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四十二章
格子间以下
四十二、书店
周六下午一点半，张伟从家里出发。
他站在地铁站台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从这里到陈雨彤发的地址，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他换了一次地铁，坐了十几站，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区。
这条街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建筑，底商开着一些不起眼的小店，卖茶叶的、修表的、卖杂货的。街边有几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张伟顺着导航走，拐了两个弯，终于在一条小巷的尽头看到了那家书店。
书店的门面不大，招牌是老式的木质牌匾，上面写着”南山书屋”四个字，字迹有点斑驳，像是有些年头了。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叶子上落了点灰，但长得很茂盛。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空间被一排排书架分割成好几个区域，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有新书，也有旧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是很轻的钢琴曲。
张伟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不知道陈雨彤在不在。
“张伟！”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陈雨彤从一排书架后面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
她今天没穿职业装，而是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也没扎起来，自然地披在肩上。
张伟觉得她这样穿挺好看的。比在公司的时候更……自然。
他走过去，说：“来很久了？”
陈雨彤说：“刚到一会儿，我先去里面逛了逛。这家店的选书很不错，有很多市面上不太容易找到的。”
张伟说：“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陈雨彤说：“之前做选题的时候采访过店长老爷子，聊得挺投缘的。后来有空就常来。”
张伟说：“原来如此。”
陈雨彤说：“走吧，我带你转转。”
她走在前面，张伟跟在后面，两个人在书架之间穿行。
陈雨彤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文学区，那边是社科区。后面还有艺术区和一本专门放绝版书的小隔间，老爷子自己弄的，挺有意思的。”
张伟看着两侧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
上一次去书店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好像是大学的时候。那时候学校旁边有一家小书店，他偶尔会去那里翻翻新书，看看有没有打折的计算机类书籍。后来工作了，书店就变成了网上买书，再后来，连网上买书的习惯都慢慢消失了。
每天的生活就是家和公司，两点一线。偶尔出门吃饭或者取快递，已经是”出门”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圈子已经小到了这种程度。
陈雨彤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转过头问：“怎么了？”
张伟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很久没来过书店了。”
陈雨彤说：“我也是。这两年工作忙，来得越来越少。今天算是……怎么说呢，给自己放个假。”
张伟说：“我也是。”
两个人走到一个小隔间前，陈雨彤指了指里面说：“这就是那个绝版书区，要不要进去看看？”
张伟说：“好啊。”
隔间很小，只有七八平米，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摆着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旧式的台灯，还有一个插着干花的花瓶。
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每一本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书脊上的字迹已经褪色，有些甚至用牛皮纸包着书皮。
张伟随手抽出一本，是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小说集，纸张已经发黄。
陈雨彤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本我之前翻过，里面有个短篇特别有意思，讲的是一个县城里的普通人怎么被时代推着往前走的故事。很像……”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张伟问：“像什么？”
陈雨彤说：“像我们。”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好吧，我承认我有点文艺病。”
张伟说：“我觉得挺好的。”
陈雨彤看了他一眼：“真的？”
张伟说：“真的。现在愿意看书的人不多了，愿意聊这些的人更少。”
陈雨彤说：“那你觉得无聊吗？我知道你们程序员可能更偏向看技术类的东西……”
张伟说：“不无聊。我以前也看过很多闲书的，只是后来没时间了。”
陈雨彤说：“那现在呢？”
张伟想了想说：“现在……好像连看闲书的时间都没有了。”
陈雨彤说：“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伟说：“但今天难得来一趟，可以多看一会儿。”
陈雨彤笑了笑：“行，那我们就在这坐一会儿吧。”
她走到桌边，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张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隔间里的光线很柔和，是那种老旧灯泡特有的暖黄色。书架上的旧书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霉味，混着纸张的气息。
张伟看着对面的人，忽然觉得这很不真实。
周五的时候，他还在那个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跟 Lao Zheng 的数据较劲，在心里盘算着下周该怎么汇报。周六的下午，他却坐在一个旧书店的角落里，跟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女孩聊天。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有点恍惚。
陈雨彤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看，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代人挺……拧巴的？”
张伟说：“怎么讲？”
陈雨彤说：“就是……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努力读书、好好工作、买房买车、结婚生子，好像人生是一条设定好的轨道。但等你真正走进社会了，发现那条轨道根本不存在，或者说，存在但你根本挤不上去。”
张伟说：“然后呢？”
陈雨彤说：“然后你就卡在中间了。往前走，看不到路；往后退，又觉得不应该。只能继续往前磨，但磨着磨着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陈雨彤说：“所以我有时候很羡慕那些早早就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不管是要赚钱、要升职、还是要自由，反正他们有一个目标，奔着去就行了。不像我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张伟说：“但我觉得，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像我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陈雨彤说：“可是走一步看一步，有时候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张伟说：“那就重新找方向。”
陈雨彤说：“说得轻巧。”
张伟说：“确实不轻巧。但除了这样，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陈雨彤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挺实在的。”
