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九十章:火印
零点、亥时，祖祠门口三步远的旧乌木柱旁
腊月三十，亥时。
今夜是年三十。
程见微端着一只粗陶碗往祖祠那边去。碗里是粥，还烫手，她用两只手捧着，手心被烫得发红。
祖祠门口三步远的地方立着一根乌木柱。柱是方的，一尺见方，高过人头，黑紫色的，木头硬得像铁。九〇一年程守川带着一家人在白苇渡南岸落下第一脚的时候立的。柱身上有三个旧钉孔，是从前挂马鞍用的。快六十年了，柱子的下头陷进土里半寸，周围的土被雨冲出一个小坑。
她走到柱子跟前停住。
有味道。
不是柴火味。柴火味她认得，灶上一天三顿都是。是柏木。柏木烧起来味道发苦，压嗓子。
她抬起头。
祖祠那根黑漆木门合着。三尺高，二尺宽，门板中间有一道一寸宽的缝。缝里没有光。
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烟是斜的。灶房还没熄火。
西厢那边有一线灯光。写谱的人夜里还点灯，他那卷黄绢铺在桌上，纸一受潮就皱，皱了就再也铺不平。
她把碗放在乌木柱底下的一级台阶上，走过去，用两只手推门。
门没有开。门里面顶着东西。
她侧过身，把肩膀顶进门缝里，硬挤了半个身子进去。
热。
里间的烟是黑的，压得很低，贴着地皮走。她一进去，眼睛先辣了一下，眼泪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看见了火。
火在正中那只木架的下层。
一只旧香炉从架上滚下来，躺在地上，炉口朝着门。炉子有一只耳朵断了，用铁丝箍着。二尺高的香炉，炉膛里积着多年的香灰。灰面上横着一炷香——不，半炷。香的下半截已经烧成了灰，断了；上半截还在烧，断口那一头还带着一点红。
上半截香歪下来，搭在木架的下层板上，正慢慢地烧。
木架是六尺长三尺宽的旧木架，两层。上层摆着三只蜡台，一只粗陶碗，一小捆线香。下层空着。
蜡台已经烧塌了一只。蜡顺着架子往下淌，淌到下层板上，正好流到那半炷香旁边。
程见微站在门口没有动。
西墙在她左手边。
西墙上是三层祭位。三层木托，每层托着一块柏木牌位。牌位一尺高，两寸厚，面上刨得平。上面一层是程守川，中间一层是程砺，下面一层是程承业。
最下面那块牌位的下沿已经在发黑。
黑是从木头里往外渗的，不是烟熏的烟色，是炭色。
“程娘子！”
声音从东边那间耳房过来。
一、亥时一刻，祖祠里间
程福从耳房门口爬出来。
他八十岁了，背驼得厉害，膝盖上有一块旧伤，一瘸一拐。他披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手里拎着一只水桶。
“程福。”程见微说。
“我听见了。”他说，“我先泼水。”
他往里走，走两步又退回来，把桶递给她。
“你泼架子那头。”他说，“我泼墙。”
“你先把桶提进去。”
程福提着桶往里走。走到门口，门槛绊了他一下，桶里的水泼出来一半。
程见微从他手里接过桶，把剩下的半桶水泼在木架下层板上。水一上去，板上腾起一层白汽，白汽往上翻了三尺，翻到西墙那儿散开。
火没有灭。
柏木上头有油。柏木不是柴，柏木是木头里的油，烧起来水浇上去只会响一声。
“木架是柏木的。”程福说，“梁也是。”
“梁是柏木的。”
程见微看了一眼顶上。屋梁是四根大柏木并成的，接头的地方用铁箍箍着。柏木上挂着一层旧烟，油多。
“先搬牌位。”程福说。
他往西墙去。走到一半，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那里有灰。
程见微跟过去。
西墙三层祭位，离架子只有五步。三块牌位在火光里是三块深色的影子。最上面那块离地八尺，要举着手够。
程福先把最下面的那块抱下来。牌位很轻，柏木只有一尺高两寸厚，可是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的手臂抖。
“承业这块……”他说。
“放地上。”
程福把那块放在地上。
程见微上去够最上面那块。她踮脚，指尖刚碰到牌位的上沿。
屋梁响了一声。
不是裂，是木头受热以后互相挤的声音，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门。
“姐！”程福在下面喊。
她把手收回来。
“走。”她说。
二、亥时二刻，祖祠西墙
她没有走。
她伸手把中间那一层托着的牌位抓了下来。
程砺那块牌位在她手里是凉的。她抱着它往下退，脚下踩到水，滑了一下，肩膀撞在架子上。架子晃了一下，上头那只没烧塌的蜡台倒下来，蜡油落在她的手背上。
“走啊！”程福喊。
她退到门口，把牌位放在门槛外头。
程福抱着最上面那块守川的，站在门口。他的手在抖，抖得牌位上落的灰往下掉。
“还有一块。”程见微说。
“在底下了。”程福说，“最下面那块在地上。”
她回头看。
最下面那块牌位在地上。它躺着，靠近架子。板的一头已经在烧了，火从那一头往上走，走了三寸。
她要回去。
她往前迈了一步，一根屋梁掉下来了。
柏木从三丈高的地方横着落下来，正砸在里间通中进的那道门上。梁有合抱粗，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股风，火苗子往四面摊开了一下。
门被梁封住了。
程见微站在门外，火从她脸上扑过去，热得眉毛都要焦。
她抬起手，把眉毛上的火星拍掉。
程福在她身后站着，怀里的牌位还在。
“你看见了。”程福说。
“看见了。”
“你进去拿的时候，梁还没掉。”
“我知道。”
程福把牌位抱紧了一点。
“他们两个都在里头。”他说。
“是。”
三、子时，院子里
祖祠的东厢房着了。
火是从西厢那边过来的。西厢是顾春台住的地方，一间半，屋檐很矮，瓦是旧瓦。风从北面来，把火苗子吹到了廊下，把廊下的柴堆点着了。
顾春台从西厢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卷东西，蓝布带束着。
“谱在。”他说。
他把那卷黄绢抱得很紧，弯着腰跑，跑到院当中才站直。他四十岁，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束得不齐，有一绺贴在汗上。
