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八十五章:交产
零点、寅时，外书房
正月初九，寅时。
外书房一丈二见方，靠北墙那张旧桌，桌面一丈二见方。桌下有一块一尺见方的旧木地台，地台是十二年前搬箱子蹭出来的，木头磨得发亮，亮的那一块在正中。
程见微蹲在地台边。
她穿一件约莫三年的旧灰布袄，袄袖七分宽，袖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粗，是张氏缝的，缝了三回才缝平。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
地台上是一口黑漆木箱。三尺高，二尺宽，黑漆。箱盖前沿一字排着三把锁：第一把铜的，第二把锡的，第三把小铁的。
箱底有三只小匣子，一样大，一样高，匣子之间塞着旧棉絮，防的是受潮。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把钥匙。铜的一寸长，齿磨得只剩三齿；锡的一寸半，齿是新的；小铁的六分，齿口已经磨圆了。铜的那把是她十二年前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钥匙上还带着他指头的油。
三把锁她都开了。拧到最后一把小铁锁的时候，锁簧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下指头。
箱盖掀开。里头最上层的抽屉她没有动。她伸手到底下去，抽出最上面那只小匣子。匣子里头是七本账。
最上面一本最薄，五页，是灶房探底记录。每页一日，页头写日子，下面三行：锅一、锅二、锅三。锅底剩多少，用炭条写，写完拿手一抹，纸面上留一道灰。翻到中间那几页，炭条的字被油手蹭花了。
第二本是存粮总账，二百来页，每页十行，用墨笔。有一半的页上留着刮痕，是她自己的笔误，刮过的地方纸都起了毛。
第三本点到册，五十页，一户一页，纸角上按着一个红手印，红已经褪成暗色。
第四本女眷消息小册，三十页。这本里记的不是数，是话。哪家有月子，哪家死了人，哪家的男人在军里，哪家的媳妇是从北边逃来的，哪家的媳妇怀了孩子。这些话都是七娘在灶上说的，程见微回来记下来。记的时候她不写名字，只写“北坡”“河滩棚”“柴垛后头”这样的地方。
第五本脚夫名册，二十页，一页十个名字，名字后头写在哪一段渡口上做活。
第六本义庄名册，四十来页。每户一页：户主、几口、领粮几升、按的是一个红手印。
第七本秋季盘点册，三十页，记的是秋收以后粮、盐、布、锅、铁锨各多少。
七本加起来五百到七百页。
她把七本账一本一本搬到桌上，从左到右排开，中间留出一尺的空地。空地是留给田契的。
匣子底下还有两样。一只扁圆的铁盒，二寸见方，盖子上有浮灰，浮灰底下压着一个圆圈——这盒子开过很多回。还有一包纸，用油纸裹着，捏开的时候一股干土味，是朱砂，约莫半两。
她把七本账摆好，坐在旧木椅上等天亮。
十一年前她父亲把这口箱子从旧墙角里拖出来的时候，她二十岁。箱子重，他一个人拖不动，拖到一半停下，喘着气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钥给你一把。哪一把自己挑。”
三把钥匙摆在桌上，他把铜的那把往她这边推了半寸，另外两把收回去。锡的那把给了承业，铁的那把给了大郎。
她挑了铜的那把。父亲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后来她明白，他不说，是因为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哪一把钥匙是当家的，哪一把钥匙是看家的，他分不清。他只是把箱子拖出来，放在灯底下，把三把钥匙摆在桌上，然后走了。
一、寅时二刻，前院西头
程大郎住在前院西头那三间，门口一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去年剩下的干枣，皱得像老人的脸。
程见微敲了两下门框。
“谁。”里面问。
“见微。”
里面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程大郎从缝里看出来。他四十二岁，眼皮肿着，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他把门开大些，让她进去。
他屋里没有灯。灶上有一只熏黑的铁壶，壶里的水是温的。
“大郎。”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那口箱子。他也知道箱子里头有什么。上一回开箱是四年前，那一回是三个人凑在一处开的。
“铁的那把，昨天你给我了。”她说。
“嗯。”
“田契在箱底最里头那只匣子里。四张黄麻纸。”
“有一件事。”他说。
“你说。”
他把手在膝上抹了抹。
“L-03 那块无主的田。”他说，“是你爹那年在旧堤镇东头接的。地边上现在有十一户人住着，都是佃户。他们住在那儿四年了。”
“我知道。”
“他们不知道那块田无主。”程大郎说，“他们只知道地是程家的。若是你今日把它交出去，交到官府手里，明年官府说这块地是官地，要重新点给他们，他们就得重写一份白契。白契上写他们是自己要种这块地——”
他说到这里停了。
“——他们要自己按手印。”程见微说。
“我不识几个字。”程大郎说，“我知道按了手印是什么意思。我弟弟在坞州军镇当兵，去年秋天回来的时候跟人学过一笔，他教我按手印。”
外头有风，把枣树上的干枣吹得碰在一起，响了两下。
“所以我问你一句。”程大郎说，“L-03 交不交。”
“交 L-04。”程见微说，“L-01 到 L-03 留着。”
“留着就还得写一张纸。”程大郎说，“写什么，你自己写。写完，我和大壮、小壮签押。”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
“你要看么。”她问。
“要看。”
“看了你会问我为什么少写了几户。”
程大郎看着她。他咧了一下嘴，没有笑。
