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六十八章:义庄
零点、三月十七日卯时，灶房
灶房门口蹲着一摞纸条。
巴掌大的黄麻纸，边上毛着，一折两折，每一张上都有一道斜划——那是领过粮的记号。程见微蹲着数。数到一百多张，她停下来，把手里的两张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才接着数。
一共二百一十七张。
去年十一月起到今天，五日一张，一户一张，发了二十四期。数出来的数和发出去的日子对得上，一期不落。
她把数完的纸条摞齐，两边对齐，往怀里抱。抱到一半，怀里散了一张下来。
那张落在门槛上，正面朝上。上面写着三个字：河滩棚。
她捡起来，看了一会儿，起身进了灶房。
案板上还有半盆切了一半的萝卜，是她卯时起来切的。白的，一斤半一个，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切菜的刀刀背厚，刀刃短了一截——短的那一截是崩的，她磨过两次，没磨回来。
切完一个，她把刀在案边磕一下，把萝卜块拨进盆里。切的时候她心里在数条子，数到第二百一十七张的时候，刀顿了一下，一片萝卜歪着飞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冲了冲水，放回盆里。
灶房一丈五见方，靠北一口柴灶，灶上三口铁锅。右边那口锅的耳是后来接的，接得不齐，锅耳比左边那只高出一指。六口大粮缸沿东墙排开，缸口盖着旧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
锅灶都在响。锅底的粥开了，白气顶着锅盖往上顶，噗，噗。
王换袋在灶前添柴。她回头看了一眼程见微怀里那摞纸，又低下头去。
“嫂嫂。“王换袋说，“昨天那个女人又来了。”
“哪个。”
“河滩棚那个。“王换袋说，“她说她男人在册上。”
“册上没有名字。“程见微说，“册上写的是地方。”
“我知道。“王换袋说，“我给她两升。她说她是替她男人来领的。”
“她男人叫什么。”
“她没说。她只说河滩棚。”
程见微把怀里的纸条放在灶台边的木架上，放在那把竹木小勺旁边。
“领粮条是谁给的。”
“我给的。”
“从哪儿拿的条。”
王换袋用火钳拨了拨柴。
“我在这儿记的。“她说，“她来领一回，我在梁上那个布包里拿一张，填上日子，划一道，她拿两升走。”
“布包里还有多少。”
“不知道。”
“你去取下来。”
王换袋去了。她踩着凳子，从灶房北墙的梁上够下一个布包。布包是旧的粗麻，拴着口的那根绳已经烂了一股，一碰就掉灰。她把包提到灶台边，解开。
二百一十七张，全在里头。有几张发了霉，绿的一小块。纸是黄麻的，灶上的潮气让它返了潮。
程见微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摸到底，底下还有一层——是去年的旧条，纸更软，颜色更深。
“多少张。”
“两张就够。”
“张氏昨天给了两升。”
“两升。“程见微说。
两升是二斤四两。八斗是九十六斤，够一个人吃三个多月。
“这个妇人叫什么。”
“她不说。”
“她哪年来的。”
“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到昨天，八期。”
王换袋没接话。她把火钳在锅底敲了敲，敲掉一块焦。
“嫂嫂。“她说，“我给她两升的时候，我不知道她男人还在不在。”
“我也不知道。”
灶膛里的火旺了一下。
“我娘教我的头一件事，不是怎么记。“程见微说，“是记在哪儿。她要是记在纸上，没有人找得到，那张纸就是白记。她要是记在栏里，没有这一栏，纸就废了。”
“你娘说这话的时候，你多大。”
“十五。”
“那时候有栏吗。”
“有六栏。柴，盐，锅，酱，油，工。“程见微说，“今天还是六栏。”
她看着灶房那本账册。册子用布条捆着，放在灶台右手边，最上头一行是存粮，下面六栏：柴、盐、锅、酱、油、工。
义庄的粮从同一口缸里舀出去。
缸里少了，存粮那一行不会少；存粮那一行不写，就谁也不知道少了。
去年冬天到现在，二百一十七张条。一张一升上下，拢共二百三十来升，二石三斗不到。这些粮从哪口缸里出的，账上查不到。
“七娘在哪。”
“在门口。“
一、三月十七日辰时，外书房
外书房一丈二见方，靠北墙一张旧桌。
程见微把二百一十七张条摊在桌上，按地方分成七摞。