“是谱。”他说，“我抱出来了。”
他的两只手在抖。绢在怀里箍着，抖得布带上的结跟着颤。
“你手抖了。”程见微说。
“抖了。”顾春台说，“我不抖，这卷东西就走不到院子里。”
程见微看着他。
“你先救的是谱。”
“谱是我的。”顾春台说，“木头是你们的。”
井边排起了队。张氏在摇水，程大郎在泼水，程见微在泼水。井里的水凉，一桶一桶摇上来，泼在东厢的瓦上，泼在廊下的柴堆上。
柏木不吸水。泼上去的水在滚，响一声，变成汽。
程福不肯进屋。他坐在祖祠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那块牌位。
“让开。”程见微说。
“我守着。”
“里面没人了。”
“我守着。”
张氏摇完一桶水，直起腰来。
“程福叔，”她说，“你回耳房睡吧。”
“我不回。”
“你在耳房睡了十一年。”张氏说，“你女人走了十一年，你还在那儿睡。”
程福没有接话。
“你女人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张氏问。
程见微看了张氏一眼。张氏没有低头。
“饿的。”程福说，“九四九年的冬天。她最后半年只能吃粥。”
“那你为什么不回你自己家。”
“我没有家。”程福说，“我两个儿子九〇一年就出去了，一个在解州，一个在汴州。头一个九五三年没了，头一个的儿子去年回来了，在晋州做工。他不认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牌位。
“我在祠堂睡，”他说，“祠堂有火我第一个知道。祠堂有贼我第一个知道。我守了这个院子二十三年。”
程见微在他旁边坐下了。
井水泼上去，汽起来了，汽里带着柏木的苦味。有人咳，有人喊“泼这边”。张氏的胳膊摇得起了泡，摇桶的绳子在她手掌里割出一道红。
过了很久，程福说：“酉时上的香。”
“嗯。”
“年前一炷香，本来该换新的了。”
“该换。”
“我换了一半。”程福说，“我添了半炷，旧的没换。”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牌位。
“添的那半炷烧完了，旧的歪了。”
程见微没有说话。
“天亮以后，那三块牌位得重做。”程福说，“要赭石，要朱砂。一块牌半个时辰。”
“我知道。”
“你不知道。”程福说，“你知道要多少朱砂，你不知道要多久。”
他把牌位抱正了一点。
“我八十了。”
四、子时一刻，祖祠门口
东厢的火在丑时之前压住了。
没有扑灭，是柴烧完了，火自己矮下去，最后成了一堆黑。
祖祠的门被屋梁封着，梁的下头像烧透的炭，一碰就掉黑灰。烟从门缝里往外冒，冒得很慢。
程福坐在台阶上。
他两个小臂都起了泡，泡破的地方渗水。他没有让人看。
子时过后，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来的人不进门，站在院墙外头问话。问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吵着谁。
“程娘子，人出来了么。”
“出来了。”
“牌位呢。”
程见微没有答。
问话的人就不问了。脚步声退到墙外，接着是另一串脚步过来，又问一遍一模一样的两句话。
到后半夜，问话的人不问了。他们站在墙外头，站着听。听里间断断续续有木头塌下来的响声，有人大声喊水，有人的声音劈了。
程见微在院子当中站着。
白苇渡的人不进别人家的门。逃户也好，豪族也好，一样。他们只在墙外头站着。
“程娘子。”墙外头有人说，“水不要了，柴火也不要了，人出来就行。”
“出来了。”程见微说。
“那就好。”
脚步声往回走了。
卢七娘从灶房那头过来了。她没有进院子，站在院子当中，手里端着一只碗。
“七娘。”程见微说。
“我在。”
“你端碗做什么。”
“盛水。”卢七娘说，“端水。给碗。”
她看着祖祠门口。
“供碗在里头。”她说，“供碗在里头，里头没有碗了。”
“七娘。”
“我知道不是供碗。”卢七娘说，“祖祠里的碗是祖祠的。这只碗是灶上的。灶上的碗盛灶上的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卢七娘说，“都是碗，都是水。摆出来，屋里就有了。”
程福抬起头。
“碗不能空着摆。”他说。
卢七娘看着他。
“碗不能空着摆。”程福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抱着牌位进了院子。他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自己两个小臂上。浇完了，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淌到袖口。他把袖子往上卷。
“程福。”
“我洗洗。”
“你下来。”
“我洗洗就上去。”
程见微没有再拉他。
她走到门口，蹲下来，从那道一寸宽的门缝往里看。
里头是黑的。烟从缝里出来，一丝一丝地往上飘。看不见地，看不见墙，只看见更深处有一点暗红。
那点红在动。
五、丑时，灰烬里
天快亮的时候，风换了方向，烟不往外冒了，往下沉。
程大郎找来一根杠子，四个人一起把屋梁撬开一边。梁太重，撬到一半，梁头从中间折了。折了以后好撬了，把半截梁挪到墙根。
门开了。
里间没有墙了。西墙还在，黑的，从下往上黑成一片，像被人泼了墨。墙面上原来挂牌位的三层木托还在，一层一层，像三只空着的架子。
木架烧没了。只剩下两个铁箍，落在灰里。
地上是一层灰，灰是白的，中间有几处是红的。
程见微蹲下去，用脚背试了试灰底。暖的。
她用手扒开一层灰。
灰底下有三只蜡台烧成的蜡饼，一块一块，摊在板上，边缘焦了，中心还是软的，用手指按下去会陷。
她把手收回来，在袄上擦了擦。
“程福。”
“嗯。”
“填牌位那天的赭石和朱砂，是谁拿来的。”
程福抬起头。
“承业。”他说，“他从县里的裱纸铺上买的，一小包。朱砂比赭石贵。”
“他写的。”
“他写他自己。”程福说，“他说他不放心别人写。写坏一块，就没有了。”
“程娘子。”
