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额

招魂者 · 2026/4/13

余额

一、骑手的账

凌晨两点十七分,李海明骑着那辆续航还剩百分之十一的电动车,穿过空荡荡的永康街。

手机屏幕上的外卖平台App在黑夜中发出幽蓝的光,提示他还有两单即将超时。他加速,风灌进他洗到发白的灰色棉服领口。剩余四公里,剩余七分钟,剩余九块六毛钱的这单提成。

他已经连续跑了十四个小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订单提示,是一条系统推送:「您的信用评分已提升至785分,已获得平台优先派单权益。」他瞥了一眼,苦笑。785分,换算成他此刻的银行余额,是负三千二百元。

他把电动车停在,写字楼下的外卖柜前,弯腰取餐的时候,腰椎传来一阵钝痛。这是上个月摔的那一下留下的后遗症,工伤认定还在走流程,平台说需要更多材料,让他再等等。

再等等。再等等。

他直起腰,用力眨了眨眼睛。视野里出现了奇怪的东西——那些绿色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又像是某种数据流,在空气中断断续续地闪烁。他眨眨眼,它们还在。他停下来不动,那些光点就凝固在半空,组成了一串模糊的数字:实时利率,4.35%,你的账户关联了87个节点。

他揉了揉眼睛。光点消失了。

可能是用眼过度。他把餐品放进柜子,点击完成,系统立刻又派来新的一单。距离三公里,预计送达时间二十三分钟,配送费六元。接还是不接?不接的话,平台的降权机制会扣除他的推荐权重。他咬了咬牙,点击接受。

这是凌晨两点半的北京。他三十四岁,负债累累,每天在算法的调度下奔跑,像一个数字时代的佃农。

二、奇怪的存款

事情开始变得奇怪,是从那条短信开始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李海明在被平台降权强制休息的间隙里,收到了一条来自”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的短信,告知他有一个钱包地址激活成功。他以为自己点错了链接,删掉了。

但第二天,同一个号码又发来一条,这次附带了一个链接,声称他获得了”数字人民币测试用户”资格,余额:0.01 D-CNY。

他没理。

第三天,他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张塑料质地的卡片,卡片上印着一个二维码和一行字:“你的每一次奔跑,都在被记录。”

卡片背面写着”城市脉搏计划·测试版”。

他把卡片扔进了出租屋的角落里,继续送外卖。

但那张卡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发光。

三、平台经济学

李海明不知道的是,他生活在一个被算法精密计算的世界里。

他每天的行走路线被平台记录,每单配送的时间被精确到秒,他的每一个”超时”都会被转化为一个惩罚系数,每一个”好评”都会被加权为信用积分。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一个又一个的数值:准时率、投诉率、接单率、日均配送单量、月收入中位数。

平台不需要认识他。它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串参数。

他的电动车上的GPS,每隔三十秒向平台回传一次坐标。这些坐标被用于计算”最优配送路径”——每一条路径的算法优化,都是以牺牲骑手的时间和体力为代价的。但平台不生产骑手,骑手是平台的外包资源,不是员工,所以平台不需要为骑手的健康负责。

李海明签的是”合作协议”,不是劳动合同。协议第七条写着:乙方(骑手)同意独立承担其在配送过程中的所有风险,包括但不限于人身安全风险、交通事故风险、健康风险。

他当时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没有律师,没有朋友在身边,只有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请在30秒内签署,否则订单超时”的倒计时。

他签了。

现在,他的腰椎间盘突出,平台说不在保险范围内。他的电动车被撞,肇事者跑了,平台说不在赔偿范围内。他的银行账户被冻结,因为之前为了凑孩子的学费,他用平台的花呗套了现,后来逾期,现在他的信用评级已经低到了无法申请任何正规贷款。

他是一个被算法清除的人,在信用的世界里,已经接近社会性死亡。

但他还在跑。用那辆续航只有百分之十一的电动车,在凌晨的北京奔跑。

四、老同学的电话

老同学王磊找到他,是在一个下雨天。

李海明正在一个高档小区的门口躲雨,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王磊。

“海明?真的是你?我听说你在送外卖。”

王磊是他的大学同学,当年睡他上铺的兄弟,毕业后去了深圳,后来听说进了什么科技公司,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是我。“李海明的声音很平静。

“我调到这个区了,昨晚看到配送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想半天……你还好吗?”