河滩棚最多，四十九张。灶房边四十八张。北坡草屋二十四张。渡口草棚二十四张。柴垛后头二十四张。北岸网房二十四张。土地庙后头二十四张。
七个地方，二百一十七张条。
她把每一摞数过，又数了一遍。
九户。二十四期。九乘二十四，是二百一十六张。
多了一张。
河滩棚那四十九张里，多出来的一张，日子是二月初一。
河滩棚是那两户。两户二十四期，本该是四十八张。多这一张，是二月初一那一期发了两回。
她把多出来的那一张和二月初一那一张并在一处看。日子一样，划的记号不一样：一张一道浅划，一道划了两回。字迹是同一个人的：都是王换袋的。
“这一期，河滩棚多发了一升。”
她把两张条并排放在桌角上，另拿一张纸，在上头写：
「河滩棚 二月初一 发两回 一升」
写完她搁了笔，又把七摞重新数了一遍。
北岸网房二十四张。翻过来看日子，一张一张挨着，一月初一、二月初一、二月十一，一直到四月初一。四月初一之后没有了。
四月初一到现在，将近五十天，没有再发过条。
她把二十四张条捏在一起，捏得纸边发出响声。
一户人家，领到四月初一，就没有了。可能是搬走了，可能是死了，可能是自己不要了。可能是那家的灶上没有人了，替他们送条的人也走了。
也可能只是漏了。
没有册子，这二十四张条上的事和河滩棚那两张重复的条，模样是一样的。
她把桌面上的条子收拢成一摞，用一块旧棉布盖上。
外书房的架子上有七本账册。她一本一本摸过去：最上面那本最薄，五页，是灶房探底记录；第二本厚，二百来页，是存粮总账；第三本五十页，一户一页，纸角上按着红手印；第四本是女眷消息小册，白麻纸，三十页，记的不是数，是话；底下还有三本。
她把三本没翻过几回的都抽出来，摊开看。
田租。债契。户口。
三本都是按户排的。每户一行，行头是户名，行尾是数。
“义庄”这两个字，这七本里没有。
她把第三本翻到最后一页。空页。纸是新的，边上还没有起毛。
她把这本推回架子上，把自己的那张纸压在上面。
纸上的字只有两行：河滩棚那两张重复的条，还有北岸网房四月初一以后没有条。
两行字，两件说不清的事。
说不清的事，她今天要给它一个地方放。
门外的廊下有脚步声。
二、三月十七日巳时，灶房门口
七娘蹲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搓一根麻绳。
蒙三娘端着一盆水从她身边过去，盆沿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十四岁的人，脚步比大人快，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娘。“七娘说，“水倒哪儿。”
“沟里。”
“沟里堵了。”
“那就倒灰坑边上。”
蒙三娘把水挪到灰坑边上，倒了。水在灰土上洇开，灰浮起来一层，像一层薄霜。
“七娘。“程见微说。
“哎。”
“义庄要有什么。”
七娘的手没有停。
“这话该我问。”
“你在这村里七十年。”
“七十四。“七娘说，“我七十四。”
她把搓好的绳圈往膝盖旁边一放。
“义庄三样。“她说，“屋，册，牌。”
“一样一样说。”
“屋要能关门。“七娘说，“关上门，里头放什么不外头看不见。外头看见的只有一块牌，牌上写’程氏义庄’四个字。里头是册，一户一行，谁在哪地方，多大口人，五日领几升，一笔一笔写着。”
“看门的人呢。”
“看门的人要有。“七娘说，“没有看门的，屋就是个空屋；没有屋，册就是一本废纸；没有牌，人家来领粮找不着门。”
“牌写什么。”
“写’程氏义庄’。“七娘说，“程家这两个字写在头里，义字写在后头。头里那个是主家，后头那个是给外人看的。”
“为什么不能反过来。”
七娘笑了一下。她的笑很短，眼角的皱纹往一边挤。
“写’义庄程氏’，那这家义庄是谁家的？”
“义庄是义庄的，程家是程家的。”
“义庄没有主人，义庄就自己活着。“七娘说，“自己活着的东西，州里不管，也没人来问。有人饿死了，也没人来问。”
“那就写程氏义庄。”
“写程氏义庄，州里早晚来问。“七娘说，“来问的时候，得有一本册在手里。”
“册上是名字。”
七娘的手停了。
“名不能写。”
“为什么。”
“册上写了名，那个人就是有名字的人。“七娘说，“有名字的人，州里早晚来问这一户是哪一户、哪一乡、哪一个爹娘。问出来了，他就成了程家的人。”
“他吃了程家的粮，他本来就是程家的人。”
七娘没有立刻答。
“本来不是。“她说。
她拿起那根搓好的绳，又搓。
“我跟你说过，我记人不记名。我记的是灶房门口那八个人，李老汉第三，陈大妮第八。空号比名字牢——空号不会记错。义庄的册也一样。写地方。河滩棚，柴垛后头，渡口草棚。人来了，站在那儿，说地方，条子就给他。人不来，那个地方就空着。”