“你先写。”他说，“写完我再看。你要是能当着我说清楚，我就按。”
程见微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墙根。
二、辰时，灶房门口
灶房门口三步远的旧石阶上，卢七娘蹲着。
她七十八岁，蹲下去要一手扶着膝盖。她左手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早。”程见微说。
“早。”
程见微在她旁边蹲下来。她蹲的时候左膝先落，落地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
“义庄现在有多少人吃粮。”
卢七娘没有立刻答。她把碗放在阶上，两只手在膝上抹了抹。
“昨儿夜里是五十三口。”她说。
“册上呢。”
“册上三十七户。”卢七娘说，“五十三口。册上那三十七户是四十一口。”
程见微在石阶上坐着没有动。
“差的那十二口，”她说，“是哪几家。”
“北坡草屋四口。河滩棚三口，贺氏和她两个孩子。柴垛后头两口。”卢七娘说，“渡口那家去年冬天死了一个男人，剩下一个寡妇和两个孩子。”
“这十二口在州里的册上吗。”
“在册上就没有了。”卢七娘说，“册上就是三十七户。”
程见微看着灶房门口那堵旧土墙。墙上有一道一道的横，是七娘用指甲划的。划得很浅，边缘被雨泡软了。最下面一道是去年的，最上面一道是今年的。
“今年划到第几道了。”她问。
“十二道。”
“还剩一个月。”
“开春灰要重记。”卢七娘说。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上有一道豁口，她喝的时候把嘴挪到没豁的那一边。
“你怎么数出五十三口的。”程见微问。
“吃饭的时候数。”卢七娘说，“锅一盛出来，先盛男人，再盛女人，再盛孩子。孩子两个算一个，小的一个算一个。吃完了再数一遍锅底。”
“要是有人今夜不在。”
“那就少一个。”卢七娘说，“少一个我记着，明日他回来了我添上。”
“添在哪一道。”
“添在我自己心里。”卢七娘说。
“你自己心里装得下五十三口。”
“装得下。”卢七娘说，“灶膛前那块地，你站着的地方，右边第三块砖上头有一道旧划。那是灶上第一口锅落地的地方。锅挪了，划还在。我不记在砖上，我记在划旁边——谁家添了人，我在划旁边按一下指头。指头印有深有浅。”
程见微低头看那块砖。砖是泥的，缝里嵌着灰。划早就没了，指头印也早被蹭平了。
“七娘。”
“嗯。”
“我要是有一日不来了，”程见微说，“这五十三口，你交给谁。”
卢七娘想了很久。
“交给灶。”她说。
程见微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放在石阶上。
卢七娘没有拿。
“你要问我什么就问。”她说。
“我不问你。”程见微说。
她把那半块饼收回袖子，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外书房。
走到院子中间她回头看了一眼。卢七娘还在石阶上，碗端起来了，粥还在冒一点热气。
三、巳时，外书房
那只匣子搁得太深，她得探身进去才拖得出来。三年前这把锁重新配过一回，配锁的匠人说旧铜吃不动刀口。
四张田契在里头，一张压一张，都是黄麻纸，一尺见方。
最上面那张是 L-04。
程见微把它抽出来，摊在桌上。
纸很硬，四个角磨圆了。上面写的是孟氏的名字，写的是官给的印，印泥褪成了浅红。纸的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抄契人写的价：田三十七亩，中有沟渠一、荒二亩。去年点田的时候，她把荒二亩划掉了，划的那一道墨比旁的都深。
第二张 L-01，边缘约五亩另有一行小注，是她母亲的嫁妆田被遮盖的地方。第三张 L-02，旧界碑改过文。第四张 L-03，无主。
她把 L-04 单独放在桌上，其余三张仍旧压回匣子。
然后她写清单。
清单要写三样东西。田，写几块哪几块。粮，写多少石。户，写多少户多少口。
田好写。
粮也好写——存粮总账上翻到佃租回收那一页，是三十六石又四斗；义庄体面那部分是十二石；学堂那部分是四石。三样并在一起，五十二石零四斗。
户不好写。
她在纸上写下“义庄三十七户”，笔画收得很快。写完她把笔搁下。
她想写的是五十三口。
那十二口人，吃的是义庄的粮，是从她手里过的一升一升的粮。写上去，孔元会问名字；写了名字，孔元会把名字抄进州的册；抄进州的册，这十二个人就成了有名有籍的人——有名有籍的人要纳粮，要受役，要被点。
有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两个孩子，最小的还抱在怀里。她要是有了名分，头一个被点去的就是她。
程见微重新拿起笔。
她在“义庄三十七户”后面添了四个字。
“计四十一口。”
笔锋在“一”字上顿了一下，把那个字写重了些。
四、巳时末，义庄
程家义庄在村北，靠河滩。三间瓦房，一间草棚，门口一棵歪脖子桑树。程家到义庄一里半。
程见微走到的时候，草棚外头有个男人在劈柴。
他二十来岁，两条腿不一样长，站着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斜。劈一下要换一次脚。他抬头看见她，把斧子停住。
“娘子。”
“劈柴的。”她说。
“是。”陈大说，“劈一捆给两升。”
他没有放下斧子，也没有行礼。他在义庄住了一年零两个月，义庄的门他进出过上百回，程家的人他认得几个，张氏他最熟，因为粮是张氏发的。
程见微往草棚里看。棚里铺着草，草上坐着两个人。大的十七八岁的样子，小的十四五岁，兄弟两个，没有娶亲。小的怀里抱着一把柴，是替哥哥抱进来的。
“那是老二和老三。”陈大说，“还没有名字。册上写的是甲乙。”
“甲乙。”程见微说。
“甲写大哥，乙写小的。”陈大说，“我们有名字，不用那个。”
河滩那边又来了三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一捆草，后头跟着两个小的。程见微认得她，去年冬天她在渡口那边住过，死了男人以后搬到河滩棚。
