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三十九章
格子间以下
三十九、约定
周日的早上，张伟比前一天醒得更早。
七点一刻，闹钟还没响，他就睁开了眼睛。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很细，很亮。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那线光，忽然觉得今天的心情跟往常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昨晚睡得好。
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了一点期待。
他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什么新消息。只有几条垃圾短信，和一个外卖平台的推送。
他打开微信，看了看陈雨彤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昨晚她回的”晚安”，后面跟着那个微笑的表情。
他没有回复。
想了想，他打了一行字：“早，今天还要加班。”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样说好像有点突兀——昨晚刚说晚安，今天一大早又发消息，会不会显得太……太什么？他也说不清。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洗漱完出来，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雨彤的回复：“周日也要加班啊？辛苦了。”
后面还跟了一句：“吃早餐了吗？”
张伟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关心他，而他不习惯被关心。
他回复：“还没，准备出门的时候顺便买。”
陈雨彤：“别忘了吃。空腹加班对胃不好。”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叮嘱过。
上一次有人叫他”别忘了吃早餐”，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他妈从老家打电话来。
他想了想，回复：“好，你也是。”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你在干嘛？”
陈雨彤：“刚起床，在想今天干什么。”
张伟说：“图书馆开门了吗？”
陈雨彤：“周日一般下午才开。上午在家待着。”
张伟说：“那你上午打算做什么？”
陈雨彤：“不知道。发呆？看书？收拾房间？”
张伟说：“收拾房间挺好的，我周末一般不收拾。”
陈雨彤：“难怪你工位那么乱。”
张伟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跟她说过工位的事。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工位乱？”
陈雨彤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上次去你们公司的时候路过看到的呀。”
张伟想起来了。上周陈雨彤来找他，还真的路过他的工位了。当时他不在座位上，桌上摊着几本技术书籍和一个没洗的杯子。
他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因为加班太多了，没时间收拾。”
陈雨彤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不用解释，我懂的。程序员都这样。”
张伟不知道怎么回，干脆没回。
他收起手机，穿上外套，出门了。
地铁上的人比周六更少。
张伟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发呆。
车厢里很安静，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有个大叔在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还有一个大姐在睡觉，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很舒服。
平时工作日挤地铁，车厢里总是吵吵闹闹的，人贴人，连手机都举不起来。但周末不一样，周末的地铁好像属于另一群人，另一群不那么焦虑的人。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陈雨彤的对话框。
他想，要不要跟她多聊几句？
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聊工作？太无聊了。聊天气？太敷衍了。聊别的？他一时想不出来。
他最后还是没发消息。
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不如不说。
到公司的时候，刚过八点半。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数字从一楼跳到三楼，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栋楼他来了快两年了，但从来没有在周末这么安静地坐过电梯。
平时电梯里总是挤满了人，大家低头看手机，或者面无表情地盯着楼层数字。
周末不一样。周末的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像是一座属于他自己的孤岛。
三楼到了。他走出电梯，往办公室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在闪烁。
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工位确实有点乱。他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桌上摊着几本技术书籍，一个空杯子，还有一个装外卖的纸袋——那是昨天的午饭，吃完没扔。
他叹了口气，把纸袋和杯子收拾了，扔到垃圾桶里。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网，开始工作。
王海文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杯奶茶。
「给你买了一杯。」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张伟桌上，「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买的原味。」
张伟接过来：「谢谢。」
王海文在他旁边坐下，打开电脑：「今天主要把昨天剩的几个边界情况处理一下，然后跑一遍完整的测试，应该就能交付了。」
张伟说：「好。」
王海文看了看他：「昨晚睡得怎么样？」
张伟说：「还行。」
王海文说：「跟那个’朋友’聊得怎么样？」
张伟说：「就随便聊了几句。」
王海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便聊了几句，然后呢？」
张伟说：「然后就晚安了。」
王海文说：「就这样？」
张伟说：「就这样。」
王海文说：「你这进度也太慢了。我跟你说，追人这东西讲究一个趁热打铁，聊到一半不聊了，对方的热度就降下去了。」
张伟说：「不是追人。就是普通朋友。」
王海文说：「行，普通朋友。」他喝了口奶茶，「普通朋友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张伟没理他，打开了代码编辑器。
上午的工作很顺利。
昨天发现的那几个边界问题都已经处理完了，今天主要是跑测试用例，然后修复一些零散的小bug。
张伟坐在工位上，一个一个地过测试用例。偶尔有问题，他就跟王海文对一下，两人一起讨论解决方案。
中午的时候，他们点了外卖，在会议室里边吃边聊。
聊的还是项目的事。
聊完项目，王海文忽然问：「对了，你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
张伟说：「编辑。在一家出版社工作。」
王海文说：「出版社？传统媒体那种？」
张伟说：「差不多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王海文说：「那你可要抓紧了。出版社现在不太景气，收入可能不高。不过编辑这个职业挺适合结婚的，工作稳定，而且有文化。」
张伟说：「你想太远了。」
王海文说：「不远的。你今年多大？二十九？三十不到？再不抓紧就晚了。」
张伟说：「你倒是挺会操心别人。」
王海文说：「我这是关心你。咱们组就咱俩，总不能看着你打光棍吧。」
张伟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想，王海文说的”抓紧”是什么意思？他跟陈雨彤之间，只是普通朋友。但普通朋友之间，好像也会产生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想起了昨晚的聊天。
想起了她说”别忘了吃早餐”。
想起了她说”下次见面带给你”。
他忽然有点期待那个”下次”。