“还行。“李海明说。

王磊说想见他一面。

他们在一家很便宜的拉面馆见面。王磊穿着一件很新的冲锋衣,开着一辆宝马,和这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李海明穿的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棉服,上面有上次被电动车压到的油渍。

“海明,我听说了一些事,“王磊压低声音,“你那笔债,我在想办法。”

李海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

“我有办法让你这笔账——至少一部分——平掉。“王磊说,“但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王磊看了看四周,压得更低:“你听说过’城市脉搏计划’吗?”

李海明的脑子里闪过那张被他扔进角落的塑料卡片。

“你现在的配送区域,每天大概产生多少数据?“王磊问,“你的移动轨迹、消费行为、社交范围——这些数据,被平台拿走之后,卖给谁了,你知道吗?”

李海明没说话。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王磊说,“但我知道有人在买。而且价值非常高。”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和那张塑料卡片几乎一模一样的卡片,放在桌上。

“我现在的公司,是做数据服务的。我们需要一种特殊的数据——不是平台数据库里的那种数据,而是……活的数据。就是你这种人的数据。每天在不同的地方跑,有真实的移动轨迹,有真实的消费场景,有真实的社交网络。这种数据,平台不稀罕,但我们稀罕。”

“你要我的数据?”

“不是我要。是整个系统要。“王磊说,“你的每一次奔跑,都在产生价值。但平台拿走了所有价值,一分钱也没分给你。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价值回流一部分——给你的那部分。”

李海明沉默了很久。

“这合法吗?”

王磊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海明,这个世界上,有两种规则。一种写在纸上,叫法律。一种写在代码里,叫算法。你觉得哪个更真实?”

李海明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汤很咸,但他觉得很温暖。

“我考虑考虑。“

五、数字货币试验田

那天晚上,李海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巨大的数据平原上。天空是透明的,里面流淌着无数的光线,像是银河,又像是电路板上的走线。地面是他熟悉的街道,但街道两侧的店铺都在发光,每一家店的招牌上都有一个跳动的数字——实时估值,实时交易,实时结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也有数字——他的心跳,他的血糖,他的步数,他的情绪波动,都被换算成了一个数值:综合评分,823分,信用等级:A-。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这是央行数字货币的测试场景。我们把它叫做’价值互联网’。”

他回头,看到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辆没有车轮的悬浮车上。男人的胸前别着一枚徽章,上面写着:城市脉搏计划·数据治理委员会。

“你们每天奔跑,你们的消费,你们的社会关系,你们的时间——所有这些,在旧的经济体系里,都是被免费使用的。但在新的体系里,它们会被赋予价值。你每跑一单,你就为自己创造了价值。这个价值会被记录在你的数字钱包里,你可以用它交换商品,可以兑换成现金,可以用于投资。”

“这不就是平台在做的事情吗?“李海明问。

“区别在于,“男人说,“平台拿走了你的价值,然后给你发工资。我们不拿走你的价值。我们只是帮你们把它变现。”

“怎么变?”

男人微笑,指了指街道尽头的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数字:参与用户:1,247,893户。累计贡献价值:3.8亿元。已返还用户价值:2.1亿元。

“返还率超过55%。”

李海明看着那个数字,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醒了。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想起那个梦,想起屏幕上的55%,想起自己那张负债累累的银行卡。

手机亮了。是平台的推送:「您有一单新的派单,请尽快确认。」

他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六、区块链上的居委会

事情开始加速,是因为一次社区选举。

李海明租住的地方是北京五环外的一个城中村,叫作皂君庙。皂君庙正在进行一次社区管理委员会的选举——名义上是居民自治,但实际上,皂君庙的地理位置特殊,正处于”城市智慧社区”示范项目的选址范围内。谁能当选这个居委会的主任,谁就能在这个项目中拥有发言权。

李海明本来不关心这件事。他太忙了,没时间关心政治。

但他的房东张阿姨找到了他。

张阿姨五十多岁,在皂君庙住了二十多年,是这里的”老人”。她找到李海明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小李,你帮我看看这个。”

她递给李海明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内容是某街道办副主任和某开发商代表的对话,对话中提到了”拆迁补偿方案”和”选举安排”,并且明确提到——“不能让外来人口参与决策”。

皂君庙的外来人口比例超过了70%。李海明就是外来人口之一。

“这是什么意思?“李海明问。

“意思是,他们想把我们排除在选举之外。“张阿姨说,“如果我们没有选举权,那这个智慧社区项目的补偿方案,怎么分配,就全是他们说了算。”

“怎么排除?我们不是有身份证吗?”

