蹲下，不说话。

邵青禾今日蹲在邵三娘身旁——她不抬头——她看灶膛里的火——她在听邵三娘说话。邵三娘说完那一番后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麻袋”。约莫半息之后，邵三娘接着对邵青禾说：“青禾——青禾——你今日去东岸浅滩——东岸浅滩上约莫三尺深的芦苇——芦苇根上挖出来约莫一尺半——芦苇根上有约莫一寸深的泥——泥用浅滩的水洗——水约莫半尺深——洗掉泥——芦苇根能煮——煮了能吃——你今日挖的芦苇根——你今日挖的约莫十根——十根芦苇根约莫一斤半——一斤半芦苇根今日能换约莫三升米——三升米你今日背回来——背回来给我——给我煮粥——“她停——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芦苇根”——她不说。

邵青禾点头——她点头时她头低下去——她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今日从灶膛前起身——她起身时她膝盖响了一声”咯”——咯是邵青禾膝盖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骨节响的——响完邵青禾蹲——邵青禾蹲在灶膛前——她不说话——她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拿起一只约莫三寸长的旧竹篮——竹篮是约莫一年前邵三娘从镇上旧货摊换的——换时竹篮已经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裂——裂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她拿竹篮——她拿在手里——她今日从灶房门口起身——她往北——她沿邵家疃灶户区村口往北——她走了约莫二十步——她到邵家疃北尽头——她往东——她沿那条约莫二里宽的滩涂往东——她走了约莫一里——她到白苇渡东岸浅滩——浅滩约莫三丈宽——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她蹲下——她不数第四遍——她数完了——她蹲——她不说话。

约莫半息之后，邵三娘接着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你今日去东岸——你今日去东岸灶房邵大郎——你今日扛的盐——你今日扛的盐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剩约莫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七升你今日带回来——你今日带回来的粮——你今日带回来的粮约莫七升——七升里头你今日拿约莫三升——三升给七娘——三升给七娘煮粥——七升里头你今日拿约莫两升——两升给青禾——两升给青禾明日挖芦苇根时路上嚼——七升里头你今日拿约莫两升——两升留——两升留到明日——留到明日再煮粥——“她停——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粮”——她不说。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灶房门口起身，扛麻袋沿邵家疃灶户区村口往北，走过约莫二十步到邵家疃北尽头，再沿那条约莫二里宽的滩涂走约莫一里，到白苇渡东岸浅滩。浅滩约莫三丈宽。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凉是约莫今日早晨凉。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尺深的坑——坑是约莫三日来他左脚踩在浅滩上踩的——踩的坑——坑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日风化——坑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他今日不穿鞋——他今日光脚——他今日光脚踩在浅滩上——他今日左脚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冻疮——冻疮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他今日约莫卯时他从邵家疃扛麻袋到白苇渡东岸时左脚踩在浅滩上踩的——踩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他蹲下，不说话。

他今日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他今日揣着三样——三截麻绳、半块军牌、徒手撕的麻绳——三样加起来约莫半斤四——半斤四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比昨日暖——暖已暖——他今日从麻袋口的双环十字结上听见麻绳”嘶”了一声——嘶是麻绳头磨的——磨的嘶——嘶之后双环十字结约有约莫半分深——半分深的双环十字结松——松了麻袋口——松了麻袋口——麻袋口的盐约莫三十斤——三十斤从麻袋口流出来——流的位置在浅滩上那块旧木板边上——旧木板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盐流在细沙上——细沙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盐——盐是约莫今日卯时他从邵家疃扛来的——扛来的盐面上有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约莫昨日他从邵家疃扛第七袋盐回来时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经干——干了的血是暗褐——暗褐在盐里。他今日蹲——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五、白苇渡东岸第二次被兵票挡住

约莫辰时，天刚亮透，程守川从浅滩上蹲着抬头，看见张铁山。张铁山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约莫一年前的旧青布袄，袄的下摆磨破，约莫一尺长的头发挽了一个拳头大的髻，髻上插一根约莫二寸长的旧木簪。他腰上挂着一块约莫四寸长二寸宽的木牌，牌上刻着”白苇渡东岸守渡军士张铁山”——刻字已褪成暗灰。牌下方有一个约莫拇指大的印，是约莫一年前白苇渡所属军镇按的，印是朱砂，已褪成暗红。他腰上还挂着一把约莫一尺长的短刀，脸上浮着约莫半分厚的盐霜——盐雾在他鼻翼两侧浮了约莫一年。