“贺家的。”陈大说。
程见微站在桑树底下，把今天见着的人一个一个对过去。
陈大。孙氏。棚里那两个兄弟。贺氏和她那两个小的。
她对着数了一遍：七个。
册上多出来的是十二口。这七个她见着了，剩下五个在别处——柴垛后头两口，渡口那个寡妇和她两个孩子。那寡妇带着孩子住在渡口南岸的草棚里，程见微去过两回，都是夜里去的。
贺氏抱着草从她面前过，停下来。
“娘子是来查粮的么。”她问。
“不是。”
“那是来记名的。”贺氏说。
程见微看着她。
“记了名才有粮。”贺氏说，“去年冬天州里发了粮，要一家一张状，状上要写家里几口人，从哪儿来的。我写了从哪儿来的，粮没有发下来。我不写，粮发下来了。”
她说完就走了，抱着草走进草棚。
程见微转身要走的时候，陈大在草棚外头叫住她。
“娘子。”
“嗯。”
“明日的粮，还是两升么。”
“还是两升。”
陈大把斧子换了一只手。
“要是有一日不发了呢。”
程见微看着他。
“那就是不发。”她说，“不发的时候，你们别等。”
“那我们去哪儿。”
“先在义庄待着。”程见微说，“待不住的时候，往北坡去。”
“北坡草屋住满了。”
“往河滩去。”
“河滩棚也住满了。”
程见微没有话。
“娘子，”陈大说，“我们这十二个人，是没有地方去的。”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草棚里那个抱柴的弟弟抬起头看她。他没有站起来。
“你是官府的人么。”他问。
“不是。”
“哦。”他又低下头去。
程见微在桑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她从程家到义庄一里半，回去一里半。她走回去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南，影子在脚前头，很短。
她心里过了三遍数目。三十七户，四十一口，加上十二口，五十三口。
她在州里的纸上要写的是三十七。
五、午时，程家大门
程家大门口来了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官服，青的，肩上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是官手，但补得不好。后面那个抱着一只木匣，匣子上一把铜锁。
“程氏的在家么。”前面那个问。
张氏在门房里，探出头来。
“在。什么事。”
“州里的牒。”那人把一卷纸举起来，“后周州司仓曹的牒。程氏白苇渡庄户，名下田四、粮一、义庄一，着即据实造册，限正月下旬报州，不得隐匿。”
他念完，看见张氏没有动。
“你是……”
“我姓孔。”那人说，“州里仓曹参军。叫孔元。”
他把那卷纸递过去。张氏接了，看了看封口上的印，看不出是什么，转身往院里走。
孔元站在门口没有进。他在门外那条道上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你家这位，”他跟张氏说，“是管事的？”
张氏停下来。
“回孔参军，”她说，“程家当家的姐姐在里头。她姓程。”
孔元“哦”了一声，站在门口等。他等的时候把手背在身后，手指头在腰上敲。他敲的节奏和灶房里的剁菜声差不多。
程见微在正堂门口接了他。
孔元一进院就抬头看了一圈。院墙是土的，墙头没有砖。院里有一株枣树，树下有一口井。他看井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程娘子。”他说。
“孔参军。”
“我不是来吃茶的。”孔元说，进了堂就坐，把木匣放在脚边，“我三月一结簿。州里这一册，三月里要报上去。我这本簿子上，程家这一笔是最大的。”
“程家的田不小。”
“程家的田不小。”孔元说，“可我要的不只是田。”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他自己写的单子，写得比他官服上的补丁整齐。
“一、孟氏田三十七亩，连沟渠一、荒二亩。二、佃租回收粮三十六石四斗。三、义庄恤粮并学堂廪粮十六石。四、义庄户口。”
四行。
“前三行我今日能收。”孔元说，“第四行我要户目。”
“义庄名册上有。”程见微说。
“我要州的册上有的。”孔元说。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按了一下。她按得很轻，按完松开，指节上留了一个白印。
“孔参军，义庄的册是我家的册。”
“我知道是谁的册。”
“州里的册上有的三十七户。”她说，“我今天就能把户目写给你。四十一口。”
孔元抬起头。
“你说义庄三十七户，四十一口。”他说，“那册上另一张呢。”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了。”程见微说。
孔元看了她一会儿。
“你义庄开了三年。”他说，“我到州里是第二年。三年里白苇渡没有大疫，没有大旱，盐路也没有断。这样一个义庄，三十七户养得起五十三条命。”
“孔参军算过。”
“我不算。”孔元说，“我是说义庄这样的地方，开了三年，一口人没少过，也没有多出来过——那你告诉我，这一条从哪儿来。”
六、午时一刻，正堂
“回孔参军，”程见微说，“义庄三年里接过两回流民。第一回是九五七年冬，从北边下来的，二十来口人，州里没有给粮。义庄给了。第二回是九五九年春，八九口，有几个是逃兵，义庄也给了。”
“给了粮就是义庄的人。”
“给了粮是义庄的人。”程见微说，“上了册是州里的人。这是两件事。”
“程家的学堂也一样。”孔元说，“我单子上写了学堂廪粮十六石。学堂里有几个人。”
“十个。四个人是程氏子弟，六个是外姓的寒门。”
“廪粮十六石，是十个的。”
“六个借读的，不在本户。”
“借读吃谁的粮。”
“程家的。”
孔元看了她一眼。他把茶碗推开，没有喝。
“那我这一笔，按十个人头写，名字只写四个。”他说，“写‘程氏子弟四人，外姓借读六人’。这样州里问起来，我有话说。”
“多写六个字。”程见微说。
“多写六个字，我少担一份。”孔元说，“我担的是人头对不上。”
“你这两句话，”他说，“在州里不好使。”