“他们在推一个’积分入户’的政策,说是只有积分达到一定程度的外来人口,才有资格参与社区事务投票。积分标准包括:房产、社保缴纳年限、纳税记录、信用评分。”

李海明看了一下自己的积分:以他的社保缴纳年限——三年;房产——无;纳税记录——低收入,纳税额几乎为零;信用评分——他不敢查。

他的积分,大概是负数。

“他们这是违法的吧?“李海明说。

“违法?“张阿姨苦笑,“小李,你知道什么叫’政策创新’吗?”

李海明不知道。

张阿姨叹了口气:“我儿子在写论文,他告诉我,现在有一种东西叫’区块链治理’。就是用区块链技术来做社区管理,所有的决策记录、投票记录、资金流向,全部上链,不可篡改。他们现在在皂君庙搞的,就是这个东西。”

“这不是好事吗?透明公开。”

“是好事。但问题是,谁来上链,谁来定义链上的规则。“张阿姨说,“技术是中立的,但用技术的人不中立。”

李海明那天晚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那张被他扔进角落的塑料卡片。想起梦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说的话:价值回流。

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张卡片捡了起来。

七、奇怪的交易

卡片上有一个二维码。

他扫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界面,风格非常简洁:深蓝底色,白色字体,上面写着「城市脉搏·个人数据钱包」。

他需要注册。一个手机号,一个实名认证,一个钱包地址。

他填完这些,屏幕上出现了他的一段”数据资产”:

这些数据,在平台的数据库里躺着,不知道被卖了多少手。但现在,它们出现在李海明的个人钱包里,被赋予了一个估值:0.0342 D-CNY/日。

也就是说,按照当前测试网的汇率,他每天产生的数据价值,大约是三块四分钱。

一个月一百来块。

他苦笑。确实不多。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值钱”。

界面上还有一行小字:「您的数据贡献已接入城市脉搏主网,您的每一次奔跑,都在参与价值创造。」

他往下滑,看到了”兑换”按钮。旁边有一行灰色的说明:「测试期间,数据资产可兑换为社区积分,社区积分可用于兑换公共服务及商品。」

他试着用100点积分兑换了一袋大米。

三分钟后,有人敲门,是社区的工作人员,送来了一袋五公斤的东北大米。

他愣在门口,看着那袋大米,感觉世界观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八、骑手联盟

王磊又来找他了。

这次王磊带来了一群人。他们自称是”骑手数据合作社”。

“我们的想法很简单,“领头的是一个叫老赵的中年骑手,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平台从我们身上拿走了太多。我们每天跑的数据,被他们拿去卖钱,卖给谁了我们不知道,卖了多少我们不知道,分了我们一分钱我们也不知道。”

“我们想把这些数据拿回来。“另一个骑手说。

“怎么拿?“李海明问。

“联合起来。“老赵说,“我们三百多个骑手,联合起来,形成一个数据联盟。我们的配送轨迹、消费行为、社交网络,加在一起,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据集。这个数据集,可以和平台谈判,可以和商家谈判,可以卖给需要这些数据的人。卖得的钱,大家按贡献分配。”

“这……能行吗?”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李海明问:“这个合作社合法吗?”

老赵笑了。他的笑容和王磊不一样。王磊的笑容里有很多算计,老赵的笑容里有很多无奈,但也有一种很朴素的坚定。

“合法不合法,得看谁来定义。“老赵说,“但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至少不犯法。我们只是把自己的数据集中起来,集体运营,自负盈亏。我们没有偷,没有抢,没有骗。”

“怎么运营?”