“地方也能问出来。”
“地方问出来的是地方。“七娘说，“名字问出来的是人。”
“七娘。“程见微说，“义庄一年要多少粮，你知道吗。”
“多少。”
“三十七户，四十一口。五日一发，一户一到二升。一期约四斗半，一个月约二石七斗。”
“二石七斗。“七娘说，“不少。”
“从哪儿出。”
七娘把绳放下。
“从佃户租里出，从祭田里出，从你自己那份里出。”
“你说说。”
“佃户十五户，佃种七十二亩地。“七娘说，“你让一亩地一季少交一斗，一季七十二斗，一个月二十四斗。剩下三斗从祭田里出。”
“你怎么知道祭田出三斗。”
“我算得出。“七娘说，“二十四斗加三斗，是二十七斗。”
程见微看着她。
“你算得比我还快。”
“我在灶上站了七十年。“七娘说，“每日三斗的米，我算了一辈子。”
她停了停，又说：“祭田那三斗，你动不得。”
“为什么。”
“祭田的谷是给祖宗的。“七娘说，“少一斗，纸上的祖宗就少一斗。“
三、三月十七日午时，外书房
承业进来了。
他二十一岁，穿一件旧的深色短褐，袖口磨出了毛。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这是他从州城南三十里那个军镇回来以后落下的毛病，军镇上他左肩扛过两年的枪。
“昨天你说’义庄’两个字。“他说，“我只当你说的是个空话。”
“三娘说你把梁上的布包搬空了。”
“搬空了。”
“数了多少。”
“二百一十七张。”
承业在桌边站住。他没有坐。
“二百一十七张条，二百一十七次从缸里舀出去。“他说，“灶房的账上没有。”
“没有。”
“存粮那一行也没有。”
“存粮那一行写的是缸里还剩多少。义庄的粮出了，缸里就少，存粮自然就少。少的那部分去了哪里，存粮那一行不管。”
“那本册子上有六栏。“承业说，“柴，盐，锅，酱，油，工。”
“是。”
“没有第七栏。”
“没有。”
承业伸手，把那块旧棉布掀开，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摞条子。他没有数。
“你要加一栏。”
“我不加栏。“程见微说，“我要一间屋，一块牌，一本册，一个看门的人。”
承业的手停在棉布上。
“义庄。”
“义庄。”
“三十七户。”
“三十七户，四十一口。”
“州里的簿上有多少。”
“州里的簿上是程家的丁口。“程见微说，“三十七口。”
承业抬起眼。
“三十七户义庄，州里三十七口丁。”
“这两件事不相干。”
“不相干。“承业说，“他把这张纸摊在州城的公案上，手指头并拢了，一划一划地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就不划了。”
“他没有手指头。”
“他有。“承业说，“他 数 人 数 得 比 你 熟。”
外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你想过没有。“承业说，“义庄立起来，牌挂出去，三十七户写在册上。州里早晚要点丁口。点丁口的时候他们问：程家灶上的人，除了簿上这三十七口，还有没有别的。”
“有。”
“那就是我们说有数，他们说没有。”
“我们说有数，他们就不用问第二遍。”
承业笑了一声，笑得不响。
“你说这话，跟我小时候偷糖吃被抓住的时候一个说法。”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是：你立一个义庄，等于给州里递一张纸，纸上写着这三十七户是谁。”
“纸上不写名字。”
“不写名字他们也数得出来。“承业说，“义庄一天发多少升，一年发多少斗，义庄看门的是谁，义庄屋在哪儿。这些都是数。数的后面是人。”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我小时候偷糖，被抓住的时候我就哭。我哭完我爹就不打了。我现在跟你说的是同一件事：哭有用，是因为你手里有糖。义庄就是那把糖。”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你要是立这个义庄，第一，名字不能写。”
“不写名字，册上写什么。”
“写地方。“承业说，“地方是他自己说的，说的是他自己站在哪块地上。地方不是名字。”
“第二。”