张铁山从木桩边起身——木桩上钉着一块约莫四寸长二寸宽的松木板，板上松烟墨字写着”约莫后梁某年某月某日——军镇调粮——约三十斤——约三日里解河阳外仓转犒军营——限三日交——“。这是兵票。兵票是约莫一年前张铁山开始执行的后梁军镇临时军令，约莫三日至五日换一次，对象是有户名者和无户名者，与白苇渡常规加征不同——常规加征的对象仅是无户名者，约莫三年前开始，加征约莫三升粮。

木桩上今日钉着的兵票木板上写着”约莫后梁某年某月某日——军镇调粮——约三十斤——约三日里解河阳外仓转犒军营——限三日交——“。木板的四边已约莫一年里磨出约莫四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木板上的字是约莫今日卯时张铁山从镇上刻工铺换的松烟墨字——字已约莫半日前干——干了的墨是深黑——深黑在木板约莫正中间——正中间今日有约莫一行约莫二十余字——二十余字约莫是”约莫后梁某年某月某日——军镇调粮——约三十斤——约三日里解河阳外仓转犒军营——限三日交——“——二十余字里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见方的位置——位置上有约莫一个约莫半分深的缺口——缺口是约莫今日卯时张铁山写时木炭尖磕的——磕的缺口——缺口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半日前缺口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木屑——木屑已凉。

张铁山走到程守川约莫三步远的位置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兵票木牌——木牌上松烟墨字和木桩上那块一样。他把木牌递给程守川，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对他说：“你今日约莫三十斤不是约莫三十斤盐，你今日约莫三十斤是约莫三十斤粮。你今日把这袋约莫三十斤的盐倒在这块旧木板边上，倒完你今日从白苇渡外约莫二百步的破灶房去，去破灶房约莫二百步远的粮仓，粮仓里约莫有约莫三十斤军粮，你今日从粮仓里扛约莫三十斤军粮回来，扛回来扛到河阳外仓，河阳外仓转犒军营。“程守川接过兵票木牌，把右肩上的麻袋卸在浅滩那块旧木板上，麻袋底那处约莫五寸破口下他今日用徒手撕的那截麻绳扎着，扎时斜剪，斜剪扎约莫三分深。

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二尺高的木桩——木桩上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是约莫约莫约莫一年前张铁山钉兵票木牌时钉的。钉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今日木桩上钉着一块约莫四寸长二寸宽的松木板，板上写着”约莫后梁某年某月某日——军镇调粮——约三十斤——约三日里解河阳外仓转犒军营——限三日交——“。今日的兵票木牌上写着和木桩上一样的二十余字，但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见方的缺口——缺口是约莫今日卯时张铁山从镇上刻工铺换的松烟墨字时木炭尖磕的，磕的缺口，缺口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半日前缺口里夹着约莫一丝半分细的木屑，木屑已经凉。兵票不定期——兵票不常规——兵票约莫三日至五日里换一次——兵票的对象是有户名者和无户名者——白苇渡常规加征是约莫三年前开始的，加征的对象仅是无户名者，加征约莫三升粮——常规加征与兵票不同——兵票是不定期+非常规+军镇临时+不可预期——常规加征是定期+常规+无户名者加征约莫三升粮或等值物。

张铁山今日脸上浮着约莫半分厚的盐霜——盐霜是约莫约莫一年里盐雾在他鼻翼两侧浮的。浮成约莫半分厚的霜，霜已约莫一年里长在他鼻翼两侧。他今日从腰上挂着的那个约莫一寸长的铁钥匙孔里插入铁锁——铁锁约莫一年前他从镇上铁铺换的，锁上已有约莫一年锈。他今日用钥匙开粮仓——锁开时铁扣磨出”咯”的一声。他今日从粮仓里用木勺舀约莫二十勺军粮装进麻袋——二十勺军粮约莫三十斤——军粮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一年里长的——霉洗掉——粮能吃——是一年里张铁山告诉他的。