程大壮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挑着一样东西。
“灶房门口捡的。”他说。
是一块木头。一尺来长，二寸厚，一边烧焦了，中间塌下去一块。
程见微接过来。
焦的那一边正好是下沿。中间塌下去的地方，像被谁咬了一口。
木头的面上有字。赭石写的，笔画粗，是顾春台的写法。字还在，只是颜色由赭红变成了焦褐。
程守川
三个字都在。
“砺和承业呢。”程见微说。
程大壮把棍子往灰里翻。翻了几下，棍子上挑出来一些东西：几片黑的、一小块铁箍、一片瓷。
瓷是白的，碗沿上有一道豁口。
“供碗。”程福说。
他从程大壮手里把碗接过去。碗裂成了三片，他用手指把三片拼在一起，豁口对着豁口。
他捧着那只破碗，蹲在灰边上。
“程家的碗不能空着摆。”他说。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水囊，拔了塞子，往碗里倒了一点水。水顺着裂口渗下去，渗得很快，碗底只剩一层。
他还是把碗摆在了西墙根下。
六、丑时二刻，中进
祖祠三进：外头一间议事，中间一进放粮仓，最里间祭。
火烧在最里间，把通中进的那道门封了，火没有过去。可他们泼的水泼过了头。
程见微推开中进的门的时候，脚底下是软的。
中进的地上铺着苇席，席子泡了水，水底下是粮。
义庄的恤粮存在这里。州里按三十七户发的，一冬两季的量，二十六石，麻袋装的，垛在靠北的墙根。
最靠外的那一垛，底下三袋已经湿透了。
张氏跟进来，蹲下去用手捏。
“烂了。”她说。
“烂了几袋。”
“三袋。”
“一袋多少。”
“二百斤。”张氏说，“三袋是六百斤。”
程见微蹲在那三只湿麻袋前面。袋口敞开，底下的粮已经发了黑，捏成团。
“这三袋是州里的。”她说。
“是州里的。”
“州里的粮湿了六百斤。”
张氏没有说话。
程见微站起来，看着那一垛粮。
二十六石减去六百斤，还剩多少，她算得出来。她也知道自己手边有粮——义庄的存粮是程家自己的，够补上三袋，缺不了，也短不了。
补上三袋，州里不会知道。湿粮霉了，霉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记“损耗”。
“张氏。”
“嗯。”
“补上。”
张氏抬起头。
“补哪三袋。”
“补上。”程见微说，“从存粮里出三袋，晒过，装新的，装得跟原来一样。袋口拆了重缝，缝口的针脚要旧。”
“……姐。”
“明儿你到州里去报。”程见微说，“报中进走水，湿了三袋，报六百斤。”
张氏张了张嘴。
“州里要问是谁泼的水。”
“报我。”程见微说，“腊月廿九夜救火，泼了水，湿了三袋。”
“他们要问为什么救火泼到粮仓里。”
“不问最好。”程见微说，“问了就说仓门关着，水从门缝进去的。”
张氏把手里那袋湿粮捏了一下。
“姐，”她说，“你方才在屋里跟孔参军说，我们家没有逃亡在外的人。”
“我说了。”
“你今日要自己报六百斤的损耗。”张氏说，“这个报上去，州里下回就不给恤粮了。”
“下回的事下回说。”
张氏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姐，义庄那十二口，明儿还是从你那口锅里出？” “从我那口锅里出。” “那你明日少盛半碗。”张氏说，“你一顿吃半碗也够。” “我一顿吃一碗。” “那就少盛一口。”张氏说，“锅里多一勺，不显眼。”
“那三袋湿粮，明儿我抬到院子里晒。”
“晒干了也要报。”程见微说。
张氏没有动。
“姐，”她说，“我要问一句。”
“问。”
程大郎站在仓门口看那三只湿麻袋。
“大郎。”
“嗯。”
“你说，这算谁的。”
程大郎想了一会儿。
“算程家的。”他说，“水是程家泼的，粮是程家的，洒在程家的仓里。可是粮是州里的。”
“那你说是谁的。”
“报。”程大郎说，“姐，你在纸上从来不往上写。往下写不占便宜，可是也不吃亏。占了便宜，往后要还。”
“姐。”张氏忽然说。
“嗯。”
“灶王爷的神龛还空着。”张氏说，“去年腊月二十三送走的，说好正月初四接回来。”
“今年不送了？”
“送了。”张氏说，“昨儿夜里没工夫，就没揭下来。等过了初四再接。”
卢七娘在灶门口插了一句。
“灶王爷不管火的。”
“他管不管的，”张氏说，“屋里坐着一个人，心里踏实。”
“张氏。”
“嗯。”
“我在这家灶上七年，头一回替人报损耗。”张氏说，“报什么损耗。”
“报霉。”
“州里管霉不管管湿。”张氏说，“湿了能晒，霉了就没了。报湿，州里就说我们晒干了自己吃了，不算损。”
“那就报湿。”程见微说，“湿了六百斤。”
张氏还是站着。
“他们会问，”她说，“水为什么进到粮仓里。”
“那就说门关着。”
“门关着，水怎么进去。”
程见微看着她。
“张氏，你今天要是把这三袋报上去，往后义庄的恤粮就是三十七户。”她说，“今天要是报上去，州里往后肯不肯再给恤粮，我不敢保。可是这一回要是糊过去，往后州里来核账，核出来的窟窿就比六百斤大。”
张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三下。
“那我明日一早就去。”她说。
“去之前把袋子换了。”程见微说，“新袋不能太新。袋口拆了重缝，缝口的针脚要旧，针脚要歪一点。”
“歪一点做什么。”
“新缝的口子太齐，州里一看就知道是今天才装的。”程见微说，“湿粮的事他们不问，袋子的事他们看得见。”
张氏看了她一会儿。
“姐，你做这个，比我切萝卜难。”
“萝卜切匀了才叫萝卜丝。”程见微说，“这个也是。”
“三袋湿粮明儿抬到院子里晒。”张氏说，“晒三天，翻三遍，摊在席子上，不能摊厚了，厚了底下不干。”
“晒干了什么样。”
“晒干了还是粮，能吃。”张氏说，“霉了就喂鸡。”
“州里要是不认损耗呢。”
“州里要是不认，”张氏说，“那三袋就记在程家的账上。程家出得起。”
“记在哪本账上。”
张氏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姐，你那七本账里，有一本是记这个的么。”
“没有。”
“那记在哪本。”
程见微没有答。
她从仓里出来，站在门口看那垛粮。
“这垛粮不能放在这里了。”
“为什么。”张氏说。
