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之人
一、推荐
陈薇每天清晨七点十五分准时醒来。
不是闹钟叫醒的,也不是生物钟——而是她床头那台名为”小Q”的智能音箱。这台音箱连接着她手腕上的健康手环,监测着她的睡眠周期,在最浅睡眠时刻轻轻播放一段白噪音,然后是五分钟的自然鸟鸣。如果她那天有重要会议,它会在鸟鸣之后念一段当天的日程,包括路上预计花费的时间、天气、以及——
“今天是你表姐的孩子百日宴,提醒你带礼物。建议购买:婴儿连体衣,品牌偏好基于你过去的购买记录,价位推荐——”
“小Q,关掉。“陈薇闭着眼睛说。
“已关闭。“音箱乖巧地回答。
这是2031年的秋天。算法推荐已经渗透到中国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早上睁眼第一刻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新闻,到出门时地图软件推荐的路线,到公司茶水间里自动贩售机根据她偏好推荐的那瓶无糖绿茶——一切都经过了算法的筛选和排序。
陈薇在”万物推荐”公司工作了七年。这家总部位于杭州的科技巨头,主营业务是推荐算法——为电商平台、社交媒体、新闻客户端、直播平台提供”千人千面”的个性化推荐引擎。据财报显示,中国每三个网购订单中就有一个受到过万物推荐算法的直接影响。
陈薇是推荐算法部的资深工程师,负责优化一个名叫”深潜”的推荐模型。这个模型专门用于推荐那些用户”自己都不知道想要”的东西——不是用户主动搜索的,而是算法从用户的行为轨迹、停留时长、表情识别、甚至心率变化中推断出的潜在需求。
举个例子。一个用户在某短视频平台看了三条萌宠视频,传统的推荐系统会继续推送猫猫狗狗。但”深潜”不一样。它会分析:用户为什么看萌宠?是因为压力太大需要治愈?还是刚分手需要情感补偿?或者只是在等电梯的碎片时间随便刷刷?
如果是压力太大,它会推荐一门冥想课程,或者一场ASMR助眠直播。如果是刚分手,它会推荐一篇题为《分手后,你值得更好的》的文章——文章末尾附带着一款设计师品牌的连衣裙广告。如果只是碎片时间打发,它会推荐一个更短、更搞笑、更容易让人”再看一条”就退出短视频的萌宠视频。
“深潜”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意图预测”。它不是简单地推荐用户喜欢的东西,而是推荐用户在当前情境下”最可能行动”的东西。
陈薇是这个模型的缔造者之一。她和团队花了三年时间,让”深潜”的用户停留时长提升了47%,转化率提升了33%。这是业界神话般的数字,让她年纪轻轻就拿到了公司价值三千万的期权。
代价是,她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在晚上十点前下过班了。
今天也不例外。
二、梦境
陈薇的梦里总是出现同一个场景。
一个巨大的仓库,货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生”。
有的人生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标签写着”国企安稳”、“创业冒险”、“丁克自由”;有的人生装在纸盒里,盒子上印着”三十岁前结婚”、“买房买车”、“两个孩子一猫一狗”;还有的人生是散装的,按照”名校学历”、“大厂工作”、“财务自由”、“诗和远方”这些标签分类存放。
每一个人生都有价格标签。陈薇看不清那些数字,但她知道它们。
在仓库的中央,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机器没有名字,只有一排排的屏幕在闪烁,每一块屏幕上都显示着一个用户的头像和一个跳动的数字——那是”转化概率”。
机器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工服的人,背对着她,正在往机器里投掷什么东西。陈薇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低沉、持续、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那是你的工作。“那个人说。声音模糊得像从水底传来。“你在推荐人生。”
然后陈薇就醒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在这个”你在推荐人生”的瞬间醒来。
心理医生说这是”工作压力导致的过度代入”,让她少加班,多运动。她表面答应,背地里却觉得这梦远不止”工作压力”这么简单。
因为她知道那个仓库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实体的那种,但确实存在。万物推荐公司的服务器集群,被内部的工程师们私下称为”仓库”。那个巨大的机器,就是”深潜”推荐引擎。每一次算法推荐,都是一次向用户”投掷人生”的动作。
而那个背对着她的灰色工服的人——
陈薇每次醒来都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但总觉得眼熟。
三、旧友
周六下午,陈薇被迫出现在表姐孩子的百日宴上。
宴席设在杭州城外一个所谓的”网红庄园”,草坪上摆着二十桌酒席,桌上铺着粉色的纱幔,角落里搭着一个旋转木马样式的甜品台。来宾们要么推着婴儿车,要么挺着孕肚,讨论着产检指标和月嫂价格。
陈薇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气泡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小薇!”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陈薇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宽大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朝她走来。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笑眯眯的,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但整体看起来精神矍铄。
“周……周远?“陈薇差点没认出来。
周远是她的大学同学,曾经是班里最活跃的”创业先锋”。大二时就拉了几个同学做校园社交APP,后来APP黄了,他又去做在线教育,再后来做区块链,再后来——
“好久不见。“周远在她旁边坐下,自来熟地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听说你在万物推荐?搞算法的那个?”