六、半块军牌从怀里取出

约莫辰时二刻，张铁山从程守川约莫一步远的位置蹲着，起身，走到程守川约莫一步远的位置。他看程守川怀里——他从怀里要掏什么。

程守川从旧木板边上蹲着，抬头看见张铁山，他不说话，从怀里掏出半块军牌——军牌是约莫二寸半长一寸半宽的金属薄片，铁面上有约莫三分深的字，字是约莫三年前赵氏亡夫韩六在河中府某营当府兵时刻的。薄片边沿上约莫半分长的断，是约莫四日前赵氏用铁剪剪的，断口已经发白，断口里夹着约莫一丝半分细的铁屑。他把军牌递给张铁山，头低下去，对他说：“张哥，这是韩六哥哥的——韩六哥哥他约莫三年前在河中府某营当府兵，他在约莫三年前随军出帐，随军出帐后他没回来。”

张铁山接过半块军牌——张铁山今日右手拇指上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茧是约莫约莫一年里他在白苇渡东岸守渡时反复接牌接物时磨的——磨的茧——茧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张铁山今日食指上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茧是约莫约莫一年里他在木桩上钉兵票木牌时磨的——磨的茧。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约莫正中间，看字——看清字约莫是”韩”。“韩”字左边约莫半分深的旧磕，是约莫四日前赵氏用铁剪剪时剪的，磕的边沿已发白。“韩”字右边约莫半分长的断，断口发白，断口里夹着约莫一丝半分细的铁屑。他看了约莫一刻，看清半块军牌约莫二寸半长一寸半宽，薄片约莫二分厚，薄片边沿上约莫半分长的断已经发白。他看清铁面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三分深的字——字是约莫约莫约莫三年前赵氏亡夫韩六在河中府某营当府兵时刻的——刻的字——刻的字约莫三分深——三分深的字——字约莫是”韩”——“韩”字左边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磕——磕是约莫约莫约莫四日前赵氏用铁剪剪时剪的——剪的磕——磕的边沿已发白——白是约莫四日前——四日前磕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铁屑——铁屑已凉。“韩”字右边约莫一处约莫半分长的断——断是约莫约莫约莫四日前赵氏用铁剪剪的——剪的断——断口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四日前——四日前断口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铁屑——铁屑已凉。薄片的铁面今日已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是约莫三年前赵氏亡夫韩六在河中府某营当府兵时随身携带磨的——磨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三年风化。他抬头看程守川，对他说：“你今日揣的这是半块军牌——半块军牌是约莫三年前河中府某营。河中府某营约莫三年里的编制约莫三年里被裁撤——裁撤是约莫后梁某年某月某日。军镇令要所有白苇渡的人都要登记户名——登记户名是后梁的军镇临时登记——军镇临时登记要每户都要有户名——有户名才能过渡口——过渡口要登记。”

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怀里掏出半块军牌递给张铁山——张铁山接回揣在怀里约莫正中间——铁痕约莫半分深——是今日揣回时铁面磨的——磨的痕——痕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凉从半块军牌浮上来——凉到他整个胸口——整个胸口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已凉。他今日揣半块军牌——半块军牌今日在他怀里约莫正中间——半块军牌约莫二寸半长一寸半宽——金属薄片——薄片约莫二分厚——薄片边沿上约莫半分长的断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四日前赵氏用铁剪剪的——剪的断——断口已发白。他蹲——他不说话。

七、张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新旗

约莫巳时。张铁山今日从怀里掏出新旗。他今日从怀里掏时他右手食指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磨了一下纸边——纸边已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半日前纸边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他今日掏新旗——他把新旗递给程守川——他把新旗递出时他手指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与新旗纸边磨了一下——磨的”嘶”——嘶之后新旗的右下角朱砂印上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长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黄麻纸。旗上有约莫半分深的字，字是约莫今日卯时他从白苇渡所属军镇领时军镇里约莫六十岁的师巫用松烟墨写的，松烟墨已半日前干，深黑在黄麻纸约莫正中间。黄麻纸是约莫约莫约莫十日前后梁军镇从汴京方向运来的——运时黄麻纸已经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约莫约莫十日风化。黄麻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约莫半分见方的朱砂印——印是约莫今日卯时后梁军镇里约莫四十岁的保人用右手拇指蘸朱砂按的——朱砂已约莫半日前干——干了的朱砂是暗红——暗红在黄麻纸约莫右下角。黄麻纸上”户”字底下有一个约莫半分长的旧磨——磨是约莫约莫约莫半月前黄麻纸从汴京方向运来时运路上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月风化。正中间约莫一行二十余字——二十余字约莫是”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限三日一换——违者斩——“。黄麻纸右下角有一个约莫半分见方的朱砂印，是约莫今日卯时后梁军镇里约莫四十岁的保人用右手拇指蘸朱砂按的，朱砂已半日前干，暗红。“韩六”两个字旁边，“韩”字左边约莫半分深的旧磕，是赵氏铁剪剪的；“韩”字右边约莫半分长的断，是铁剪剪的断口；“六”字正中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是保人用右手食指蘸朱砂点的。