“我知道。”
“程娘子，”孔元说，“我不是要害你。我这本簿子三月里报上去，州里换了人，接着查的还是我这一册。我交上去一本有窟窿的簿子，窟窿是我的；我交上去一本满的簿子，满不满是我的事。”
“所以你要的是满。”
“我要的是能对得上。”孔元说，“三十七户对五十三口，对不上。你要么给我名字，要么给我一张州里认的口数。”
程见微看着他。
他的手指还在腰上敲。敲了几下停了。
“你为什么这样急。”她问。
孔元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嘴角只动了一边。
“不瞒你说，”他说，“腊月里州里没有下一道文。往年这时候，正月里早就该有一道清丈的牒下来了。我派人去州里问，路上遇着兵。回来的路上又遇着兵。这两回兵过去的方向不一样。”
“你疑心什么。”
“我不疑心。”孔元说，“我只是不想在三月里，两头都交不上差。”
他说着把脚边的木匣挪了挪。
“我这回出州，带了十个人，走了一个月。”他说，“路上死了两个。”
书手在门边站着。他叫常五，二十四岁，从十二岁起跟着孔元写文书。
“一个是脚上生了疮，走不到渡口。”孔元说，“一个是喝多了酒，掉在道沟里，第二天早上才找到。两个都没有名。他们是道上的人，县里的册上不收他们。”
他打开随身的小册子，翻了几页。
“我记了。”他说，“就记在这本上。写了两行名字，一行写的‘脚疮’，一行写的‘道沟’。别的没有。州里问起，我交不出籍贯，也交不出年岁。”
程见微看着那本小册子。册子很薄，纸边已经起毛。
“你也有一本黑账。”她说。
孔元抬起头。
“什么黑账。”
“记着不该记的人的那本。”程见微说。
孔元没有答。他把小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我这本不是黑账。”他说，“我这本是要交的。你的那本，才是不交的。”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孩子在院墙外头跑过去，跑了两步，摔了一跤，没有哭，自己爬起来又跑。
“孔参军家里几口人。”程见微问。
孔元愣了一下。
“五个。老娘、娘、媳妇、两个儿子。”
“大的几岁。”
“十一。”
“小的呢。”
“六岁。睡着不管事。”
孔元把茶碗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程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程见微说。
七、未时，灶房
孔元要验义庄的户。
“怎么验。”程见微问。
“叫一个人来。”孔元说，“我问她几个名字，她答得上来，就算了。答不上来，我就照册上写的收。”
“你要问谁。”
“管事的人。”
“我就是管事的人。”
“管事的人嘴里的话，”孔元说，“是算过一遍的。我要一个不算过的人。”
正堂外头有人在廊下咳了一声。
程见微转头。卢七娘站在廊下。她左手扶着柱子，右手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空的。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正堂里的人都没有留意。
“七娘。”程见微说。
“我来送碗。”卢七娘说。
孔元站起来。
“老妇人，”他说，“你是灶上的。”
“我是灶上的。”
“我问你几个名字。”孔元说，“义庄的人，你认得几个。”
“我认得。”卢七娘说。
“北坡草屋住着几家。”
“三家。”
“哪三家。”
卢七娘把碗换到另一只手上。
“头一家姓陈。男人叫陈大，二十来岁，腿上有一道旧伤，冬天走路一瘸一瘸的。他媳妇姓孙。第二家是兄弟两个，都没娶亲，大的十七，小的十四。第三家——”
“够了。”孔元说。
他坐回去。
“三十七户我收了。”他说，“义庄是义庄，州里的粮我照三十七户发。这一笔我不会多要，也不会少给。”
程见微没有道谢。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少给的十二口，粮是照三十七户发的，那么在别的地方，也照三十七户算。
“那你呢。”孔元转向她，“你家里这一份。州里的牒上最后一行，你念给我听。”
程见微把牒展开。
“着该户将名下逃亡在外丁口一体造册送州，不得隐匿。”
“我念完了。”
“程氏家里有没有逃亡在外的人。”
程见微把纸卷起来，卷得很慢，卷到一半停了一下，又往下卷。
“没有。”她说。
孔元在木匣里抽出一张纸，提笔写。
常五在旁边看着。孔元写完，他把纸转过来给程见微看，又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常五说了一句。
“孔参军，这一句将来是要核的。”
“我知道。”孔元说。
常五没有再说话。他把砚台往孔元那边推了推。
“据程氏言：并无逃亡在外丁口。”
墨还没有全干。那一行字底下，“并无”两个字的末笔还带着一点湿。
程见微看着那两个字。
她想起灶房门口石阶上那只碗，碗里的粥结了一层皮。她想起卢七娘说“昨儿夜里是五十三口”的时候，两只手在膝上抹了抹。她想起北坡草屋那三家，河滩棚那四家，柴垛后头那两家。她想起渡口那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和她两个孩子。
“这一句，”她说，“是据我说的。”
“据你说的。”孔元说，“我写的是据你说的。”
“往后要是有人来查这一句。”
“往后要是有人来查这一句，”孔元说，“我拿得出来。程娘子，我这本簿子上不止你一家。每一家的这一句，都是据谁说的，谁自己担。”
他把纸吹干，收进木匣。
八、未时二刻，正堂
还剩一件。
孔元把牒上的交产条款一条一条念了一遍。念到第四行，他抬起头。
“这一条怎么落。”
程见微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条。程家这一族的家主，是程承业。
“他在坞州军镇。”她说，“南边军镇的界门口。”
“签押带去了。”
“带去了。”
“你是他的什么人。”
“姐姐。”
孔元把笔搁在笔架上。