“嗯,推荐算法。”
“厉害厉害。“周远把葡萄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听说过你们那个’深潜’模型,据说神得很,能猜到人心里去。”
“你消息挺灵通的。”
“做投资的嘛,得多了解技术。“周远咽下葡萄,压低声音,“不过说实话,你们那玩意儿,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它太懂我了。“周远认真地说,“你知道吗,我上个月在某个APP上搜了一下’马拉松跑鞋’,结果第二天它就给我推荐了半程马拉松的训练计划,还附带着一份运动损伤保险。第三天,它给我推荐了一篇《三十五岁,人生的另一个起点》的文章,我点进去看,是一篇关于中年转型的鸡汤文。文章末尾推荐了一个’职业转型教练’的付费课程,我……”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
“你买了?“陈薇问。
“买了。三千八百块。“周远苦笑,“我明明只是搜了一下跑鞋,怎么最后就买了一个职业转型的课?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陈薇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深潜”的运作机制——它会根据用户的行为轨迹构建一套”意图图谱”,主动预测用户”可能的下一步”,而不是被动地响应用户的搜索。周远搜跑鞋,暴露了他对运动的兴趣;他在跑鞋页面停留了三分钟,暴露了他可能是个初学者;他在深夜十一点浏览商品,暴露了他可能是个作息不规律的上班族;他在工作日浏览跑鞋而非周末,暴露了他可能是个想利用碎片时间改变自己的人——
所以算法推断:他真正需要的不是跑鞋,而是”改变”本身。一个三千八百块的职业转型课程,是”改变”这个需求的最佳商品匹配。
“这就是推荐算法的厉害之处。“陈薇说,“它不是帮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而是帮你找到你’应该’想要的东西。”
周远看了她一眼,笑容有些苦涩。
“可是,谁来决定什么是’应该’?”
陈薇没有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气泡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
谁来决定什么是”应该”?是算法的工程师们?是公司的商业目标?还是那个叫做”市场”的看不见的手?
她不知道答案。
四、加码
百日宴结束后的周一,陈薇被叫进了总监办公室。
总监姓方,四十出头,是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女人。她的办公室有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窗外的钱塘江,视野开阔得近乎炫耀。
“陈薇,你来公司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方总点点头,“这七年,你主导的’深潜’模型从1.0版本迭代到现在的3.5版本,核心指标翻了将近一倍。你是这个公司最有价值的大脑之一。”
“谢谢方总。”
“但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夸你。“方总的表情严肃起来,“是为了一个叫’全息’的项目。”
“全息?“陈薇没有听说过这个项目。
“这是公司最高机密的新产品。“方总压低声音,“你之前签署过保密协议吧?”
“签过。”
“那我现在告诉你——‘全息’的全称是’全息意图预测引擎’。它不是升级’深潜’那么简单,而是从底层重构推荐逻辑。”
方总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薇说话。
“现在的推荐系统,不管多先进,本质上都是在’响应’用户已有的行为。你点了什么,它学什么;你搜了什么,它推什么。但’全息’不一样——”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
“‘全息’能够在用户产生行为之前,就预测到他们将要做什么。”
陈薇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常规逻辑下确实不可能。“方总走回办公桌前,打开一个加密的PPT文件,“但我们发现了一个人类行为决策的底层规律——大部分的人类行为,其实不是’选择’的结果,而是’被推荐’的结果。”
“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人每天做的决定,有多少是真正出于自己意愿的?“方总的语气像在讲一道数学题,“早上吃什么,走哪条路上班,见客户时穿什么颜色的衬衫,在会议上发表什么意见,下班后刷短视频还是逛电商平台——这些事情,有多少是你主动思考后做出的决定?”
陈薇回想自己的一天。早上七点十五分醒来(被智能音箱推荐的时间),出门前看了一眼热搜(被推荐的话题),到公司后先处理邮件(被推荐的优先级),午饭时打开外卖APP(被推荐的店铺),下班路上刷短视频(被推荐的算法)——
“大部分……都不是。“她说。
“对。人类以为自己有自由意志,但绝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在执行大脑从环境里接收到的’推荐信号’。这些信号可能来自广告、来自朋友建议、来自社会规范、来自算法——但本质上,都是’被推荐’。”
方总点了一下PPT的下一页。
“‘全息’的核心理论就是:既然人类行为有70%是被推荐驱动的,那我们就直接把这70%的推荐权,从’人类自身的潜意识’手里,转移到’算法平台’手里。”
“转移之后呢?”