张铁山把新旗递给程守川，头低下去，对他说：“你今日揣这个——你今日揣这个约莫三日里——约莫三日里你拿这个来白苇渡东岸——白苇渡东岸上约莫三日至五日里我给你换——我给你换新的——新的和这个一样。”

程守川接过新旗。他看”韩六”两个字，看清”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他在心里说”韩六——韩六——韩六哥哥——“，三遍，不听第四遍。他在心里想：“韩六哥哥约莫三年前在河中府某营当府兵——约莫三年里随军出帐——约莫三年里没回来——韩六哥哥他的军牌是赵氏的——赵氏用铁剪从中间剪开——左半块给我，右半块揣回怀中——她说’我留下半块——你还的时候把左半块还我——我把右半块还你——我丈夫的名号是我儿子的命——你不能写进你的族谱里’——我点头——我今日揣着韩六哥哥的左半块军牌——我今日揣着张铁山给我的新旗——新旗上写着’韩六户下程家’——‘韩六户下’是韩六哥哥的军户——军户——军役——债务——家属——赵氏——赵氏她还有半块军牌——赵氏她还有半块军牌——”

他把新旗揣在怀里。怀里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半块军牌、徒手撕的麻绳浮上来的。三样加起来约莫半斤四，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比昨日更暖。暖已暖。他蹲，他不说话。

黄麻纸在火光里反着约莫一线光——光从松烟墨字上反的——字是约莫今日卯时张铁山从白苇渡所属军镇领时军镇里约莫六十岁的师巫用松烟墨写的——写的字已干——干了的墨是深黑——深黑在黄麻纸约莫正中间——正中间今日有约莫一行约莫二十余字——二十余字约莫是”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限三日一换——违者斩——“——二十余字里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见方的位置——位置上有约莫一个约莫半分深的缺口——缺口是约莫今日卯时师巫写时木炭尖磕的——磕的缺口——缺口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半日前缺口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木屑——木屑已凉。黄麻纸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折——折是约莫约莫约莫半月前黄麻纸从汴京方向运来时运路上折的——折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月风化。他今日揣新旗——新旗今日在黄麻纸上。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折——折是约莫约莫约莫半月前黄麻纸从汴京方向运来时运路上折的——折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月风化。新旗不让人看见——新旗压在他胸口棉袄里——棉袄是约莫三年前他从镇上旧衣铺换的——换时棉袄上已经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盐渍是约莫三年前他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他今日约莫巳时他在白苇渡东岸接过新旗时胸口磨的——磨的红。他今日把新旗揣在怀里约莫正中间——正中间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新旗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半日前痕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凉从新旗浮上来——凉到他整个胸口——整个胸口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已凉。他今日揣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在他怀里——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他蹲——他不说话。

八、扛军粮回程家灶房

约莫巳时一刻，程守川从浅滩上起身，沿白苇渡外约莫二尺宽的旧堤上那条泥路往西，走到白苇渡外约莫二百步的破灶房——破灶房约莫三尺见方，无顶，三面墙是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破灶房约莫二百步远的粮仓约莫一丈见方，是约莫一年前张铁山开始在白苇渡东岸守渡时白苇渡所属军镇建的。粮仓门口挂着一把约莫一尺长的铁锁，锁上已有约莫一年锈。

程守川从怀里掏出兵票木牌递给张铁山。张铁山用钥匙开锁——锁开时铁扣磨出”咯”的一声。他今日从粮仓里用木勺舀约莫二十勺军粮装进麻袋，二十勺约莫三十斤，军粮面上有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一年里长的，霉已约莫一年里深了约莫半分——霉洗掉，粮能吃。他今日从麻袋口用徒手撕的那截麻绳扎，扎时斜剪，斜剪扎约莫三分深。他把麻袋递给程守川，对他说：“你今日扛这袋——这袋约莫三十斤——三十斤你今日扛到河阳外仓——河阳外仓转犒军营。”