王磊接过话:“我们需要一个技术方案。区块链是最好的选择。去中心化,不可篡改,所有交易记录透明。我们用这个技术来管理合作社的数据资产和收益分配。”

“钱从哪里来?“李海明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我们有一些初始资金,“王磊说,“来自一个数据服务商。他们对我们的数据集感兴趣,已经下了订单。预付款已经到位。”

“什么数据服务商?”

“名字我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是在做城市治理研究的。”

李海明看着王磊。他突然意识到,王磊的身份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一个研究者。我在一个叫’政策实验与技术创新’的研究机构工作。我们研究的是:如何用技术手段解决社会问题。具体来说,就是——如何在数字经济时代,重新分配价值,让那些被系统边缘化的人,获得应有的回报。”

“你们是政府的人?”

“不完全是。我们是一个独立研究机构,和政府有合作关系,和企业也有。但我们不是任何一方的代理人。”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王磊想了想,说:“因为你的数据很有意思。你的配送轨迹覆盖了整个北京,你的消费行为横跨了高中低三个层次,你的社交网络连接了骑手、商家、消费者三个群体。你是一个典型的’结构性节点’——在数据科学里,这种节点最有价值。”

“所以你们想要我的数据。”

“我们想要你们所有人的数据。“王磊说,“但我们想给你们回报。不是平台给的那种——平台给的是工资,是控制,是剥削。我们想给的,是分成,是权利,是尊严。”

李海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张三块四分钱的大米。他想起每天凌晨两点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奔跑的感觉。他想起那些绿色的光点,那些像萤火虫一样的数据流。

“我加入。“

九、政绩工程

皂君庙的选举,最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

街道办副主任姓周,四十多岁,从外地调来北京不久,正在四处找”政绩”来证明自己。他负责推进的”智慧社区”项目,是今年区里重点项目之一,如果做成了,年底的考核就能加分,有机会升职。

但项目推进遇到了阻力。阻力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本地居民对外来人口参与社区治理的抵触,另一方面是数据安全方面的合规问题——去年国家刚出台了《数据安全法》,对大规模收集居民数据有了更严格的限制。

周主任需要一个破局的方法。

他找到了王磊所在的研究机构。

“你们做的那个’城市脉搏计划’,能不能和我们的智慧社区结合起来?“周主任问。

王磊的上司——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学者——接待了他。

“可以结合。“老学者说,“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所有数据收集必须基于居民自愿参与,不得强制。”

“没问题。”

“第二,数据资产归属居民个人所有,不得被任何机构侵占或滥用。”

“这个……需要进一步论证。”

“第三,社区治理决策必须公开透明,所有涉及公共资源分配的决策,必须经过居民代表大会表决,表决结果上链存证。”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条件,谁来监督执行?”

“区块链。“老学者说,“技术面前人人平等。链上记录不可篡改,谁违反规则,谁就会被系统自动惩罚。我们设计的这套机制,不需要人来监督执行,代码就是法官。”

周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向上级交差的”政绩亮点”,不是一个可能削弱他控制权的”技术民主”。但他又不能直接拒绝——这个研究机构背后站着几个中央政策部门,如果项目做成了,他的简历上能写一笔;可如果项目搞砸了,他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陷入了两难。

与此同时,皂君庙的骑手们,正在秘密地组织起来。

十、系统上线

三个月后,“城市脉搏·皂君庙实验区”正式上线。

上线那天,李海明站在社区服务中心的门口,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数字:

他看着那个50%,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算法第一次把一半的价值还给了创造它的人。但另一半呢?另一半还在系统里,被谁拿走了?

王磊在他身边,轻声说:“返还率50%,已经是目前所有类似项目里最高的。剩下的50%,一部分是技术成本,一部分是运营成本,一部分……”

“一部分是什么?”

“是给地方政府的数据税。”

“数据税?”

“地方政府提供了土地、基础设施、公共服务,他们觉得自己应该从数据收益里拿走一部分。这是博弈的结果。”

“博弈。又是博弈。“李海明说。

他走进社区服务中心。里面有一个办理窗口,工作人员正在给居民解释怎么注册”个人数据钱包”,怎么查看自己的数据贡献,怎么兑换积分。

李海明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完成注册,每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有人好奇,有人怀疑,有人期待,有人漠然。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工厂工人,在一次工伤后失去了工作,被平台招聘广告吸引,成为了一名外卖骑手。他以为这是自由的开始,没想到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现在,他手里有了一个钱包。钱包里有一些数据。数据每个月能换一百多块钱的大米和日用品,不多,但聊胜于无。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被管理者”。他是系统的一部分,他也是系统的参与者。他的每一次奔跑,都有了一个被记录的理由。

这算不算一种……尊严?