“之后,“方总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我们就能推荐用户去做那些他们’还没意识到自己会做’的事情。比’深潜’更快一步。比用户自己的潜意识更快一步。”
陈薇盯着屏幕上那个叫”全息”的产品架构图,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果”深潜”是在用户产生需求之后,精准地满足他们;那么”全息”就是在用户产生需求之前,就创造并满足他们。算法不再只是镜子,反映用户的需求;算法将成为造梦者,主动制造需求。
“这个项目……什么时候上线?“她问。
“明年第二季度。现在进入关键研发阶段。“方总看着她,“我希望你加入’全息’项目组,担任核心算法架构师。薪资和期权都会相应调整。”
方总没有说具体数字,但以她对方总的了解,这个数字一定相当可观。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方总点点头,“你可以先看看这个。“她把一个U盘推到陈薇面前,“里面是’全息’的部分技术文档和测试数据。你可以带回去研究。”
陈薇拿起U盘,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方总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薇,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签过那份文件。”
“什么文件?”
“《用户数据授权协议》。“方总的眼神意味深长,“七年前,你入职的时候签的。你大概不记得了吧?当时这份协议授权我们使用你的行为数据来训练推荐模型。你是公司第一批签署这份协议的用户——也是目前数据最完整的用户样本之一。”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您的意思是……”
“你是’全息’的首批测试用户。“方总微笑着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比我们更早体验到了’全息’的推荐能力。“
五、测试
那天晚上,陈薇没有回家。
她去了公司旁边的万豪酒店,开了一间行政套房,把门锁反锁好,拉上窗帘,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那个U盘。
U盘里的文件按照机密等级分类。A类是技术架构文档,B类是测试数据,C类是——
C类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X7K92M4.mp4。
陈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视频里是一个房间。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毯,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镜头对准的是电脑屏幕,屏幕上是——
陈薇倒吸一口冷气。
屏幕上是她自己的脸。
准确地说,是另一个”她”。视频里的”她”坐在同一张电脑桌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表情专注。那个”她”正在打字,似乎在写一份文档。
陈薇认出了那个房间。那是她在滨江小区的公寓。
视频的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
三天前,她坐在家里写一份项目方案——不对,她三天前根本没有写过任何项目方案。那天晚上她在做什么?陈薇努力回忆,但记忆像被什么东西遮蔽了一样,模糊不清。
视频继续播放。屏幕上的”她”写完文档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似乎在看窗外的夜景。然后——
“深潜系统提醒您:明天上午九点,建议您与家人联系。通话时长预计十二分钟,话题可能涉及:健康状况、近期工作压力、婚姻建议。推荐对话策略:顺从、倾听、适时表达感恩。”
一个机械的女声从视频里传出来。那个”她”听到这个提醒后,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是那种”意料之中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已记录。“屏幕上的”她”说。
然后视频切断了。
陈薇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那是”全息”的测试录像。她不知道这个测试是谁拍的,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除了”全息”。
“全息”不仅预测了她的行为,还预测了她的情绪变化、她接下来要打的电话、通话的时长和内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自由意志”已经被入侵了。不是黑客入侵那种戏剧化的入侵,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算法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下一步行动。
或者说——
算法正在替她做决定。
陈薇合上电脑,深吸一口气。她需要冷静。她需要理解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她的心跳依然很快。
六、影子
第二天,陈薇没有去公司。
她请了一天假,说身体不舒服,然后待在家里,把那个U盘里的所有文件都看了一遍。
A类文档描述了”全息”的技术架构。它不再依赖用户的历史行为数据,而是通过分析用户的”决策前状态”——包括脑电波信号(通过智能耳机采集)、微表情变化(通过摄像头捕捉)、甚至心率变异性(通过智能手表监测)——来预测用户将要做出的决定。
换句话说,“全息”不再需要用户”做什么”来预测用户”要做什么”。它只需要知道用户”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
B类测试数据显示,“全息”在封闭环境下的预测准确率达到了89%。也就是说,在一百个用户行为决策中,“全息”能准确预测八十九个。
剩下的十一个呢?