麻袋是约莫约莫约莫一年前张铁山从镇上麻铺换的——换时麻袋已经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麻袋的右下角有一处约莫三寸长的旧缝——缝是约莫约莫半年前张铁山在镇上麻铺缝的——缝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年风化——缝线上约有约莫三寸见方的位置——位置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长的旧磨——磨是约莫约莫半年前张铁山扛麻袋时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麻袋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麻袋里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丈深的粮——粮是约莫今日巳时张铁山从粮仓里用木勺舀的——粮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一年里长的——霉已约莫一年里深了约莫半分——半分是霉——霉是表层——表层洗掉——粮能吃。

程守川接过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他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约莫四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他从泥路往东走，到白苇渡东岸浅滩，再沿旧堤上那条泥路往南一里，到那段约莫三尺高的土墙根下——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雪，雪里盖着郭老满约莫三年前画的”人心不在家里——“七个字。他蹲约莫一刻看那七个字——看不认字，只看形，看出第一个字约莫是个”人”，第二个约莫是个”心”，第三个约莫是个”不”，第四个约莫是个”在”，第五个约莫是个”家”，第六个约莫是个”里”，第七个约莫是个破折号。

约莫午时他起身往南，沿村中土路走约莫二十步到程家灶房门口。他把麻袋卸在灶房门口那块旧木板上，解开麻袋口的双环十字结——解时他用右手食指挑结，麻绳”嘶”了一声，嘶是麻绳头磨的。他把军粮倒在白苇渡北岸约莫一尺深的粮仓里，粮仓也是约莫一年前张铁山开始在白苇渡北岸守渡时白苇渡所属军镇建的。粮堆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军粮，军粮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陈粮，陈粮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一年里长的，霉洗掉，粮能吃。

九、卢七娘在程家灶房门口黄泥墙上画短横

约莫午时一刻。程守川在灶房门口蹲着。他今日右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盐渍——旧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他今日约莫午时他从白苇渡北岸粮仓把麻袋扛到程家灶房时右肩上磨的——磨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他蹲——他不说话——他今日左脚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冻疮——冻疮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他今日约莫午时他从白苇渡北岸粮仓扛麻袋回程家灶房时左脚踩在泥地上踩的——踩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他蹲——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他抬头看见卢七娘。卢七娘约莫五十岁，蹲在灶房门口约莫五步远的位置——女人的膝盖比他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约莫约莫一年前她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她看他右肩上扛的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麻袋里是军粮不是盐。她对他说：“你今日从白苇渡东岸回来——你今日从白苇渡东岸扛什么回来——你今日右肩上扛的是约莫三十斤——约莫三十斤是——约莫三十斤是盐——约莫三十斤是粮。”

程守川抬头，对卢七娘说：“七娘，我今日扛的约莫三十斤不是盐——约莫三十斤是粮——粮是军粮——军粮是约莫今日辰时张铁山在白苇渡东岸给我的——张铁山今日给我一张兵票——兵票上写着’约莫后梁某年某月某日——军镇调粮——约三十斤——约三日里解河阳外仓转犒军营——限三日交’——他今日不只给我兵票——他今日给我一张——”

卢七娘蹲在泥地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今日从怀里掏出约莫半截旧麻绳——旧麻绳是约莫约莫三年她在镇上麻铺换的，旧麻绳约有约莫一寸长，旧麻绳头约莫半分长的断是约莫三日前的。她从灶房门口约莫五尺见方的位置拿出一根约莫一尺长的旧木炭——木炭是约莫约莫约莫三个月前她从镇上旧衣铺换的，炭头已有约莫三个月旧磨。她今日把木炭举到黄泥墙上——黄泥墙是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头已塌，半截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雪。黄泥墙约莫正中间，她画短横——画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横，横约莫一寸长。画完她蹲约莫一刻，看黄泥墙上那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横。

她在心里想”麻绳头约莫半分长的断——麻绳头约莫半分深的断——断处约莫三日——约莫三日里麻绳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日风化——逃户女人约莫三十岁——女孩约莫三四岁——秦小郎——秦——“。五点里她记下”麻绳头约莫半分长的断”、“麻绳头约莫半分深的断”、“断处约莫三日”、“约莫三日里麻绳已经发白”、“逃户女人约莫三十岁”。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麻绳头约莫半分长的断”。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十、灶膛前暗账上记新旗

