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三十七章
格子间以下
三十七、秋夜微凉
六点整，张伟到了日料店门口。
这家店开在商业街的尽头，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四个字——「�的�的�的�」。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字。
门口站着几个人在等位。张伟拿出手机，给陈雨彤发了条消息：「到了，在门口。」
过了几秒，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张伟！」
他转过头，看到陈雨彤正从街角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扎马尾。
在夕阳的余晖里，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等很久了吗？」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着头问。
张伟说：「刚到。」
陈雨彤看了眼店门口排队的人：「还好，人不算多。我提前在大众点评上取了号，应该快到我们了。」
张伟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排了？」
陈雨彤笑了一下：「被社会毒打多了，自然就会了。」
果然，没等多久，服务员就叫到了他们的号。
两人被引到一张靠窗的小桌前坐下。桌面不大，只够两个人对坐。头顶的吊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陈雨彤拿起菜单，翻了翻：「你想吃什么？这次我请客。」
张伟说：「不是说好我请吗？」
陈雨彤说：「上次你请的火锅，这次换我。公平。」
张伟说：「那下次呢？」
陈雨彤想了想：「下次你再请。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吃下去了。」
张伟愣了一下。
她说得这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忽然有些心跳加速，连忙低下头看菜单：「那我点个三文鱼刺身，还有烤鳗鱼。」
陈雨彤说：「好，我再加个味噌汤和豆腐。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张伟说：「没有。」
陈雨彤合上菜单，递给路过的服务员：「那就先这些吧。」
等菜的时候，陈雨彤托着腮，看着窗外的街景。
「这条街我以前没来过。」她说，「没想到城里还有这么安静的地方。」
张伟说：「我也是第一次来。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陈雨彤说：「小红书上看到的。说是一家隐藏的宝藏日料店，味道很好，价格也不贵。」
张伟说：「网红店啊。那希望不会踩雷。」
陈雨彤笑了一下：「踩雷也没关系，反正有你在，不会无聊。」
张伟又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发现自己今晚特别容易走神，容易被她随口说的话击中。
他想，她是无心之语，还是故意的？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低头玩手机，表情自然，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菜陆续上来了。
三文鱼刺身切得很厚，纹理清晰，泛着新鲜的光泽。烤鳗鱼外焦里嫩，酱汁调得恰到好处。味噌汤浓郁可口，豆腐滑嫩入味。
两人吃了几口，陈雨彤说：「不错，没有踩雷。」
张伟说：「确实不错。这家店以后可以常来。」
陈雨彤说：「好啊，下次带你去另一家。我收藏夹里还有好几家想去的店。」
张伟说：「你收藏了多少家？」
陈雨彤掰着手指数了数：「十几家吧。都是最近一两年想去的，一直没时间。」
张伟说：「为什么没时间？」
陈雨彤说：「你知道的，律所加班多。有时候周末也要去，有时晚上要陪客户吃饭。」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一个人去也没意思。吃东西这种事，还是两个人一起比较好。」
张伟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雨彤夹起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你呢？最近工作忙吗？」
张伟说：「还行。」
陈雨彤看了他一眼：「真的？」
张伟说：「……还行吧，比之前好一点。」
陈雨彤说：「之前是什么样子？」
张伟想了想，说：「之前比较乱。马超走了，他留下的代码问题很多，我接手之后一直在填坑。」
陈雨彤说：「马超是谁？」
张伟说：「之前的同事。离职了。」
陈雨彤说：「哦。」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张伟本来还想多说几句，但看到她没有继续问的意思，就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说这个。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跟人聊过工作了。
也许是因为坐在她对面，让他觉得安心。
也许只是因为她问了。
饭吃了一半，陈雨彤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张伟，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张伟抬起头：「什么？」
陈雨彤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张伟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一会儿，说：「没想过。太远了。」
陈雨彤说：「那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张伟又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不知道。但这是我能得到的。」
陈雨彤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吗，」她说，「我有时候也会想这个问题。」
张伟说：「你也会？」
陈雨彤笑了一下：「当然。我又不是真的没心没肺。」
她把玩着手里的水杯：「我在律所工作三年了，加班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两万多。听起来好像不错，但除去房租、交通、吃饭，能剩下的也不多。」