“程娘子，我今天收你的地，收你的粮，收你的户目。这三样，我按数收，按数写。”他说，“你的牒上要有一处签押。程氏的签押，我没有。这不是我为难你——我的簿子上写着谁交，就是谁交。写我自己的名字，我这个月就要被叫去州里问一遍，为什么代一个不在家的男丁签押。”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程见微说。
孔元沉默了一下。
“那就候着。”他说。
他在收据的最后一行写下几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地落，像在数米。
“收程氏孟氏田契一张，粮五十二石零四斗，义庄三十七户计四十一口。据程氏言并无逃亡在外丁口。该族男丁程承业不在，候签押到日再验。”
他写完，把这张收据连同牒一起推过来。
“这张你收着。”他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程家那个男丁的。他回来，签了押，我这本簿子上这一笔就成了。不是他签，这一张就是一张纸。”
“我知道。”程见微说。
“还有一件事。”孔元说。
程见微抬起眼。
“你那个匣子。”孔元说，“我进门的时候在门口闻见一股油纸味，是朱砂。你要是在清单上按印，用的是自家印，不是官印。”
“是。”
“那你按下去的就是一家一户的事。”孔元说，“官印盖下去，是州里的事。”
他把笔递过来。
程见微没有接。
“我没有官印。”她说。
“那正好。”孔元说。
九、未时三刻，灶房北边的小屋
阮二娘住在灶房北边那间小屋，屋前有两畦桑。她六十八岁，看桑叶比看人准。
她正在把桑枝上的残叶抖到筐里。看见程见微，她放下筐。
“见微。”
“阮二娘。”
“州里来人了。”阮二娘说。这话不用人告诉她：院里来了马，来了一身官服，灶上的水缸那天多舀了两次。
“嗯。”
“交产。”
“交产。”
阮二娘把筐往边上挪了挪。
“盐渚东桑地交不交。”
“不交。”
阮二娘看了她一会儿。
“你爹那块地是我们阮家的。”她说，“他拿一袋粮把它押出去，我娘到死都说是阮家的。他后来赎回来，赎回来那年我在桑树上记过记号——东头第三行，第七棵，歪的。我那年四十六。”
“我记得。册上有。”
“册上有，我也要跟你说一回。”阮二娘说，“他们要是不交东头那块，就行。”
程见微没有说话。
阮二娘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去抖桑叶。
“今天为什么问这个。”程见微说。
“州里来人了。”阮二娘说，“你爹活着的时候，每回州里来人，他就在前头挡着。挡不住的时候，他就说家里没有。”
她把一把残叶倒进筐里。
“小妹的名字，”阮二娘说，“还在纸上么。”
“在。”
“在哪儿。”
“在我这儿。”
阮二娘点点头。她没有问是哪一本。
“她那年七岁。”阮二娘说，“她会记桑树。她记不住别的——那时候她还光着脚在村里跑，名字都是大人喊的，她自己认不全。”
她把筐抱起来。
“前些年我托人去过北边。”她说，“三回。三回都没找着。”
“今年春天我再托一回。”程见微说。
“要钱么。”
“要。”
“要多少。”
“三十贯。”
阮二娘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四十七个钱。”她说，“不够。”
后院那头有人赶牛过来。牛是程家的两头黄牛，冬天喂干草，阮二郎放的。阮二郎五十二岁，肩膀宽，走起路来牛在他旁边显矮。他把牛拴在桑树后面的桩上，绳头绕了三圈。
“娘。”他说。
“去把草喂了。”
阮二郎站着没动，眼睛看程见微。
“州里来人了。”他说。
“来交产。”程见微说。
“交哪块地。”
“东头那块没有。”程见微说，“孟氏那块。”
阮二郎“嗯”了一声。
“那就好。”他说，“我赶牛从盐渚过，东头第三行第七棵桑还活着。歪的。我上个月还看了一眼。”
他说完就走了，去后院搬草。
阮二娘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那块地押出去过。”她说，“他那时候才十岁。”
程见微看着她。
她想说的是：她柜子里那半罐朱砂是半两朱砂，值不了三十贯；义庄的粮是明日的粮；程家能动的钱，能动的人，都在这一份清单和那一张收据里。
她一句也没有说。
“春耕以后。”阮二娘说，“桑叶能卖。卖两季，也许就够了。”
“够了。”程见微说。
阮二娘抱着筐回屋去了。屋门关得很轻。
程见微在桑畦边站了一会儿。
灶房探底记录的背面有二十四行字，第十一行是阮小妹。
弟弟手里也有一份。
她没有把这句告诉阮二娘。
十、申时，外书房
她一个人坐在外书房里。
桌上的七本账还摆成那一排，中间留着一尺的空地。空地上现在放着两样东西：一张清单，一张收据。
清单是她自己写的。
“一、孟氏田三十七亩。二、佃租回收粮三十六石四斗。三、义庄恤粮并学堂廪粮十六石。四、义庄三十七户，计四十一口。”
收据是孔元写的。
“收程氏孟氏田契一张，粮五十二石零四斗，义庄三十七户计四十一口。据程氏言并无逃亡在外丁口。该族男丁程承业不在，候签押到日再验。”
她把印泥盒子打开。
铁盒二寸见方，泥是朱砂掺白芨的，淡红，掺白芨是为了挂签不流。泥面上结了一层干皮，她用竹签挑开，底下的泥还软。
她把印取出来。铜的，一寸半见方，印面“见微”两字，篆体，笔画瘦得几乎要断。一角有个小豁口，是她自己磕的——有一回印泥太干，她按得太重，印磕在桌沿上。
她把印在泥上按了按，抬起来，看了看印面。印面是红的。
她在清单的末尾按下去。
一方一寸半的淡红印，落在“四十一口”那三个字的下面。
她把清单折成三折，折到第三折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纸展开，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一行。
“四、义庄三十七户，计四十一口。”
三十七户。四十一口。
五个字。缺十二口。
她重新把纸折起来。
她把灶房探底记录拿起来，翻过来。