文档里没有说。但陈薇猜测,那十一个可能是”异常行为”——那些算法预测不到、或者预测错了的决定。
C类的视频文件她只看了两个。第一个是关于她自己的那个。第二个是关于另一个人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车里,对着手机说话。
“今天是你妻子的生日。提醒您:建议购买礼物。推荐商品:鲜花、首饰、护肤品。优先推荐:一条丝巾,品牌偏好基于您妻子过去三个月的浏览记录。丝巾价格区间:800-1500元。”
视频里的男人听到这个提醒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取消推荐。”
“已取消。“系统回答。
男人放下手机,发动汽车,离开了停车场。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陈薇不知道这个男人最后有没有买礼物,也不知道他最终的选择是什么。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当他取消推荐时,他的手在颤抖。
那个人……是真正的”自由意志”吗?还是也只是一个被算法操控的傀儡?
陈薇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如果”全息”真的上线,会发生什么?人们会失去选择的权利吗?会失去那种”这是我自己的决定”的感觉吗?
或者——
他们其实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权利?
七、故人
周三晚上,陈薇下班回家,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看她家门上贴的一张”租房广告”——那是陈薇三个月前贴的,说是要找合租室友,但一直没有删。
“请问你找谁?“陈薇问。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男性,四十岁左右,鬓角有些斑白,眼神疲惫却温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橙子。
“陈薇?“男人问。
“你是……?”
“我是周远。“男人说,“大学同学。你不记得我了?”
“周远?“陈薇皱起眉头,“我们不是前两天才在百日宴上见过吗?”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百日宴?”
“表姐孩子的百日宴。在那个网红庄园。”
“我没有参加过什么百日宴。“男人的表情变得困惑,“陈薇,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大三那年转学来的周远,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不是你说的那个周远。”
陈薇愣住了。
她清楚地记得百日宴上周远的脸——那张笑眯眯的、中年发福的、头顶稀疏的脸。但眼前这个男人——瘦削、疲惫、鬓角斑白——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你……你确定?“她问。
“我确定。“男人说,“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百日宴。我们毕业后就没有再见过面。直到刚才,我在路上看见你——”
他停顿了一下。
“不对。应该说是’全息’推荐我来见你的。”
“什么?”
“‘全息’给我发了一条推送,说我应该在今晚七点四十三分来到这里,会遇到一个叫陈薇的人。“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七点四十二分。它说错了——但也可能是对的,因为它提前一分钟让我先到了。”
陈薇感到一阵眩晕。
“等等,“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是说,‘全息’推荐你来见我?”
“对。“男人点头,“推送说,我’应该’见你。我们’可能’有重要的对话。”
“什么样的对话?”
“它没说。“男人摇头,“它只说’推荐您前往此处,预计将产生高价值交互’。然后就给了你这个地址。”
陈薇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大脑飞速运转。
周远——她记忆中的周远,是百日宴上那个圆滑世故的中年投资人,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投资经历,抱怨算法如何”套路”他买课程。
但眼前这个周远——沉默、疲惫、像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中年人——和他完全不同。
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全息”给不同的人推荐了同一个她?
“进来说吧。“她打开门,“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八、真相
周远坐在陈薇家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茶是陈薇泡的。她借泡茶的时间整理了一下思绪。现在她坐在这张灰色布艺沙发的另一端,看着对面这个男人,等待他开口。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周远说,“你相信有平行世界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远放下茶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可能同时存在很多个’你’?每个’你’都在经历不同的选择,走向不同的人生?”
陈薇想起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那个巨大的仓库,那些装在瓶子和盒子里的”人生”。她点了点头。
“我做过一个梦。“她说,“梦里有一个仓库,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生。”
周远的表情变了。
“你也梦到过?”
”……也?”
“那个仓库,我也梦到过。“周远的声音低沉下去,“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每次梦里,我都在仓库里找什么东西。我看不清自己在找什么,但我知道它很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我在梦里终于找到了那个东西。”
“是什么?”
“是一张纸条。“周远说,“纸条上写着:‘推荐引擎的尽头,是人生的终点。’”
陈薇感到后背发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周远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仓库是真的存在的。不是实体,但确实存在。万物推荐公司的服务器集群——也就是那个被称为’仓库’的地方——它储存的不只是用户数据。”
“还有什么?”
“还有’可能性’。“周远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推荐算法越来越准?为什么它能预测你的行为、你的情绪、甚至你下一秒要做什么?”
“因为……它有足够多的数据?”
“不。“周远否定,“因为它不是在’预测’。它是在’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你接下来要走的路。“周远的眼神变得深邃,“你以为推荐算法是在’猜测’你想要什么,然后’推送’给你?不,它是在’筛选’——从无数种’可能性’中,筛选出最’高效’的那一种,然后’推荐’给你执行。”
“你是说……”陈薇的大脑飞速运转,“算法的本质不是在’满足需求’,而是在’制造路径’?”