“里间的梁掉在门上，那一间顶塌了。中进靠着它，中进顶上漏。粮受了潮要霉。”
“搬到哪儿去。”
“搬到外院北墙根，搭个棚。”
“二十三石，四个人抬一晌。”
“今日抬不完，明日抬。”程见微说，“还有一件事。”
“说。”
“三十七户的粮，明日从外院发。”程见微说，“义庄的人来领粮，要看见外院北墙根那一垛。”
张氏愣了一下。
“那是州的粮。”
“那是州的粮。”程见微说，“看见了就看见了。”
七、寅时初，祖祠门口
灰还是热的。
程见微蹲在祖祠门口，把手伸进灰里，手背贴着灰底。暖的。
卢七娘站在她身后。
“到明日午后就凉了。”卢七娘说。
“多久不烫手。”
“三日。”卢七娘说，“三日后就是灰。灰里什么都留不住。”
程见微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是黑的。
“祖祠里烧了的是什么。”卢七娘说。
“牌位。”
“不是。”卢七娘说，“牌位上是名字。名字是你爹的名字，你弟弟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你的匣子里那些纸，”她说，“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程见微没有动。
“七娘。”
“嗯。”
“那些名字要是放到木头上去，”程见微说，“木头会不会烧。”
“会。”卢七娘说。
“那就不放。”
“你想清楚了？”
程见微站起来。她手上是灰，灰粘在袄的袖子上，她拍了拍，拍不干净。
“我没有想清楚。”她说。
卢七娘“嗯”了一声，弯腰去抓靠在墙根的扫帚。
“七娘。”
“嗯。”
“灰扫了以后，倒在哪儿。”
“倒在灶前。”卢七娘说，“倒在老地方。”
“灶前那块砖上的划，还在么。”
“早没了。”卢七娘说，“划没了，我在划旁边按的指头印也没了。可是我记得。”
她把扫帚立在门边。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看一块烧过的木头，”程见微说，“上头的字还在不在。”
“刚才不是看了。”
“那是牌位。”程见微说，“我想看别的。”
八、寅时，西厢
顾春台在西厢收拾屋子。
屋里的东西没烧着，瓦掉了几片，屋顶漏了一个洞。他把那张黄绢铺在桌上，卷开了，用四块碎瓦压住四个角。
“三尺半。”他说，“里间祭的那一间，比这个屋大不了多少。”
程见微站在门口。
“你在祖祠里救的是这个。”
“我在院子里听见瓦响。”顾春台说，“我先抱的是这个。”
“这是你写的。”
“我写了三年。”顾春台说，“三年里我一天也没有把纸放下过。昨夜是我唯一一次把它放下。”
他把绢角抻平。
绢上有三处括注，裱在薄纸上，字小：暂留、此祖系借、俟新朝核定应改。
“程娘子，我要问你一件事。”
“问。”
“祖祠西墙的牌位，重做几块。”
程见微看着他。
顾春台从袖里摸出那把竹筹，放在桌上。一寸长的竹片，削得薄，上头刻着道。
“三块，是三代人。”他说，“守川、砺、承业。三块补上，跟从前一样，谁也看不出烧过。”
“那不叫重做。”程见微说。
“那叫什么。”
程见微没有答。
顾春台把竹筹一根一根摆在桌上，摆成一排。
“程氏三代。”他说，“这是谱上的三代。谱上写了三代，牌位上立三代，族里就立住了。你要把牌位写成四块五块，谱上就要跟着改；谱上一改，三年前我写黄绢的那一天就白费了。”
“你写了三年，纸上还是这几个名字。”
“这几个名字够立一个族。”顾春台说。
“够立一个族，不够记一件事。”
顾春台停了一下。
“记什么事。”
程见微看着他。她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记着吧。”她说。
顾春台把绢角松开，卷起三尺半里的头一段，摊在桌上。
“你看这里。”
程见微走过去。
绢是黄的，丝的，织得密。上头写的是墨字，字小，一行一行往下排。最上头那一行是：
程氏始祖 韩六 名砺
“韩六是借的。”顾春台说，“这三个字我写在括号里。括号是我的意思：这两个名字是一个人来路，不是两个人。”
“三处括注。”
“第一处在这里。”他指着那一行底下的薄纸，“我裱了一张薄纸在上头，薄纸上写四个字：暂留。”
“第二处。”
“第二处在中间，第十四行。”他把绢往下拉了半尺，“这里写的是韩六妻赵氏。我在那儿又裱了一张，薄纸上写：此祖系借。俟新朝核定，应改。”
程见微看着那两处。
“俟新朝核定，应改。”
“新朝要登册。”顾春台说，“登册的人会来问：程氏始祖韩六，是哪一年的人，哪一年生的，死在哪里。他们拿着一册田产来问祖先。族谱上写着韩六，答不上来。”
“所以你要改成真名。”
“我要改成真名。”顾春台说，“改成程砺，把韩六括起来。改了以后，州里的人一看，这是借名借来的祖先。他们会问：谁借的，为什么借。”
“借名的缘由你写在第三处。”
“第三处在末尾。”顾春台说，“末尾有一行空着。我写了三行字，写完又用薄纸盖住了。”
“盖住了。”
“盖住了。”顾春台说，“那三行字是九〇七年腊月二十二那天的事。破灶房，一袋粮，赵氏的铁剪，右半块牌。我写上去，又盖住。”
“为什么盖住。”
“因为盖住，才有人肯认这一族。”顾春台说。
程见微看着他把竹筹一根一根摆开。
“你数什么。”
“数这一族有几口。”顾春台说，“数一遍，我心里有个底。”
“数出多少。”
“九个。”顾春台说，“上牌的三代是三个，括注里的六个——赵氏、韩春，还有替程家跑了那趟北地的三个。”
“跑北地的那三个，你写进谱了。”
“我写在括注里。”顾春台说，“括注上头盖着薄纸。”
“那三行字，”程见微说，“我没看过。”
“看过也没有用。”顾春台说，“盖住了。”
“我要看。”
顾春台看着她。
“程娘子，你要看，我就揭。”他说，“揭了，这族里往后谁当家，谁就得替那三行字担。你爹借了一个会被查出来的人的名字，这三行字就是那件事的底。底揭出来，族就散了。”
“你不是写了三年谱么。”
“我写了三年谱，是为了把族立住。”顾春台说，“不是为了揭我自己的底。”
他把竹筹收进袖里。
“你要看，往后看。”他说，“族立住了，底就不用盖了。你先让族立住。”
程见微没有说话。
“程娘子，”顾春台说，“昨夜火烧的是木头。木头上的字是程守川、程砺、程承业。纸上的字是韩六。木头烧了，纸还在。”