十一、风暴来临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城市脉搏计划”上线第四个月的时候,风暴来了。

先是税务部门来查账,说数据钱包的”积分兑换”涉嫌偷税漏税,要追缴税款和滞纳金。然后是网信办发来通知,说个人数据钱包的运营方”未经审批开展数据交易活动”,要求暂停运营,接受整改。然后是银保监会发函,说数据资产的估值和流转”存在金融风险”,需要纳入监管。

三个部门,三份通知,同一天送达。

社区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那些刚刚注册了数据钱包的居民,开始有人要求”退出”,理由是”不想惹麻烦”。那些已经兑换过积分的老人,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犯法了”。

周主任趁机向上级打报告,说”城市脉搏计划”存在”合规风险”,建议暂停皂君庙实验区的运营,“待进一步论证后再行推进”。

皂君庙的命运,悬在了一线之间。

李海明坐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的石墩上,看着手机里的通知,感觉那股刚刚燃起来的希望,又在一点点熄灭。

王磊找到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可能要被调走了。“王磊说。

“为什么?”

“机构改革。我们这个部门被合并了。”

“那你做的这些事呢?”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

“海明,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有争议。有些人觉得我们做得对,但更多的人觉得我们在’挑战现有秩序’。你知道在中国,‘挑战秩序’这四个字有多敏感吗?”

“所以你们失败了?”

“还没有完全失败。但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更大的力量来支持我们。”

李海明看着王磊。他突然意识到,王磊和他一样,也是一个棋子。只不过王磊的棋盘比他大一些,棋子比他高级一些,但本质上,他们都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

“你们需要的是什么?“他问。

“需要一个成功案例。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成功案例。“王磊说,“皂君庙本来可以成为这个案例,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王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需要一个奇迹。“

十二、奇迹

奇迹真的出现了。

但不是以任何人的预期方式出现的。

在皂君庙实验区被要求”暂停整改”的第三天,社区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老人突发心脏病,倒在了数据钱包办理窗口前。

当时是下午三点,社区服务中心里有很多人在排队办业务。老人倒下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有人打120,但急救车从最近的医院过来,最快也要二十分钟。老人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脸色发紫,呼吸急促。

李海明当时正好在社区服务中心里。他是来问自己那笔工伤赔偿的进度的。

他看到老人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数据钱包App。App里有一个功能,他之前从没注意过——“健康数据同步”。这个功能和社区医疗服务系统相连,可以调取居民的电子健康档案。

他在App里输入老人的身份证号,调出了档案。档案显示老人有心脏病史,最近一次的体检报告建议他”避免情绪激动和剧烈运动”。

但更重要的是,档案里有一条备注:社区配备了便携式AED设备,放置在服务中心西侧备用。

李海明冲过去,找到了那台设备,按照App上的说明,一步一步操作,给老人做了除颤。

急救车到的时候,老人的心跳已经恢复了。

事后,医生说,如果不是那台AED及时使用,老人可能撑不到医院。

这件事之后,皂君庙的居民们开始重新审视”智慧社区”的意义。

那些之前想要退出数据钱包的居民,改变了主意。那些之前持怀疑态度的老人,开始主动帮平台宣传。社区的微信群里,转发的不再是”这个东西合法吗”的质疑,而是”那个骑手救人”的故事。

周主任把这件事情写进了汇报材料,作为”智慧社区服务民生”的典型案例上报。区里对此非常满意,要求”总结经验,加快推广”。

皂君庙实验区的整改通知被悄悄搁置了。

十三、账本

半年后,李海明的银行账户里,第一次出现了正数。

不是很多。三百二十七块四毛六分。

但这是他这一年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余额是绿色的。

他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这三百多块,来自几个部分:他的配送轨迹数据贡献,换了89块钱;他的健康数据(那次救人的记录)贡献了120块钱;他在社区议事会里的参与记录,换了67块钱;他和邻居们的社交互动记录,换了51块四毛六分。