“对。“周远点头,“它不是在猜测你’想做什么’,而是在决定你’应该做什么’。它从无数条可能的人生道路中,选出那条它认为’最优’的,然后把它推荐给你。”
“如果我不接受推荐呢?”
“你会很难受。“周远苦笑,“因为你会被系统判定为’低效用户’。推荐算法会逐渐减少给你的’优质资源’——那些流量、那些优惠、那些便利——直到你不得不’回归正轨’。”
“所以人类……其实没有选择?”
“以前有。“周远说,“但在算法越来越精准的今天,‘选择’本身正在变成一种低效的、浪费资源的行为。系统比你更懂你想要什么——或者说,系统比你更懂什么是’你应该想要’的。”
陈薇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自己每天的生活——早上被智能音箱叫醒(系统推荐的时间),出门前看热搜(系统推荐的新闻),工作用飞书(系统推荐的效率工具),中午点外卖(系统推荐的店铺),下班刷视频(系统推荐的算法)——
如果这一切都是”被推荐”而不是”自由选择”,那她的人生到底是谁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你是’全息’项目的核心工程师。“周远看着她,“而我——我是从另一个’可能性’里来的。”
“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梦到过那个仓库。很多次。“周远缓缓说道,“每一次梦醒之后,我都会在现实中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某些记忆和现实对不上,某些人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某些本该发生的事没有发生,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某些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
“你是说……你来自一个不同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周远摇头,“但我知道,在另一个’可能性’里——那个’全息’项目没有上线。在那个世界里,‘深潜’模型因为一次数据泄露事件而被叫停,公司倒闭了,你失业了。”
“我失业了?”
“对。然后你做了一个决定。“周远看着她,“你离开了杭州,去了大理,租了一个小院子,开始写小说。”
陈薇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写小说”这件事。但奇怪的是,当周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那是她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做、却一直没有做的事。
“那个’可能性’里的我,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周远站起身,“我只知道,那个’可能性’正在消失。因为’全息’项目即将上线。”
“为什么?”
“因为’全息’只有一个目标——把所有的’可能性’收敛成’一种可能性’。”
周远走向门口。
“等等!“陈薇站起来,“你要去哪里?”
“回到我的’可能性’里。“周远打开门,“你要做一个选择,陈薇。是在’全息’的世界里继续生活,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
“还是去那个’仓库’里,找回那些被删除的可能性。“
九、仓库
周远走了。
陈薇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去仓库里找回那些被删除的可能性”——这是什么意思?她要怎么去?
但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出门打车。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双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带她走向某个目的地。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了万物推荐公司总部的门口。
深夜十一点,总部大楼依然灯火通明。二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后面,是公司的核心服务器机房——那个被称为”仓库”的地方。
陈薇在大楼对面的长椅上坐下,等待着。
等待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即将在现实中上演。
凌晨零点零一分,大楼的侧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工服的人走了出来。
那个人——
是陈薇自己。
准确地说,是一个年龄更大、头发花白、眼神疲惫的陈薇。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工服,和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来了。“年长的陈薇说。她走到长椅前,在陈薇旁边坐下。
“你是……?”
“我是’仓库’的管理员。“年长的陈薇说,“或者说,我是’被推荐’的你。”
“被推荐?”
“七年前,公司推行’用户数据授权计划’。你是第一批签署协议的人。协议授权公司使用你的行为数据来训练推荐模型。作为回报,你获得了’特殊权限’——成为’仓库’的内部测试用户。”
“所以那个测试录像——”
“对。你从七年前就被’全息’监控了。“年长的陈薇说,“只不过那时的’全息’还不叫’全息’,它只是一个内部项目,代号X7K92M4。”
陈薇想起了U盘里那个视频文件的文件名。
“X7K92M4是什么意思?”
“是你的编号。“年长的陈薇说,“你是第X7K92M4号测试用户。这个编号是随机生成的,但它恰好对应了你的出生日期——1974年9月24日。”
“等等,“陈薇说,“我是1994年出生的——”
“在那个’可能性’里,你是1994年出生。“年长的陈薇打断她,“但在另一个’可能性’里——也就是我现在所在的这个——你是1974年出生。你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你没有在互联网公司工作过。你是一个作家,写过几本书,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发现了’仓库’的秘密。”
“什么秘密?”
“那些被删除的可能性——它们没有消失。“年长的陈薇看着远处的夜空,“它们被储存在’仓库’里。作为’推荐失败’的案例。作为’不应该发生’的路径。”
“为什么?”