纸的背面朝上，靠近装订的地方，写着二十四行字。笔迹是她的——弟弟动身的前一天夜里，她在灯下一行一行抄下来的。有些名字她认得，有些她只在他嘴里听过。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写着一个两岁的小儿，只写“两岁”，没有姓，因为不知道姓什么。
第十一行是阮小妹。
阮小妹是阮二娘的女儿。九四七年冬被掳走的时候她七岁，算到今天二十一岁。她是盐渚东桑地那一块地的来路，也是程见微这十年里唯一一件她一直认着的错事。
二十四行下面，她自己写了一行小字：此册不上州。
现在这一册在匣子里，只有她知道翻过来。
弟弟手里也有一份。他走的那天把这张纸摊在桌上给她看的，说：“这是我能给南边军镇的。”那二十四行是他要交出去的东西，交出去换南边军镇认程家的族名。
他给南边军镇一份名字，孔元要州里的一份名字。今天她在这张纸上写了“并无逃亡在外丁口”，而她自己的账册背面写着二十四行字，其中十一行在两千多里外的南边军镇里。
两处都要名字。她两处都没有给。
她把灶房探底记录翻回正面，放进匣子，压在最上面。
黑账主本在箱底最深处，用一块旧棉絮裹着，八十来页。她没有动它。她不用动它也知道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三百一十七人，六类。
三百一十七个人，六个来路，每一类底下有名字，有些名字底下还有一句注——哪一年死的，死在哪里，谁认的。
这一县里没有第二个人手里有这份东西。
州里的牒要她写名字。她有。她可以写三百一十七个。
她把匣子的棉絮按平，把盖子合上。
十一、申时二刻，西厢
顾春台住在西厢，三年没有挪过地方。
屋里只有一张桌，一床，桌上一盏灯，灯下摊着一卷黄绢。黄绢三尺半长，卷着的时候有一道硬棱。他用一条蓝布带束着带子。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竹筹。竹片削得薄，一寸长，上头刻着道。他刻字的规矩是：一个人头上一道，一件事头上一道，数到多少是多少。
程见微在门口站住。
“顾先生。”
“程娘子。”他放下竹筹，“我听见州里来人了。”
“你听见了。”
“我在西厢听见了马。”顾春台说，“这院里有马，就不是盐船的。”
程见微走进去，在桌边的矮凳上坐下。
“州里来交产。”她说。
顾春台把竹筹收进一只布袋。
“谱上写不写交产。”
“谱上写从哪里来。”顾春台说，“你们家的地是从哪儿来的：债押的，赏的，逃弃的，没主的。谱上不写地。谱上写人。程氏始祖韩六，名砺。三代：守川、砺、承业。”
“你写了三年，纸上还是这几个名字。”
“这几个名字够立一个族。”顾春台说，“多一个少一个，谱就干净一分，也薄一分。”
“薄了会怎样。”
“薄了，往后没人替你们说话。”顾春台说，“厚了，往后那些人替你们说话。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谱上不写，族里也不问，只按谱办事。按谱办事的人不会替一个死了的人翻账。”
程见微看着桌上那卷黄绢。
“州里的牒上还有一条。”她说，“写的是并无逃亡在外丁口。”
顾春台的手在黄绢上按了一下。
“这一条我信。”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顾春台说，“骗人的话，手会抖。你手里那一笔，我见过你写‘暂借非卖’的时候，也是这样稳的。”
程见微没有说话。
“程娘子，”顾春台说，“我问你一件不相干的事。祖祠西墙那三块牌位，字填了没有。”
“填了。”
“赭石和朱砂？”
“填了。”
“哪一天填的。”
“上个月。腊月十九。”
顾春台点了点头。
“填牌位用赭石和朱砂，一块牌半个时辰。”他说，“三块牌一个半时辰。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惦记这个。”
“你惦记的是时辰。”
“我惦记的是那三个名字。”顾春台说，“名字填上去，就不是纸上的事了。是木头上的事。木头不会改。”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木头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说，纸上的名字能涂，木头上的名字不能。”
程见微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程娘子。”顾春台在背后说，“收据上写什么。”
她停在门口。
“候签押到日再验。”她说。
顾春台沉默了一下。
“候签押好。”他说。
“为什么好。”
“因为它还在你手里。”顾春台说，“写了‘已认’，你手里就空了。”
十二、申时三刻，正堂
张氏把清单送出去的时候，孔元正在堂上等。
她把纸摊在桌上，两只手压住两边。孔元先看数目，再看末尾那方印。
他看那方印看了很久。
“篆体。”他说，“这不是官印，是私印。”
“是。”
“印文两个字。”
“见微。”
孔元又看了看印角那个小豁口。
“磕的？”
“磕的。”
孔元把清单推给常五。常五抄了一份副本，抄的时候把“三十七户”“四十一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
“孔参军，”常五说，“这数要报给州里，州里若照册来点，是三十七户四十一口。”
“照三十七户四十一口报。”孔元说。
“义庄那边若有人来问多出来的粮从哪儿来。”
孔元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把那本小册子又掏出来，翻到写着两行名字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程家的粮是程家的粮。”他说，“谁多给了谁，跟州里没关系。”
程见微站在堂柱边上，一直没有说话。
“孟氏那块田上有几户佃户。”孔元在收尾的时候问。
“十九户。”程见微说。
“名字呢。”
“在州里有册。”程见微说，“孔参军按册点就是了。他们的名字不必我写。”
孔元愣了一下。
“你义庄的三十七户也有册。”
“义庄的册是我的。”程见微说，“孟氏那块田的册是州里的。”