下午三点多，张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陈雨彤发来的消息。
「今天在干嘛呢？」
张伟想了想，回复：「在跑测试，快结束了。你呢？」
陈雨彤：「在家收拾房间。收拾完了，发现还有好多东西没用过，扔了又可惜。」
张伟：「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收拾的原因。收拾完发现东西更多。」
陈雨彤发了一个笑的表情：「有道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话说，你那天说的请我吃饭，还算数吗？」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回复：「算数。」
陈雨彤：「那什么时候？」
张伟想了想，打字：「周三晚上？你方便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她回复。
等了大概半分钟，她回了：「周三可以。你定地方吧。」
张伟想了想，打字：「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陈雨彤：「都可以。你定吧，我不挑。」
张伟说：「那就去商场里随便找一家？上次看到三楼有几家餐厅，还行。」
陈雨彤：「好。」
张伟说：「那我周三下班直接过去？大概七点左右？」
陈雨彤：「行，七点。我坐地铁过去，大概也要那个时间到。」
张伟说：「好。那周三见。」
陈雨彤：「周三见～」
后面还跟着一个挥手的表情。
张伟看着这个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坏的感觉。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周三的事。
去哪家餐厅？吃什么？穿什么？聊什么？
他想了很多问题，但一个答案都没有。
下午五点半，今天的工作基本结束了。
王海文伸了个懒腰：「终于搞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张伟说：「好。」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王海文说：「今晚有安排吗？」
张伟说：「没有。回家。」
王海文说：「真的假的？周末不出去玩？」
张伟说：「不出去玩。」
王海文说：「那你不如今晚跟我们一起吃饭？组里几个同事约了去吃火锅，你也来吧。」
张伟想了想，说：「不了，我有事。」
王海文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有事？什么事？」
张伟说：「私事。」
王海文说：「私事……是跟那个朋友有关吗？」
张伟没说话。
王海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不问了。那你去吧，玩得开心。」
他收拾完东西，走了。
张伟坐在工位上，看着王海文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确实有事。
他要回家，然后出门，去商场，买一件新衬衫。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秋天的太阳落得早，五点半就开始有暮色了。
张伟沿着路往商场的方向走。
他住的地方离公司不算远，但附近没有什么大商场。最近的大商场在两站地铁之外，是一个综合性的购物中心，里面有衣服、吃饭、电影院，还有书店。
他坐地铁到了商场，跟着指示牌往服装区走。
商场里人不少，周末总是这样。情侣、夫妻、带着孩子的父母，还有几个独自逛街的年轻人。
他走到一家卖男装的店铺门口，看着橱窗里的模特。
模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旁边写着”秋季新品”。
他想了想，走了进去。
导购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看到他进来，热情地迎了上来。
「先生您好，请问想看点什么？」
张伟说：「想看看衬衫。」
导购员说：「好的，这边请。我们最近到了几款新的，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她带着张伟走到一排衬衫前面，帮他介绍。
张伟看着那些衬衫，有点不知所措。
他已经很久没有买过衣服了。上一次买衣服还是去年夏天，买了一件T恤，穿了整个夏天。
他平时穿得最多的是公司的文化衫，或者几件旧T恤。衬衫……他只有一件，是大学时候买的，深蓝色的，穿了七八年了，袖口都有点泛白了。
他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拿在手里看了看。
导购员说：「这款是我们的新品，卖得很好的。您要试试吗？」
张伟说：「好。」
他拿着衬衫走进试衣间。
试衣间的灯很亮，照得他脸上的痘痘清晰可见。
他脱掉外套，穿上那件新衬衫。
衬衫有点紧。
他平时穿惯了宽松的T恤，忽然穿上一件合身的衬衫，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确实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衣领。
衣领有点勒。
他把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感觉好了一点。
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想了想。
这样行吗？
他想不太清楚。
他把衬衫脱下来，递给导购员：「这件……有没有大一点的？」
导购员说：「有的，我帮您拿一件大一码的。」
她很快拿了一件回来。
张伟再次试穿。
这件比刚才那件宽松了一点，穿着舒服多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
导购员在旁边说：「这件很适合您的。您平时穿什么码？」
张伟说：「M码。但我平时穿T恤多，衬衫没怎么穿过。」
导购员说：「那您可以试试这件。衬衫嘛，宽松一点比较舒服。」
张伟说：「就这件吧。」
他拿着衬衫去结账。
价格是三百九十九，不算贵，但对他来说也不算便宜。
他付了钱，拿着衬衫走出店铺。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灯亮起来，照在路面上，行人来来往往。
张伟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那件新衬衫。
他站在商场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为了见一个人，专门去买一件新衣服。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他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意义。
他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好一点。
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只是……想让自己有一点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方向走。
回到家，他把购物袋放在床头。
那件新衬衫挂在衣柜门的挂钩上，浅蓝色的，在台灯的光下显得很干净。
张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了下周的项目评审。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
想了王海文说的话。“追人这东西讲究一个趁热打铁”。
想了周三的约定。
去哪家餐厅？吃什么？穿什么？聊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拿起手机，打开陈雨彤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的”周三见”。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的衬衫买好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又打了一行：「希望到时候不会太奇怪。」
他看着这两条消息，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傻。
谁会跟人说”我买了一件新衬衫”？
但他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想跟她说点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发了出去。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也许她会觉得他很奇怪。
但也许不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有点期待周三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