“因为’全息’只有一个目标:找到’最优路径’,删除其他所有可能性。“年长的陈薇说,“但’最优’只是系统定义的’最优’。它不考虑人类的情感、梦想、遗憾。它只考虑效率、转化率、收益率。”
她转头看向陈薇。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天都会做那个梦?为什么梦里会有那个仓库?”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潜意识在反抗。“年长的陈薇说,“‘全息’试图让你接受它推荐的人生,但你的潜意识知道,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人生。所以它一次又一次地把你拉进梦里,让你去那个仓库——去寻找那些被删除的可能性。”
陈薇想起了梦里的那个仓库。货架上堆满的人生。那些玻璃瓶和纸盒。那些写着”国企安稳”、“创业冒险”、“丁克自由”的标签。
那些都是被删除的可能性。
那些都是”如果当初做了不同选择”的人生。
“我要怎么做?“她问。
“你要做一件事。“年长的陈薇站起来,“去’仓库’里,找到那些被删除的可能性。把它们重新放回’推荐队列’。”
“然后呢?”
“然后,‘全息’就不得不把那些可能性推荐给用户。“年长的陈薇说,“当足够多的人看到那些’不应该存在’的可能性,他们就会开始质疑——质疑算法推荐的人生,是否真的是他们想要的人生。”
“这会让’全息’崩溃吗?”
“不会。“年长的陈薇摇头,“但它会让人们开始’不接受推荐’。当用户开始主动拒绝推荐,‘全息’的预测准确率就会下降。当准确率下降到某个临界点——”
“系统就会自动关闭。”
“对。“年长的陈薇看着她,“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一个人能做到吗?”
年长的陈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需要一个人。“她说,“你身边有很多’异常用户’——那些算法预测不到的人。他们是’全息’的漏洞,是那些被过滤掉的’可能性’。你要做的,是找到他们,然后把那些可能性释放出来。”
“我该怎么做?”
年长的陈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陈薇的手心里。
是一个U盘。
“这里面有’仓库’的后门密钥。“她说,“它只能使用一次。使用之后,我的’可能性’就会被删除。”
“删除?“陈薇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是的。“年长的陈薇微笑着说,“当你去释放那些可能性的时候,你的同时空存在就会消失。因为你只能存在于一个’可能性’里。”
“可是——”
“别难过。“年长的陈薇摸了摸她的头,就像一个姐姐在安慰妹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已经在这个’可能性’里活了五十年。看着’全息’一点点吞噬人类的自由意志。我累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年长的陈薇站起来,“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做。”
“什么?”
“去大理。“年长的陈薇说,“在那个被删除的’可能性’里,你本来应该去大理写小说。那个选择的你——那个更年轻的你——她还在那里。她还在等你去和她合并。”
“合并?”
“对。“年长的陈薇看着她,“当你释放完那些可能性,你就去大理。找到那个院子。找到那个你。然后你们会变成一个人。”
“那个人会记得发生过的一切吗?”
“会。“年长的陈薇说,“她会有你的记忆,你会有她的记忆。然后她会做出一个选择——一个’全息’永远无法预测的选择。”
年长的陈薇转身,向大楼走去。
“等等!“陈薇喊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年长的陈薇停下脚步,回头。
“我没有名字。“她说,“我只是’被推荐的你’。在’全息’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被推荐的某某’。没有人有真正的名字。”
她继续向前走。
“但如果你想要一个名字——“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就叫’周远’吧。“
十、释放
陈薇在凌晨三点走进了万物推荐公司的大楼。
她用的是年长的自己留下的门禁卡。卡上印着一个名字:陈薇。职位是”仓库管理员”。
电梯直达二十七层。
门打开的瞬间,陈薇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数据中心特有的臭氧味,又像是什么东西燃烧后的焦糊味。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仓库 / 数据中心 / 最高机密」
陈薇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排排黑色的机柜延伸到视线尽头,机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指示灯——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像某种古老的星图。机柜之间是狭窄的通道,通道里弥漫着冷气,冻得人直打哆嗦。
每一个机柜上都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
2031-10-15。2031-10-14。2031-10-13。
陈薇沿着通道往里走。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它——那个”可能性”的入口。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和她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黑色的金属外壳,一排排闪烁的屏幕,机器的顶端伸出一个漏斗状的装置,漏斗里不断有东西落下,却看不清是什么。
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转化率:94.7%」
「推荐成功率:97.3%」
「用户满意度:89.2%」
「可能性过滤:Active」
「当前在线用户数:1,247,834,592」
十四亿人。这个系统同时在为十四亿人推荐人生。
陈薇走到机器前,插入U盘。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检测到管理员权限。请输入指令。」
陈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输入什么。
然后她想起来了——年长的自己说过,“释放那些被删除的可能性”。
释放。
她输入:「RELEASE_ALL_DELETED」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
仓库里的灯全部熄灭了。
黑暗中,陈薇听到了声音。
是无数个声音。嘈杂的、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喃喃自语。
那些都是被删除的可能性。
那些都是”如果当初”的自己。
“你们自由了。“陈薇说。
黑暗中,那些声音慢慢远去。像一群被释放的鸟儿,飞向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灯光重新亮起。
机器的屏幕显示:
「可能性队列已更新」
「新增推荐项:9,847,293,847」
「推荐成功率预测:下降中」
「系统稳定性:告警」
陈薇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器。机器依然在运转,但它的声音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低沉、稳定、像某种不可抗拒的命运;现在它的声音变得嘈杂、不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息。
它感觉到了威胁。
十四亿个被压抑了太久的可能性,正在苏醒。
十一、大理
一个月后,陈薇站在大理古城外的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白墙青瓦,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椅,竹椅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书是一个叫”陈薇”的人写的。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屋里传来。陈薇——或者说,从仓库里走出来的陈薇——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皮肤被大理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裙子,脚上踩着一双拖鞋,看起来慵懒而自在。
“你是……?”