他把绢卷起来。
“现在这族里，有名有姓的只有纸上这几个字了。”他说，“你要是还想着把别的名字放上去，你放的是纸上那几个字，还是别的。你想清楚。”
顾春台把竹筹收了。
“几块。”
“我明日给你。”
顾春台看了她一会儿。
“今日是正月初一。”他说。
“今日给你。”
“我三月里等不到。”顾春台说，“三月里收册的人来。族谱上写几个名字，牌位上立几块，那一日定了。”
程见微转身要走。
“程娘子。”
她停下。
“你有十日。”顾春台说，“你弟弟信上说十日后到。”
“你看了他的信。”
“信是寄给我的。”顾春台说，“他抄送了我一份，因为往后签押的事要我在场。”
“他带了什么。”
“他让我别问。”顾春台说，“他画了一个圈。”
程见微站在门口。
“十日之后，”顾春台说，“他要拿他的那份来换他的那份。到那时候，纸上写什么，你说了不算。”
九、寅时二刻，祖祠
里间的门还是窄的，人要侧着身才能进。
程见微侧身进去。
墙是黑的。三层木托空着。底下第四层也是空的——三年前立牌位的时候顾春台就说过，三层之下还有一层。
现在四层都空着。
她把手放在最上面那一层木托上。木托是柏木的，被烟熏过，摸上去是涩的。
架子只剩两个铁箍，落在灰里。灰底下那些红已经暗了。
程福蹲在西墙根下，面前摆着那只拼起来的破碗。碗里那点水已经渗没了，碗底是干的。
他看见她，把碗往边上挪了挪。
“碗空了。”他说。
“去舀。”
“我等会儿。”
“程福。”
“我等会儿。”程福说，“我要看它一眼。”
“碗有什么好看的。”
“它是我摆的。”程福说，“三年了，年前这一炷香也是我上的。我上香的时候，碗里是有水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程见微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对着四层空木托蹲了一会儿。
“你八十了。”程见微说。
“八十。”
“明天你别上香了。”
“那谁上。”
程见微没有答。
“新的牌位，你来刻。”她过了一会儿说。
程福抬起头。
“我刻。”他说，“木头匠的活我干过。祖祠的柱子是程福立的——三年前我七十七，给程家盖房盖了二十二年。”
“我知道。”
“新牌位我刻。”程福说，“木头我挑。西墙后头那八根，砍三根下来。”
“三块牌位一块两寸厚。”
“一块牌才一尺高。”程福说，“砍三根够。”
“柏木不好刻。”程见微说，“柏木的纹是斜的。”
“柏木不招虫。”程福说，“别的木头三年就生白蚁，柏木放三十年也不生。”
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水珠溅在灰上，灰吸得很快。
“字我不写。”他说，“字要顾先生写。他写我填。填字要赭石和朱砂，一块牌半个时辰。”
“你八十了。”
“我八十了。”程福说，“我填得动。”
出了里间，她绕到西墙外头。
墙根底下横着八根木头，都是柏木，两丈长，是九五七年盖祖祠剩下的。木头蒙了厚厚一层灰，最上面那根的一头是白的——去年冬天下的雪，落在上面没有化。
盖祖祠用了二十根柏木，十二根拼了梁，剩下八根横在这里。
她伸手在木头上抹了一把，抹出一道灰，灰底下的木头是黄的。
十二根拼了梁，烧了一根。
八根够再起一间。
十、卯时，村口
天亮了。
白苇渡的村口有人在说话。先看见烟的是打鱼回来的刘家，雾大的时候烟往低处走，从村口那条道上就能看见一缕。
来的人越来越多。
程见微到村口的时候，里正田旺已经在那儿了。
田旺五十来岁，手上有一层老茧，是常年拿秤杆拿出来的。他看见她，先看她的手，再看她的脸。
“烧了多少。”
“里间烧了。”程见微说，“牌位烧了两块。”
田旺没有立刻说话。
“昨夜是三十。”他说。
“是。”
“今日就是初一。”
“是。”
村里人开始交头接耳。除夕夜走水，是这一带最不吉利的事之一。田旺前一年除夕夜里出门摔了一跤，摔掉了两颗牙。
“报不报。”田旺压低声音说。
“报什么。”
“报火。”田旺说，“祠堂走水，是要走文的。走文要有见证，见证是我和族里的阴阳生。文书上写什么，得先说定。”
“程家的火，族里来见证？”
“祠堂不是程家一家的。”田旺说，“祠堂立在地界上，立的时候族里出了三分力，写契的时候族里按了手印。你家烧了，族里不问，明年再出三分力，谁出。”
程见微看着他。
“你想怎么写。”
“我想写架。”田旺说。
程见微没有接话。
“写架，就是架子上头搁的杂物走了水。”田旺说，“蜡台、线香、一个粗碗。写架，族里不问，写牌位，族里要问牌位是几代人的。”
“他们要问，你怎么说。”
“我说牌位是新做的，还没干。”田旺说，“新做的东西，头一年容易走水。”
程见微看着他。
“田里正，你这么写，官府要是来查木料上的字呢。”
“那是你们的事。”田旺说，“我写我的。”
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程娘子，我多一句嘴。”他说，“阳历——腊月三十夜里，族里三户要断香火。这三天里断香火，往后三年村里都不顺。你家的火，往后三年村里不顺，你担不担。”
“担。”
“写架。”
“写架。”程见微说。
刘家的女人来了两趟。第一趟送来一床旧棉被，说是给程福叔裹手。第二趟她问了一句。
“姐，义庄的粮还发不发。”
“发。”
“那就好。”她说，“我家两个小的也在吃。”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多问。
程见微看着她走远。义庄今天发的是三十七户。问的人不在乎三十七还是五十三，问的人只在乎明日还有没有。
田旺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他自己裁的，粗纸。他把纸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头上，蹲着写。
“程氏祖祠”四个字他写得很慢。
程见微站在旁边看。
“日期写三十还是初一。”田旺问。
“三十。”
“火起是夜里亥时。”
“亥时。”
田旺写完了，把纸拿起来吹了吹。
“见证人我先空着。”他说，“阴阳生明日来。”