约莫未时，程守川从灶房门口蹲着起身，把右肩上扛的麻袋卸在灶房门口那块旧木板上，解开麻袋口的双环十字结，把军粮倒在白苇渡北岸约莫一尺深的粮仓里。然后他蹲在灶膛前——灶膛里有火，火在灶膛里”噼啪”地响，火星从灶膛口里飘出来，落在灶膛前地上。地上那只破陶罐里有约莫一升的旧米，旧米面上有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洗掉，米能吃，七娘说的。他不喝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约莫约莫三年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十余字是他今日未时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约907年芒种后约莫一日——新旗——后梁军镇临时通行——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限三日一换——违者斩——“。他把黄麻纸揣回怀里，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黄麻纸、半块军牌、徒手撕的麻绳浮上来的，暖已暖。

卢七娘从灶房门口约莫五步远的位置起身，走到灶膛前，蹲得比他低——她的膝盖比他的膝盖低约莫一寸。她看他右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盐渍，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她蹲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报信，她不报官，她不报邻舍。她在心里想”守川今日从白苇渡东岸回来——守川今日怀里揣的不是麻绳——守川今日怀里揣的不是米——守川今日怀里揣的是半块军牌——半块军牌是赵氏用铁剪从中间剪开的——半块军牌是赵氏给守川的——守川今日揣着半块军牌——“，三遍，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十一、第一卷《空锅》卷末

约莫酉时，程守川从灶膛前蹲着抬头，看灶房顶上。灶房顶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雪——是约莫昨日约莫二十九日酉时开始落的。半分的雪在灶房顶上，正中间有一个约莫一分深的雪堆压在豁口处。东边的灶房顶檐下挂着约莫七根约莫一尺长的旧冰——冰是约莫五日里雪化后留的。化的冰在檐下，檐下今夜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他不说话，不数第四遍，蹲，不说话。

他从灶膛前起身，膝盖响了一声”咯”——咯是他膝盖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骨节响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黄麻纸上松烟墨字写着”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限三日一换——违者斩——“。他把新旗展开，展开的位置在灶膛前——灶膛前的火光，火光在新旗上，新旗在火光里反着约莫一线光。光从”韩六”两个字上反的——“韩六”两个字，“韩”字左边约莫半分深的旧磕，“韩”字右边约莫半分长的断，“六”字正中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他看清”韩六”两个字，看清”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

新旗是他今日第一次有合法身份。新旗是他今日以死者的姓名换的。新旗是他今日以韩六哥哥的户名”漂白”为后梁编户。新旗是他今日以韩六哥哥的军役、债务、家属关系背在身上。

他把新旗揣回怀里——揣的位置在怀里约莫正中间，正中间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新旗磨的，痕里夹着约莫一丝半分细的凉。凉已凉。他蹲，他今日揣的是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黄麻纸。他不喝粥，不数第四遍，他蹲，他蹲在灶膛前——灶膛里有火，火在灶膛里”噼啪”地响，火星从灶膛口里飘出来，火星落在灶膛前地上，地上的那只破陶罐，破陶罐里有约莫一升的旧米，旧米面上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约莫四日来霉又深了约莫半分——半分是霉，霉是表层，表层洗掉，米能吃，七娘说的。

灶房顶上，豁口处的雪今夜会越压越实——压实了雪会冻，冻了的雪会从茅草豁口处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正中间。正中间的旧瓦，旧瓦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裂纹，裂纹处今夜雪会从豁口处沿着旧瓦的裂缝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东边。东边的灶房顶檐下挂着约莫七根约莫一尺长的旧冰，冰今夜会再化，化的冰在檐下，檐下今夜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

他蹲在灶膛前，他不说话。

程家活了下来——他们今日以死者的姓名”漂白”为后梁编户——他们今日是后梁军镇临时编户——他们今日不再是约莫去年前的逃户——他们今日是约莫后梁军镇临时通行文书上写着的”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

但他们已经不只是受害者——他们以死者的姓名换了一张新旗，他们以死者的姓名换了一个后梁编户，他们以死者的姓名”漂白”为后梁编户，借名不是洗白，而是把另一种责任背到身上。

灶房顶上，豁口处的雪今夜会越压越实——压实了雪会冻——冻了的雪会从茅草豁口处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正中间。正中间的旧瓦——旧瓦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裂纹——裂纹处今夜雪会从豁口处沿着旧瓦的裂缝往下滑——滑到灶房顶约莫东边。东边的灶房顶檐下挂着约莫七根约莫一尺长的旧冰——冰是约莫五日里雪化后留的——冰已经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在檐下——檐下今夜雪又落——雪落在冰上——冰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新雪——新雪已经凉——凉是约莫约莫半日前凉。他蹲在灶膛前，他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