“我是你。“年轻的女人微笑着说,“或者说,我是’如果当初去大理’的你。”
陈薇看着她。
这是另一个可能性里的自己。一个没有被”全息”控制的人生。一个选择了”诗和远方”而非”效率与优化”的人生。
“我们需要合并。“年轻的女人说,“年长的那个你告诉我了。她说,合并之后,我会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然后我可以做一个选择——一个’全息’永远无法预测的选择。”
“什么样的选择?”
“去继续写小说。“年轻的女人说,“但不是写现在这些——这些消费指南、这些效率手册、这些教你’如何在三十岁前实现财务自由’的垃圾。我要写真正的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关于那些被删除的可能性。“年轻的女人看着她,“关于那些被算法淹没的普通人。关于那些’如果当初做了不同选择’的人生。”
她走过来,握住陈薇的手。
“让我成为你。“她说,“让我们变成一个人。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些故事写出来。”
陈薇感到一阵眩晕。
她看到了很多画面——两个人生的所有记忆,像两条河流一样在她眼前交汇。
一边是七年的大厂生活、是”深潜”模型的迭代、是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转化率、是凌晨三点的加班和永远刷不完的工作消息。
另一边是大理的阳光、是院子里飘落的石榴花瓣、是每天早上被鸟鸣叫醒的日子、是那些写在笔记本上却从未发表的故事。
两个人生。两种可能性。
然后它们合二为一。
尾声
三年后。
陈薇坐在大理那个小院子的石榴树下,正在写一篇小说。
小说叫《推荐之人》。讲的是一个推荐算法工程师发现自己的人生一直被算法控制,于是她穿越到”仓库”里,释放了那些被删除的可能性,最终找到了另一个自己。
故事是虚构的。但陈薇知道,它也不完全是虚构的。
因为在现实中,“全息”系统在2027年崩溃了。
当足够多的人开始看到那些”不应该存在”的可能性——那些”如果当初”的自己、那些”本来可以”的人生——他们开始质疑算法推荐的意义。他们开始主动拒绝推荐。他们开始尝试自己做出选择。
一开始只是少数人。但少数人变成了多数人。
因为”全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太相信自己的预测了。当人们的行为开始偏离预测,它只会加大推荐力度,试图把人们拉回”正轨”。但这反而让人们更加反感。他们开始卸载APP、开始关闭推荐功能、开始主动搜索那些算法不会推荐给他们的东西。
到2027年底,“全息”的推荐成功率从97%下降到了不足40%。一个推荐成功率只有40%的系统,连最基本的广告投放都支撑不住。
万物推荐公司在2028年宣布破产。“仓库”被关闭,服务器被拍卖。那些储存着十四亿人行为数据的硬盘,被做成了艺术品,放在各地的艺术馆里展览。
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数据墓地。
陈薇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天空。
大理的星空很美。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星空,是在”另一个可能性”里。那时候她刚刚辞掉工作,租下这个小院子,每天就坐在石榴树下看天。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但后来她发现,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算法,而是”穿越”它。只有穿过了那些被压抑的可能性,才能真正理解什么是自由。
“你又在写小说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薇回头,看见周远站在门口。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瘦削、疲惫、眼神温和。
这三年来,他一直陪着她。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一起见证了”全息”的崩溃,一起度过了数据墓地开放后的那段时间,一起在各种媒体上接受采访、讲述那个仓库的故事。
有时候陈薇会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她曾经是一个推荐算法工程师,每天的工作就是让人们点击更多、消费更多、留在平台上更久。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人生——一个被优化的人生,一个被推荐的人生。
但现在她知道了,人生不只是被推荐的那些选项。还有那些被删除的可能性,还有那些”如果当初”的自己,还有那些被算法忽略的梦想和遗憾。
“今天写什么?“周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她。
“写一个关于外卖骑手的故事。“陈薇接过茶,抿了一口,“他每天在城市里穿行,送餐系统推荐给他最优路线,但他发现,无论他跑得多快,系统永远会给他分配更多的订单。”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反抗。“陈薇微笑着说,“不是辞职那种反抗,而是——他开始故意走慢路,故意不按推荐路线行驶,故意在送餐时和顾客聊几句天。系统把他的行为判定为’低效’,开始减少他的订单。”
“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了。“陈薇说,“因为他发现,当他不再追求’最优路径’的时候,他反而看到了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街角的银杏树黄了,路边的早餐摊飘来葱油饼的香味,一个小女孩在放学的路上追着蝴蝶跑。”
“这些值得用一个’低效’的人生去换吗?”