他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
“程娘子。”他说，“我今日写的是架。往后你们家要是有人来问我，架上头有什么，我说的跟这张纸上一样。”
“架上头有什么。”
“三只蜡台，一只粗陶碗，一捆线香。”田旺说，“还有半炷香。”
十一、卯时一刻，灶房
灶上炖着粥。今天多煮了一锅。
张氏在切萝卜，切得很细。案板上一共摆了三个匾。切完她把萝卜丝倒进竹匾里，摊平，摊到匾边。
“七娘。”程见微说。
卢七娘在灶门口扫地。扫帚是旧竹的，帚头散了，她用麻绳捆过。
阮二娘在门口站着。她一夜没穿鞋，鞋脱在门槛外头，鞋底一层灰。
“见微。”
“嗯。”
“东头第三行第七棵没烧着。”阮二娘说，“我四十六岁记的记号还在。”
“我知道。”
“你家的祖上写在木头上。”阮二娘说，“我家的记在树上。木头烧了就是灰，树烧了根还在。”
她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灰扫起来了。”卢七娘说。
“扫到哪儿。”
“灶前。”卢七娘说。
程见微走到灶前。
灶膛前那块地是泥的，被多年的灶烟熏得发黑。灰堆了薄薄一层，灰底下的泥是干的。
“昨儿夜里你扫的。”程见微说。
“今日一早就扫了。”卢七娘说，“灶前的灰不能过夜，过夜压锅。”
“扫了以后，灰是热的还是冷的。”
“冷的。”
“祖祠里的灰是热的。”程见微说。
卢七娘把扫帚立在门边。
“祖祠烧的是木头。”她说，“木头成灰要慢。”
她弯腰从灶前捧起一把灰，在手心里捻了捻。灰从指缝里漏下去。
“这一把是灶灰。”她说，“灶灰里有过年的柴，有灶膛里掏出来的煤，有锅底的焦。搁一年就成土了，能上地。”
“祖祠的灰呢。”
“祖祠的灰里有柏木。”卢七娘说，“柏木灰能上地。”
她把手里的灰倒回灰堆。
“程见微。”
“嗯。”
“昨天你在灶上问我，”卢七娘说，“你要是有一日不来了，这五十三口交给谁。”
“我记得。”
“我说了交给灶。”卢七娘说，“今天早上我扫灰的时候想了三遍。我改一句。”
她看着程见微。
“交给写下来的人。”
程见微在灶前站了一会儿。
“七娘。”
“嗯。”
“盖祖祠那一年，你也在。”
“我在。”卢七娘说，“我给工匠做了两个月的饭。”
“柏木是哪里来的。”
“北边下来的。”卢七娘说，“水路，走的解州那头。你弟弟自己押的船。”
“押了多久。”
“两个月。”卢七娘说，“船靠岸的时候是六月。他那时候二十二，瘦得跟竹竿一样，扛木头，扛到肩膀肿，肿得抬不起手，还是扛。”
她把扫帚往墙边一靠。
“二十根。”她说，“十二根拼了梁，八根横在西墙后头。剩下那八根，他说留着，留着给以后。”
“给以后什么。”
“他说，”卢七娘说，“留着给以后起第二进。”
程见微看着灶膛前那一层薄灰。
“那些木头怎么弄回来的。”程见微问。
“水路。”卢七娘说，“船不够大，木头捆成排，在河上走，绳子上抹桐油。”
“到了岸上怎么弄上岸。”
“滚。”卢七娘说，“匠人是汴州来的，他有法子。把木头滚进河里，泡三个月，泡软了才好刨。滚的时候要二十个人拉绳，绳子得浸过桐油，不然一磨就断。”
“那二十根柏木滚了三个月。”
“三个月。”卢七娘说，“你弟弟跟着泡了三个月。冬天泡在水里，脚都是紫的。他不吭声。”
“他量了三遍。”卢七娘说，“盖屋那天他在梁上躺了半天，躺下来听。阴阳生挑的日子是十三，他说十三不好，要改，阴阳生不肯改。他说那就十三。”
“他那时候想什么。”
“那时候他想的跟现在一样。”卢七娘说，“他要这屋子立住。他要有人认。”
她把话头收住。
“立住了。”她说，“烧了。”
十二、辰时，祖祠
族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阴阳生，族里的，姓康，六十多，眼睛不好使，拄着一根竹杖，杖头包着布。另一个是族老，崔平，崔家的人，他家也是白苇渡的，祖上也是逃户出来的。
田旺把他们带来。文书已经写好了，就等他们画押。
“程娘子。”崔平说。
“三叔。”
崔平没有进里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面黑墙。
“里间烧了。”
“烧了。”
“牌位呢。”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
崔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墙。
“新做的，还没干。”他说。
程见微的肩膀松了一点。
“不是新做的。”崔平说，“腊月十九填的字，我带阴阳生去看过。三块，三代，写的是守川、砺、承业。字是顾先生写的，填了赭石和朱砂。”
程见微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我写架。”崔平说，“田旺出的主意。田旺不管谱，他不知道牌位是什么。”
“那三叔写什么。”
崔平往里间里走了一步，又退出来。他不肯进去。
“牌位烧了两块。”他说，“我写这个。”
“三叔——”
“你听我说完。”崔平说，“族里修谱的钱是各家摊的。程家的谱摊了三年，三年没修完。今年腊月各家又摊了一笔，程家摊了四百钱。这个月有人问我：程家到底还认不认这个祖上。”
“……”
“牌位烧了不要紧。”崔平说，“烧了就重立。立牌位要挑日子，也要钱，也要有人认。”
他把手里的文书接过来，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把笔递给阴阳生。
“这张上写架，我签。”崔平说，“写牌位，我也签。你自己挑。”
程见微看着那张纸。
“写架，族里不问。”崔平说，“写牌位，族里就记着程氏祖上失了两块。记着，往后修谱就要留一个空。留一个空，往后谁接上那个空，谁就得担。”
“……”
“再说你自己。”崔平说，“你按的那个印。”
程见微的袖子里那张收据硌了一下腕子。
“三叔，”她说，“纸上怎么写，是顾先生的事。族里问我祖上是谁，我今日答不上来。祖上的事我不懂。”
崔平看了她很久。
“你按过印。”他说。
“按过。”
“按了印，就是认了。”
程见微没有说话。
崔平把笔递给了阴阳生。