孔元把那本小册子翻开，找到一页，用手指按住。
“十九户佃户，一年交租多少。”
“孟氏在的时候是三十七石。”程见微说，“她抄了家以后减过一次，剩二十九石。今年是二十九石，因为渠塌了半条。”
“那我这一笔写二十九石。”孔元说，“你若写三十七石，州里点起租来对不上。”
“写二十九石。”
“你从来不往上写。”孔元说。
“从来不上。”程见微说。
张氏把清单收回来的时候，看见纸上多了一行小字，是孔元自己添的：义庄恤粮按三十七户发，自正月起。
“这一行是给谁的。”张氏问。
“给发粮的人看的。”孔元说。
他站起来，把木匣抱在怀里。
“田契。”他说。
程见微把 L-04 那张黄麻纸从桌上拿起来，双手递过去。
孔元接过去，先看印。印是官给的，浅红，他用指甲在印边上刮了一下，刮下一点干了的印泥。再看纸角那行小字，又看去年划掉“荒二亩”的那一道墨。
“沟渠呢。”他问。
“填了半条。”程见微说，“剩下半条在 L-03 边上，不在这张里。”
“荒二亩你报了没有。”
“没有。量过了，是沟渠塌的。”
孔元把田契折成两折，放进木匣，木匣里已经有两卷纸。他把匣子合上，扣了锁。
“匣子里那两卷是什么。”程见微问。
“空的底目。”孔元说，“回州以后我要对着它写。这一本上写的数，是州里要的数。这一本上写的名字，是他们自己的名字。”
他拍了拍木匣。
“程娘子。”他说，“这一匣子东西，六月里就不在我手上了。我交上去以后，它进州库的架子，架子在开封府。开封府换了人，这匣子还在架子上。”
“那就是说，”程见微说，“它往后是谁的，不由你我定。”
“不由你我定。”孔元说。
他把木匣的锁又按了一下，试试牢不牢。
“所以我说候签押。”他说，“签了押，就是你弟弟担；不签，就是我担。我不担。我这一个月担不起。”
“程娘子。”他说，“我这一趟出州三十天，回州再走三十天。我这本簿子三月里报上去。要是有人在我交割以后问你今日的事，你怎么说。”
“我说今日交了。”
“不是问你怎么说。”孔元说，“我是问你心里怎么记。”
程见微看着他。
“我记我今日交了。”她说。
孔元点了下头，抱起木匣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然后走了。
程见微跟到院门口。
“孔参军。”
孔元停下。
“我三月里结簿，是结给州里的。”他说，“州里三月里报上去，四月里要重造户帖。到那时候，你们程氏是几户，谁是户主，谁是家长，还要再报一次。”
“报给谁。”
“报给收册的人。”孔元说，“我这一本，是田。田这一本三月里就交清了。下一本是人的本子，我这本不管。”
程见微站在井台边上。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那我今日这一笔——”
“你今日这一笔是田。”孔元说，“人的是人的事。”
他把木匣换了只手抱。
“三月里我再来一趟。”他说，“不是收产。”
“那是收什么。”
“到三月你就知道了。”孔元说，“你把该签的押签了，别的不用你操心。”
他走了。常五留下抄底。
“抄两份？”他问。
“三份。”程见微说，“一份你带回州里，一份孔参军留着，一份留在我这儿。”
常五把笔蘸了墨，抄了两遍。抄第二遍的时候他抬头。
“娘子，”他说，“这一行我抄几遍？”
“哪一行。”
“义庄三十七户。”常五说，“我多抄一份随身带着。路上要是丢了呢。”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
“你带着的那一份，抄完了还给孔参军。”
“自然。”
“那就抄三遍。”她说，“少一遍，丢的是两遍。”
常五把三张纸并排摊在案板上，一张一张吹干。
“程娘子。”他忽然说。
“嗯。”
“我到州里四年，写过十一家的交产底。”他说，“回回都是先写户，后写田。”
“今天怎么不一样。”
“今天田在前头。”常五说，“我想不明白，就多问一句——今日这张纸上，写在前头的这一笔，是往后要一笔一笔数给人看的么。”
程见微看着他。
“你数给人看过。”
“数过。”常五说，“数的是州里来的人。”
他把三张纸叠好，收进随身的包袱。
十三、酉时，正堂
存底抄好了。程大壮和程小壮来签押。
大壮进门的时候袖子上沾着泥——他在田里。他进门先在门槛上把泥蹭了蹭，蹭出一小片黑。小壮跟在他后头，手里拎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有两个饼。
“这是一份底。”程见微说，“你们签个押。”
大壮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签在哪儿。”
程见微把纸推过去，指了指右下角三行空。
大壮看了半天。
“写什么。”
“写你们的名。”
“大郎哥写了吗。”
“大郎哥写完了。”
大壮拿起笔。他的字小而挤，一撇一捺都缩着，写完了自己低头看了看。
“这写的是什么。”他问。
“程大壮。”程见微说。
“我知道写的是什么。”大壮说，“我是说这上头写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程见微没有答。
小壮把篮子放下，拿起笔。他的字横平竖直，写得慢，一笔一笔都要停一下。写完他抬起头。
“姐，”他说，“这纸上头写的是义庄的人吧。”
“义庄的户目。”
“义庄现在多少人。”
“五十三。”
小壮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纸上多了一个墨点。他看了看那个墨点，没有去擦。
“为什么写四十一。”
“多的十二个不能写。”
“为什么不能写。”
程见微看着他。
“写上去，州里就知道他们是谁。”她说，“知道了，就能来点他们。”
小壮没有说话。他把笔搁回笔架，把那张纸推回她面前。
“姐。”他说。
“嗯。”
“我签了。”
他签得慢，签完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把笔尖上的余墨刮掉。
大壮在旁边问：“写多少石粮。”
“五十二石零四斗。”
“义庄一年吃多少。”
程见微没有答。
大壮挠了挠头。
“我算不出来。”他说。