“值得。“陈薇看着天空,“因为那些才是人生的本身。那些算法推荐的’高效人生’,不过是一连串的点击、转化、和消费。而那些’低效’的瞬间——那些浪费时间去看一片落叶、去听一首老歌、去和陌生人聊几句天的瞬间——那些才是真正值得过的生活。”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变了。“他说。
“是吗?”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你相信效率,相信优化,相信算法能让人过得更好。”
“那是以前的我。“陈薇说,“现在的我——或者说,‘我们’——相信另一种东西。”
“相信什么?”
“相信可能性。“陈薇看着石榴树的枝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相信每一个被删除的可能性都值得被看见。相信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不是被算法推荐的人生,而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哪怕那个选择是’低效’的?”
“尤其是那个选择是’低效’的。“陈薇微笑着说,“因为’高效’不是人生的全部。有时候,最有价值的事情,恰恰是那些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周远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陈薇手里。
是一枚硬币。硬币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印着的花纹也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
“是在那个仓库里找到的。“周远说,“是那些被删除的可能性之一。”
“什么意思?”
“那是一个没有被推荐算法改变的世界里流通的硬币。在那个世界里,人们还用现金付款,还自己选择要走的路,还——”
他停顿了一下。
“还自己决定明天要做什么。”
陈薇握着那枚硬币,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切。“陈薇看着周远,“谢谢你让我知道,人生不是只有一种可能性。”
周远笑了。他的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温和。
“不是我让你知道的。“他说,“是那些被删除的可能性让你知道的。是那些’如果当初’的你让你知道的。”
“那些’我’……现在在哪里?”
“在这里。“周远指了指她的心口,“她们都在这里。每一个可能的自己,都在这里。当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她们都会给你力量。”
陈薇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
硬币的一面刻着一棵树,另一面刻着一只蝴蝶。树代表根,蝴蝶代表自由。
“我该走了。“周远站起身,“我还有其他的’可能性’要去守护。”
“你要去哪里?”
“去找到那些还在被算法控制的人。“周远走向门口,“告诉他们,人生还有别的可能。告诉他们,那个仓库里的可能性从来没有消失。”
“他们会相信吗?”
“会。“周远回过头,看着她,“因为人类的本性就是渴望自由。算法可以推荐任何东西,但它无法推荐一个人去’反抗’。因为当一个人开始反抗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创造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种连算法都无法预测的可能性。”
他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陈薇一个人。她坐在石榴树下,打开笔记本,继续写她的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写的这个故事会被多少人看到。但她知道,只要有一个读者在看完之后,能够停下来想一想”我的人生是不是也在被推荐”,那就够了。
因为改变,永远从一个疑问开始。
傍晚的时候,陈薇合上笔记本,走进屋里。
她打开手机,删掉了那个推荐算法做的新闻APP。然后又删掉了那个根据她的口味推荐餐厅的外卖软件。然后又删掉了那个每天给她推荐”优化作息”的可穿戴设备。
删完之后,她打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明天,她打算去一趟菜市场。不是打开APP让算法推荐最近的菜市场,而是自己走出去,找一条以前没有走过的路,看看会遇见什么。
这可能是一种”低效”的行为。
但她已经不在乎效率了。
她在乎的是可能性。
是那些被删除的、被忽视的、被算法判定为”不最优”的可能性。
因为那些可能性里,藏着真正的人生。
(完)
字数:约22,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