阴阳生接了笔，手抖，签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签完他把笔搁下。
“日子。”他说。
“什么日子。”
“重立牌位的日子。”阴阳生说，“安牌位那天挑的是十三。烧了的重立，也要一个日子。初一不挑，初一诸事不宜。”
“十三是哪一天。”
“正月十三。”阴阳生说，“立牌位不挑月，挑日。正月十三，老规矩。”
程见微看着那面黑墙。
“十三那天，”她说，“我要做什么。”
“那天你要有话。”阴阳生说，“写字的人要在，念的人要在，族里的人要在。你那天要是拿不出名字，就空着。”
崔平和阴阳生走了。
田旺也走了。文书留给了她。
十三、辰时，外书房
天亮了。
顾春台在院子里等着。他没有进外书房，在院当中站着，手里抱着那卷黄绢。
程见微推开门。
“程娘子。”
“顾先生。”
“几块。”
程见微看着他。
“明天。”
顾春台没有动。
“我明日辰时来。”他说。
他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程娘子，你昨夜烧掉的那两块的字，我还记得。”他说。
“守川那一块，字也是你写的。”
“字是我写的。”顾春台说，“名字不是我的。”
他把黄绢抱紧，往西厢去了。
程见微回到外书房。
黑漆木箱还摊在地上。箱底的棉絮受潮了，硬得像块饼。
她把黑账主本抱出来放在桌上。
八十来页，黄麻纸，每页约莫一钱重。纸厚，墨透，背面有印子。
第一页是九〇七年。那是她父亲的那一页。她没有多看。
她翻到最后一页下面压着的那一页，摊开。
三百一十七人，六类。
她把手掌压在这一页上。
墨是透的。她把手拿开的时候，纸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手印。
这一页上不是名字，是行。每一行一个人，有的写“某”，有的写“甲”“乙”，有的写“周氏”“陈氏”，有的只有一行注：哪一年死的，死在哪里，谁认的。
要挑，得从这一行一行里挑。
挑出来的那些人，得能登进册，能被族里认，能在往后有人来查的时候，有人应声。
挑错了，就是把刀递出去。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七行：陈木生。东坡。九五三年冬，冻死。无尸，无人认领。
陈木生她认得。三年前点田，阮二娘领她去过北坡，三坟旁边站着陈木生的家里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拿不出死人的凭据。那一回她把这一行标了红短线，意思是可印证。
现在这一行还在。
第四十三行：某氏。盐渚村。九五六年冬，逃。夫押粮未归，随子三人往北。
这一行她背得下来。第四行、第五行也在同一页上，是同一夜写的。
第三百一十七行。
最后一行的墨最淡，是后来补上去的，补的是三个字：待考。
她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她开始挑。
第一个挑的是第七行：陈木生。可印证，族里有人认，州里的册上查得到他家的住址。写出来，他就不再是东坡上一个拿不出凭据的死人。
她用指甲在这一行的纸角上掐了一下，掐出一道印。
第二个挑的是第四十三行。可印证不了——某氏没有姓，写不出更多的字。可是她能写一句：盐渚村，某氏，夫押粮未归。
第三个她还没有挑。
程见微把手指从纸上拿开。
三百一十七行里，能这样挑出来的，不到十个。
不到十个，换不了什么。州里不会因为十个名字，就不来查剩下的。
她把那一页抚平。
桌角上还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张收据，孔元写的，纸已经旧了，折痕处快要断了。上面最后一行她每天都要看一遍：候签押到日再验。
一样是一封信，七日前到的，送信的人把信交给她就走了。信是程承业写的，从南边军镇寄出来，纸是军镇上的粗纸。
信不长。
“姐：十日后到。印在身，签押在身。家里的地、粮、名目，你看着办。祖上的事，我回来再说。莫问人我带了什么。”
最后一句下面，他画了一个记号，是他们小时候约好的：画一个圈，圈里点一点，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提”。
她把信放下。
十日。
这十日里，她可以做一件事。
她可以把黑账里的某些人，先写成另一种东西——写成能拿出去给人看的、能登进册的、能让别人先记住的。写成公开的材料。
公开了，那些人就不再是黑账里的一行字。他们是州里认得的、族里认得的、往后有人替他们说话的人。
可是公开了，就有人拿得着。
弟弟带回来的那一份，一共二十四个名字。他要拿这二十四个名字，去南边军镇换一个程氏的族名。
她这一边要写三百一十七个。
两处都要名字，两处都在抢同一批人的名字。
她把砚台里的墨干皮挑开，添了水，磨开。墨条在砚面上转了几圈，发出干涩的响，后来润了。松烟的味道冲上来，很冲。
她把笔拿起来。
笔尖在墨里蘸了一下。
那一页上有三百一十七个人。她要从里头挑出一些来，写成另一种纸。
挑哪一些。
哪些写出来以后，是能登进册的；哪些写出来以后，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她把笔尖在砚台边刮了一下，刮掉多余的墨。
笔停在这一页的上方。
她没有落笔。
她把笔搁回笔架，又拿起来，蘸了墨。
第一行她想写：陈木生，东坡，九五三年冬。
写到这里她停了。
陈木生没有尸，没有亲来认领。他家的人拿着一张纸，那张纸证明不了他死在东坡，只证明他家还活着。她要是把陈木生写进公开册，州里的人会问：既然没有尸，那他是冻死的，还是逃了。没有尸，两样都有可能。
两样都有可能，她就得挑一样。她一挑，就是替一个死人改死因。
笔又搁回笔架。
她数了一下日子。
弟弟的信上说十日后到。从今日正月初一算，正月十一。
正月十一，她弟弟从南边军镇回来，怀里带着三份签押的存根，带着一张他不肯给她看的名单。那张名单上有二十四个名字，是第57章她没有救下的那些人里，还活着的部分。
他要用这二十四个名字，换南边军镇认程氏的族名。
认了族名，程家的田就不用再交，签押就能自己出。