“你不用算。”程见微说。
大壮把篮子留下，走了。篮子里那两个饼还在。小壮跟着他出去，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屋里只剩下程见微一个人，和三份写满字的纸。
一份在常五的包袱里，一份在孔元的木匣里，一份在她手里。
十四、酉时，灶房
张氏在灶上烧火。锅是那口三耳铁锅，锅底有一圈黑，擦不掉。
程见微把收据放在灶房的案板上，压在萝卜丝匾底下。清单已经交出去了，收据她留着。她把收据折成三折，塞进袖袋里，纸角硌着腕子。
“写了多少。”卢七娘在灶边问。
“三十七户。”
卢七娘往灶里添了一根柴。柴是半干的，烧起来有响声。
“对了。”她说。
“七娘。”
“嗯。”
“我今日跟孔元说，程家没有逃亡在外的人。”
卢七娘往后退了一步，把身子从灶口让开一点，火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说了就说了。”她说。
“他写在纸上了。”
“纸上是官府的事。”卢七娘说，“纸上没有的，才是你我的事。”
程见微看着她。
“你认得那十二个人。”她说。
“认得。”
“认得他们叫什么。”
“认得。”卢七娘说，“今早那个姓陈的，他媳妇叫孙氏，她娘去年冬天才来，来了以后没出过灶房。她说话口音是北边的。”
“她叫什么，你知道么。”
“我知道。”卢七娘说，“我不会写。”
程见微伸手，把袖子里的收据又往里按了按。
“七娘。”
“嗯。”
“那十二个人，”程见微说，“往后不在这张纸上了。”
卢七娘把灶膛前的一块灰用铲子铲了铲，铲出一小堆，堆在门槛外头。
“灰我明天扫。”她说。
“七娘。”
“嗯。”
“明日的锅，舀几遍。”
“三遍。”
“第三遍谁喝。”
“第三遍七娘喝。”卢七娘说，“七娘七十八了，饿一顿也死不了。”
张氏在案板那头切萝卜，切得很细。切完她把刀在案板上抹了一下。
“姐。”她说。
“嗯。”
“明儿义庄的粮，按三十七户发，还是按五十三口发。”
灶里的柴响了一声。
程见微看着她。
“按三十七户。”她说。
张氏把萝卜丝倒进竹匾里，摊平。
“那我明日把多出来的那一份，”张氏说，“从别处挪。”
“从哪儿挪。”
“从你明日吃的这锅里挪。”张氏说。
她说完就去洗案板了，水浇在案板上，响了一阵。
程见微没有走。她站在案板这头，看着张氏的背影。张氏在程家灶上做了七年帮厨，比这院子里一半的人待得久，看得比他们准。
“张氏。”
张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来。
“明儿义庄那十二口人，怎么个吃法。”
“分两回。”程见微说，“午前的按三十七户发。午后的那一回，我从别处送过去。”
“你别处还有粮。”
“有些。”
“有多少。”
“够这半年。”
张氏“嗯”了一声，把案板上的水抹干。
“那半年以后呢。”
程见微看着她。
“半年以后再说半年以后的事。”
张氏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
“姐，我在你家灶上七年。”她说，“我头一回进这个灶，是前年冬天，我男人刚死。灶上的人都问我从哪儿来，我说我是张家媳妇。程家的人问我从哪儿来，我说是逃荒来的。”
“我记得。”
“你记得。”张氏说，“你记得，是因为你写下来了。写下来的东西，你记得。”
她把抹布叠了两折，搭在盆沿上。
“我不怪你。”她说，“我要是能写，我也不想让人问。可是姐——”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切萝卜的时候想，我这辈子认得的人，比你这张纸上多。”
十五、戌时，外书房
天已经黑透了。
程见微把七本账一本一本搬回最上面那只匣子。搬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义庄名册。她今夜没有打开它的那一本。
她把它放在最上面。
她合上箱盖，拧上三把锁。铜的、锡的、小铁的，一把一把拧过去。最后拧到小铁那把的时候，锁簧响了一声。
三把钥匙都在她袖里。承业那把锡的，她没有收进去，搁在灯台上，压在砚台底下。
她在旧木椅上坐下。
桌上什么都没有了。她把收据从袖袋里取出来，摊在桌面上，用砚台压住一角。
纸上的墨已经干透了。
“据程氏言并无逃亡在外丁口。”
那两个字底下，“并无”的末笔有一处微微的毛边。孔元写字的时候手是稳的，只有那一笔收得太快。
她伸手，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外头起风了。灶房的烟囱在冒烟，烟是斜的，往南边压。祖祠门口的乌木柱在院里响了一声。
她把灯挑亮了一点，站起身，走到门口。
祖祠在院子西南角，中间隔着一道土墙。墙不高，站在外书房门口能看见祖祠那根黑漆木门的上沿，看不见门里西墙。
西墙上那三块牌位是腊月十九填的字。赭石和朱砂，一块牌半个时辰。第一块是顾春台填的，填到“程守川”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川”字的最后一竖上顿了一下，赭石积了一小滴。程见微当时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三块牌位，一个半时辰。
她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
回来的路上她经过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火头压得很低。张氏蹲在灶门口，正把那一小堆灶灰用铲子往坑里拨。灰是冷的，拨起来没有烟。
她走过去，张氏抬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程见微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灰坑。
她没有叫人。
她坐着，把那张纸看完，然后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