她顿了顿：「而且你知道吗，我师父说，我这个年纪，在律所里算晋升慢的。有人比我晚来一年，已经能独立接案子了。我还在跟在后面当助理。」
张伟说：「为什么？」
陈雨彤说：「因为我不够拼吧。我不想为了工作放弃所有生活。但这个行业，不拼就会被淘汰。」
她笑了笑，有些无奈：「你看，我也在格子间里。只是我的格子间没有你们那么明显。」
张伟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她也有她的烦恼。
她看起来每天都很开心，但开心不代表没有烦恼。
她只是把烦恼藏起来了。
「所以，」陈雨彤放下水杯，看着张伟，「我想过，也许我应该换个活法。」
张伟说：「换什么？」
陈雨彤说：「不知道。也许出国念个书，也许换个城市生活，也许……」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
张伟问：「也许什么？」
陈雨彤摇摇头：「没什么。还没想好。」
她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今天天气真好。吃完饭要不要走一走？」
张伟说：「好。」
结账的时候，陈雨彤坚持付了钱。
张伟有些不好意思：「下次真的让我请。」
陈雨彤说：「行，下次你请。但下次要带我去吃你说的那家烧烤。」
张伟说：「好。」
两人走出日料店，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前走。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两人身上。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过来的时候，张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是一种很淡的花香，他说不出来是什么花。
两人就这么走着，没有说话。
走了一会儿，陈雨彤忽然开口：「张伟。」
张伟说：「嗯？」
陈雨彤说：「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张伟说：「是吗？」
陈雨彤说：「是。比之前精神多了。发生什么好事了？」
张伟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就是今天下午去找了领导聊了聊，他答应让王海文帮我分担一些工作。」
陈雨彤说：「那你应该早点去的。」
张伟说：「我知道。但之前一直不敢。」
陈雨彤说：「怕什么？」
张伟说：「怕……怕领导觉得我不行。怕同事笑我矫情。怕说了也没用。」
陈雨彤说：「结果呢？」
张伟说：「结果他根本没有那么想。他只是说，时间紧，大家都有压力，能帮的帮一把。」
陈雨彤说：「看吧。不说你永远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张伟说：「是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谢谢你。」
陈雨彤说：「谢我什么？」
张伟说：「谢谢你问我最近怎么样。」
陈雨彤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
张伟说：「很久没人问我这个问题了。」
陈雨彤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陈雨彤住的小区门口，两人停下脚步。
「到了。」陈雨彤说，「你住得远吗？」
张伟说：「还行，坐地铁大概半小时。」
陈雨彤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周末还要加班呢。」
张伟说：「你呢？明天要加班吗？」
陈雨彤说：「不用。明天我想睡个懒觉，然后去图书馆看书。」
张伟说：「图书馆？」
陈雨彤说：「是啊。我租的房子旁边有个社区图书馆，平时没时间看书，周末可以去看看。」
她笑了笑：「其实我小时候挺喜欢看书的。长大了反而没时间了。」
张伟说：「我好像没去过社区图书馆。」
陈雨彤说：「下次有空带你去。那里面很安静，适合发呆。」
张伟说：「好。」
陈雨彤看着他，忽然说：「张伟。」
张伟说：「嗯？」
陈雨彤说：「我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张伟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雨彤说：「不管工作怎么样，不管生活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开心一点。」
她笑了笑：「这是我对你的新年愿望。虽然现在才九月。」
张伟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说：「你也是。」
陈雨彤笑了笑，挥了挥手：「那我进去了。晚安。」
张伟说：「晚安。」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秋夜的风吹过来，有些凉，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她说得对。
不管怎么样，都应该开心一点。
地铁上人不多，张伟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他想，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上午跟林晓过进度，发现自己有很多没想到的地方。
下午去找领导谈话，意外地得到了帮助。
晚上和陈雨彤吃饭，聊了很多平时不会聊的事。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虽然累，但很充实。
他想，生活也许就是这样。
有烦恼，有压力，有说不出口的话。
但也会有光，有温暖，有意想不到的帮助。
他想，他应该珍惜这些光和温暖。
然后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张伟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看到陈雨彤发来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他回复：「到了。你呢？」
陈雨彤：「也到了。早些休息。」
张伟：「你也是。晚安。」
陈雨彤：「晚安。」
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失眠。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