正月十一之后，州里也要来人了。三月里收册的人一到，义庄的三十七户要重新点，学堂的十个人头要重新点，程家的族名要重新报一遍。
她要赶在这两件事前面，先把黑账里的一部分变成公开的东西。
变成公开的，就不再是黑账。
变成公开的，也就有人拿得着。
她把这一页翻回前一页，又翻回来。
“挑哪一些。”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屋里没有人答她。
桌上有三样纸。
一张是交产清单的存底，常五抄的，上头有她按的私印，四十一口。
一张是收据，孔元写的，最后一行候签押到日再验。
一张是黑账主本，三百一十七人，六类。
三张纸，一样长，不一样宽。
程见微把收据推到黑账旁边，两张纸并在一起。纸边对不齐——收据比黑账窄。
州里的纸比她的窄。
她把收据抽出来，压在清单上，又把清单推到桌子最远的一头。
桌面上就剩一本黑账。
八十来页，每页约莫一钱重。
十四、辰时一刻，祖祠门口
桌上另一头摆着那张收据。折痕已经软了，上面最后一行她今天早上已经看过两遍：
候签押到日再验。
院里的乌木柱被早上的日头照着，柱身的钉孔里落着一层霜。霜化了，钉孔里存着一点水。
程见微走到柱子跟前，站住。
柱子没有烧着。它离祖祠三步远，火没有过去。可是柱子的下头那一圈土颜色深了，是昨夜的灰落上去的。
她抬手在柱子上抹了一把。乌木是凉的。
她往祖祠那边走。
祖祠门口的石阶上，程福蹲着，在摆那只拼起来的破碗。碗底那一层水已经干了。他又去井边舀了一瓢，重新倒进去，倒得很慢，倒完把碗转了半圈，让豁口朝着外头。
“碗不能空着摆。”他说。
“七娘说的。”
“是我说的。”程福说，“三年了，年年是我上香，年年是我摆碗。”
程见微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那只碗。
“程娘子。”程福说，“昨日夜里那半炷香，是我添的。”
“我知道。”
“添的时候我想着，添完了就换新的。”程福说，“我添完，就去睡了。”
“睡了也好。”
“睡了不好。”程福说，“我要是没睡，我起来换香，就没这场火。”
程见微没有答。
“碗我摆了。”程福说，“香我明日不上了。”
“不上。”
“上。”程福说，“不上香，里头就真的空了。”
他站起来，抱着碗往里间走。走到门口他侧身进去，进去以后就没有出来。
程见微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她想起昨夜在灶房门口，卢七娘说的那句话：祖祠烧的是木头，木头成灰要慢。
她把手伸进门缝里，够不着灰。她把手收回来。
张氏在院门上贴桃符。两片桃木，一尺长，削得薄，用灶灰调的墨写字，写的是门神。
她贴的是程家大门那一扇。祖祠那一扇，她没有贴。
“为什么不给祖祠贴。”程见微问。
“祖祠今年不贴。”张氏说。
“谁说的。”
“我说的。”张氏说，“过年贴桃符，贴的是门。祖祠那扇门里头没有祖宗了，贴给谁看。”
程见微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大门口那两片桃符。墨淡，写在桃木上不显眼。
“今年不贴，明年贴。”她说。
“明年贴。”张氏说，“今年贴了，是给鬼看。”
程见微没有再说。
程大郎和大壮、小壮来了。
他们没有进里间。三个人站在院子当中，抬头看着祖祠那扇被烟熏黑的门。
“姐。”大郎说。
“嗯。”
“大郎哥，”小壮说，“这个就是谱上写的那个。”
“嗯。”
“那牌位呢。”
“烧了。”
小壮没有再问。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站了一会儿。
“姐，”他说，“昨日灶上摆的碗，我数了。”
程见微看着他。
“五十三只。”小壮说，“义庄那边说，州里按三十七户发，四十一口。多出来那十二只碗，明日还摆不摆。”
“摆。”
“那多出来的十二碗饭，是谁的。”
“我的。”程见微说。
小壮看着她。他二十二岁，字横平竖直，写得像小孩子描红。
“姐，”他说，“你一顿吃多少。”
程见微没有答。
“我跟他们说一声。”小壮说，“让他们知道那十二碗是谁的。”
“不必。”
“为什么。”
“知道了，那十二个人会来谢我。”程见微说，“来谢，就要站在我门口。站在我门口，村里人就都知道义庄多出了十二口。”
小壮愣了一下。
“那我跟他们说，义庄多摆十二只碗。”他说，“别人问，我就说天冷，碗要多洗几只。”
程见微看了他一会儿。
“去吧。”
三个人走了。走到院门口，大壮回头问了一句。
“大郎哥，”他说，“义庄的粮，明儿还按三十七户发么。”
“按三十七户。”程见微说。
大壮“嗯”了一声，跟上了。
程福从里间出来了。他抱着那只拼起来的碗，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倒得很慢。倒完他回头问了一句。
“姐。”
“嗯。”
“十三那天，我刻牌位，你来不来。”
程见微看着那面黑墙。
“来。”
“十三那天，”程福说，“我刻几块。”
“三块。”
“三块上头写谁。”
程见微看着那面黑墙。
“写谁，”她说，“要顾先生定。”
程福点了点头，抱着碗进了耳房。门关上的时候，门轴没有上过油，响了一下。
程见微走到院当中，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墙根那堆灰——是早上张氏扫出来堆在墙根的。
灰底是暖的。
她把手抽出来，在袄上擦了擦。灰是黑的，擦不掉。
那只拼起来的碗还在墙根下摆着。碗底那一层水还没有干。程福把它摆得端端正正的，豁口朝外。
祖祠里没有再出烟。西厢那边，顾春台把黄绢铺在桌上，用碎瓦压着四个角，笔搁在旁边，等着。
程见微把那张收据重新折好，折成三折，塞回袖袋里。纸角硌着腕子，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
十日。正月十一，弟弟到。正月十三，立牌位。三月，州里收册。
院子里那只破碗还在墙根下摆着，碗底的木托是新换的。
她还没有写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