张伟说：“大家都这么说。”
陈雨彤说：“这是夸你呢。”
张伟说：“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雨彤看了一眼手机，说：“都快四点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这附近有一家小馆子，做的面特别好吃，我以前来的时候常去。”
张伟说：“行啊，你带路。”
两个人走出书店，沿着小巷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家很小的面馆。
面馆的店面只能容纳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推荐的几种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系着围裙，看到陈雨彤就笑了：“小陈，好久没来了！”
陈雨彤说：“王叔好，最近忙，没时间过来。今天带朋友来尝尝您的手艺。”
王叔看了一眼张伟，笑着说：“好好，小伙子看着就实在。想吃什么？”
张伟说：“您推荐什么？”
王叔说：“那就来碗招牌的牛腩面吧，我的牛腩炖得软烂，配上手擀面，吃过都说好。”
张伟说：“好，那就这个。”
陈雨彤说：“我要碗酸汤面。”
王叔说：“好嘞，稍等啊。”
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
张伟看着窗外的景象，说：“这条街挺有感觉的。”
陈雨彤说：“是吧？这片是老城区，还没被拆掉。周围都是老街坊，烟火气比较重。”
张伟说：“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快十年了，好像都没怎么逛过这种地方。”
陈雨彤说：“正常，大家都是两点一线，上班在公司，下班在家里，中间那段地铁就算放风了。”
张伟说：“你也是？”
陈雨彤说：“我以前不是做出版的嘛，经常加班，赶稿子能赶到半夜三点，哪有时间逛街。后来换到现在的公司，稍微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
张伟说：“你在现在的公司做了多久？”
陈雨彤说：“一年多。”
张伟说：“之前那家呢？”
陈雨彤说：“之前的杂志社？做了两年多。”
张伟说：“为什么离职？”
陈雨彤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出来有点可笑。我当时做了一篇人物专访，采访的是一个挺有名的创业者。结果稿子写完了，主编说不能用。”
张伟说：“为什么？”
陈雨彤说：“因为那个创业者背后的投资方跟我们杂志社有广告合作。主编说，如果发了那篇稿子，可能会影响后续的合作。”
张伟说：“那篇稿子有问题吗？”
陈雨彤说：“没有问题。我写的是正面报道，就是写他创业的故事，他怎么从零开始，一步一步做到现在的规模。唯一的’问题’可能是……我在稿子里写了他早期失败过几次。”
张伟说：“这不是很正常吗？创业者哪有不失败的。”
陈雨彤说：“是啊，我当时的理解也是这样。但主编不这么想。投资方觉得’失败’这个词不吉利，不想在公开报道里看到。”
张伟说：“所以你没改？”
陈雨彤说：“我没改。我把稿子发给主编，说如果要改，我就不发了。主编说让我再考虑考虑。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提了离职。”
张伟说：“后来呢？”
陈雨彤说：“后来那篇稿子被压了，换了另一个人写，写出来的版本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帆风顺的，没有任何挫折。”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陈雨彤说：“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张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做了你能做的选择。”
陈雨彤说：“那算是夸奖吗？”
张伟说：“算是吧。”
陈雨彤笑了笑：“谢谢。”
这时候，王叔端着两碗面走过来：“来喽，牛腩面和酸汤面，小心烫啊。”
张伟说：“谢谢王叔。”
面确实很好吃。牛腩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面条也筋道，汤底的味道很浓郁。
张伟吃了一口，抬头看了陈雨彤一眼。
她正低着头吃面，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表情很专注。
他忽然想起周五晚上在电梯里， Lao Zheng 问他要不要搭车的事。
还有王海文说的那句话：“这人不太好惹。”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 Lao Zheng 相处。是按王海文说的，小心谨慎，保留证据，凡事留一手？还是继续就事论事，有什么说什么？
他不确定。
但现在，在这个小面馆里，看着对面的人认真地吃一碗面，他觉得这些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小馆子。
街道上的阳光已经变成了下午四点的金色，斜斜地照在老旧的房子上，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陈雨彤说：“今天谢谢你陪我来。”
张伟说：“应该是我谢谢你，带我来这么有意思的地方。”
陈雨彤说：“下次你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叫上我。”
张伟说：“好。”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地铁站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陈雨彤忽然说：“我跟你说个秘密。”
张伟说：“什么？”
陈雨彤说：“我其实挺怕一个人逛这种地方的。”
张伟说：“为什么？”
陈雨彤说：“因为一个人逛，总觉得……怎么说呢，总觉得这种美好的东西，一个人享受有点浪费。但又不想随便找个人一起。现在有了可以一起的人，就觉得……挺好的。”
张伟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雨彤说完也有点不好意思，转过头看向街边：“你看那棵树，是不是长得特别奇怪？”
张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但枝叶很茂盛。
他说：“是挺奇怪的。”
陈雨彤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觉得这棵树特别像我们。”
张伟说：“怎么讲？”
陈雨彤说：“就是长得不太规整，歪歪扭扭的，但还是在努力活着。”
张伟想了想，说：“那我觉得更像你。”
陈雨彤说：“为什么？”
张伟说：“因为还在努力活着啊。”
陈雨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她说，“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张伟说：“大家都这么说。”
陈雨彤说：“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这么说了。”
张伟说：“是吗？那可能是真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笑了。
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陈雨彤说：“那我先走了？”
张伟说：“好，路上小心。”
陈雨彤说：“你也是。”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说：“对了，周末愉快。”
张伟说：“你也是。”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地铁站，消失在闸机后面。
然后他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的家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书店、面馆、老街、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
还有陈雨彤说的那句话：“这种美好的东西，一个人享受有点浪费。”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陈雨彤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三分钟，陈雨彤回了：
“我也是。下次再约～”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扬了扬。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周一又要回到格子间里去了。
但至少，这个周六的下午，他逃离了一会儿。
这就够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