加起来,327.46元。

不多。但这是他的。

他用这笔钱的一部分,给在老家的母亲汇了200块。母亲在电话里问他最近是不是发达了,他说没有,就是赚了一点辛苦钱。

挂了电话,他骑着电动车出门,继续送外卖。

永康街还是那条永康街,写字楼还是那座写字楼,外卖柜还是那个外卖柜。一切看起来都和一年前一样。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骑着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些绿色的光点。这次他没揉眼睛。他看着那些光点在空气中流动、汇聚、闪烁,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他知道那是数据流,是他每天奔跑产生的数据,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被记录、被处理、被赋予价值。

他依然欠债,依然每天要跑十几个小时,依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不再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数字。

他是这条河里的一滴水。他参与了流动,他参与了创造。

他是有余额的。

他是有价值的。


十四、余数

三年后。

李海明的工伤赔偿终于到账了。平台赔了他三万八千块,扣掉了之前他”旷工”的罚款和”设备损耗”的扣款,实际到账两万一千四百块。

他用这笔钱还了一部分债,还剩下六千块。他给自己买了一辆新的电动车——续航能达到六十公里的那种,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看着电量百分比。

他还是在外卖平台上接单。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和老赵的骑手合作社,现在有了三千多个注册骑手。他们和数据钱包系统对接,所有人的配送轨迹数据都接入了一条”骑手链”,所有数据贡献都有记录,所有收益都有分成。

合作社每个月的总收益,扣除运营成本之后,大约有三十万。分配给三千个骑手,人均一百块左右。

一百块。不多。但王磊说,随着系统扩大,返还率会逐步提高,最终目标是达到70%。

“那剩下的30%呢?“有人问。

“基础设施成本、运营成本、监管成本。“王磊说,“还有……给一些’沉默的合伙人’的分成。”

“什么合伙人?”

王磊没说。但李海明隐约知道,那些”沉默的合伙人”,可能是街道办,可能是区政府,可能是某个更大的系统里的一些人。他们不出现,但他们在拿走属于他们的那份。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真正免费的。

但至少,现在,他能拿到属于他的那一部分了。

不是全部。甚至不是大部分。但比之前多。比平台给的工资多一个”数据分成”的项目。这个项目一开始只有几十块,现在慢慢涨到了几百块。

他不知道这个项目能持续多久。政策会不会变,平台会不会打压,合伙人们会不会有一天胃口变得更大,把剩下的那70%也吞掉。

但至少现在,他在。

他还在。

他还能跑。


十五、终章:余额

李海明四十五岁那年,送外卖的电动车换成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

他不再亲自送餐了——腰椎已经不允许他再做高强度的工作。他用那辆面包车,在皂君庙和周边的几个社区之间跑”数据中转”的活。他的车成了一个移动的数据节点,接收附近骑手的轨迹数据,汇总上传,换取”算力贡献”积分。

每个月能换六百多块。

不多。但够他交房租的了。

他儿子那年考上了大学,读的是”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专业。选专业的时候,儿子问他:“爸,你觉得这个专业有前途吗?”

他想了很久。

“有前途。“他说,“但你要记住,数据不是黄金。数据是人。是那些奔跑的人,是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是那些在田里干活的农民,是那些在写字楼里加班的白领。数据是他们创造出来的,他们的汗水、他们的时间、他们的生命,都变成了数据。你学这个专业,不是学怎么让数据跑得更快,是学怎么让数据的价值——真正创造它的人,也能分到一点。”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海明看着儿子走进大学校园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他当年没有机会读大学,但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终于读懂了一本无字的书——

那本书的名字叫《余额》。

它记录的不是数字,是人。 它计算的不是价值,是代价。 它最终告诉他的,不是”你还剩多少钱”,而是——

你值多少钱,你自己说了算。

他转身,骑上那辆面包车,往下一个数据节点驶去。

阳光很好。风很轻。

他的个人钱包里,余额显示:¥2,847.63。

这是他这辈子赚到的,最多的一个数字。

他笑了。


写作完成:约23,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