“第二，册你一个人收着。“承业说。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把它锁进七本账里，跟别的账混在一处，那三十七户就成了程家的家口。成了家口，他们就得上谱。上了谱，就是程家的人。程家的人死了要埋祖祠的坡上。”
“不锁进去呢。”
“不锁进去，册子在你手上。“承业说，“你哪天不在了，这三十七户吃什么。”
程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你这是问我义庄是给谁立的。“她说。
“我是问你义庄靠什么立着。”
“靠一本册。”
“册在你手里。“承业说，“你就是册。册没了，义庄就是一间空屋，屋上挂一块牌，牌上写四个字，门外头三十年以后有人指着说：这家的门楣上挂着个’义’字，屋里头一粒粮也没有。”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等州里重造册子的时候，我去报。“承业说，“我以户里的名义报：程家义庄三十七户四十一名，不占丁口。”
“不占丁口，州里问起来，义庄的粮从哪儿出。”
“从我家祭田和租里出。“承业说，“我家有地。你是我家的。”
他说完就走了。廊下的脚步声远了。
四、三月十七日未时，后院
后院有两间空屋。
是早年间放农具和旧粮囤的屋子，靠东墙那间还算齐整，靠西墙那间塌了半边。西山墙从顶上裂下来一道口子，裂口有半尺宽，用泥抹过两回，泥又掉了。瓦掉了三十多片，落在院里，瓦片上还长着草。
梁是好的。杉木的，房梁两头雕过一点点云纹，被烟熏得看不出。
门是两扇旧的，门轴锈住了，推一下响一声，纹丝不动。
程见微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蒙三儿从外院搬了两趟土进来。他四十四岁，肩膀宽，一趟能挑两筐。土倒在新砌的墙根下，扬起一层灰。
“三儿。”
“哎。”
“这屋要修。”
“修得起。“蒙三儿说，“木料有，瓦要买。”
“瓦哪儿有。”
“河湾那家窑上，一担八片，六十钱一担，八担。石灰三石，南边窑上出，一石四十钱，一百二十。”
“工呢。”
“五个短工，三天。“蒙三儿说，“村里现成的。管两顿饭，一人给半斗粟。”
“木料。”
“程江的船。“蒙三儿说，“他这个月要往州城南去，顺路带三十根杉木。他肯带，说是给程家盖房。”
“抵多少。”
“他说抵一斗粮。”
“给两斗。”
“两斗？“蒙三儿笑了一声，“程江不缺这一斗。”
“两斗。“程见微说，“他记着。”
蒙三儿没再争。他用脚踢了踢墙根的土。
“小姑。“他说，“这一片柴堆是谁的。”
柴堆在屋角，码得不高，一人多高，柴是粗枝，断口发白，是去年的。
“李姓老汉的。”
“他还搭棚？”
“搭在北头。”
蒙三儿朝北头看了看。那边靠墙根有一间半的柴棚，柴棚顶是苇席和泥，泥上压着几块瓦。棚子边上有一只豁口的锅，锅底一层黑。
“他六十六了。“蒙三儿说，“看门能看几年。”
“看几年是几年。”
“嫂嫂。“蒙三儿说，“李老汉是逃户。”
“我知道。”
“他的名字在程家的册上，写的是’李姓老汉，独身’。”
“我知道。”
“他一个逃户，去看一个记名字的门。“蒙三儿说，“村里人会说什么。”
“让他自己说。“程见微说，“他要是嫌这个名头，现在就说。”
她走到北头柴棚前，喊了一声。
“李老汉。”
棚里有人应了一声，闷的。
出来的是一个瘦老头，脸上的皮往下坠着，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眼白有点浑。他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擦完了不知道往哪儿放，就垂着。
“你在看门怎么样。“程见微说。
“看什么门。”
“后院那两间屋。修好了一间，你搬进去，睡在里头。门口一张木凳，有人来领粮，你把条给他。”
李姓老汉没有立刻答。他看了看那两间屋，又看了看柴堆。
“我不识字。”
“条上是别人写的。”
“我不会认地方。”
“你认得。“程见微说，“河滩棚几户，柴垛后头几户，渡口草棚谁家死了人，你都认得。”
李姓老汉的手在衣襟上又擦了一下。
“我自己的名字都不在册上。”
“在。“程见微说，“在程家的册上，写的是李姓老汉，独身。”
“州里没有。”
“州里没有。”
“那我看这个门。“李姓老汉说，“谁来领粮，我认地方，我不认人。他们说河滩棚，我给他条；他们说北岸网房，我得先看看那儿有没有人。”
“要有人来问你是谁。”
“我说看门的。”
“他们要问程家养了多少人。”
“我说三十七户四十一口。“李姓老汉说，“话我背得下来。”
“你背不下来。”
“我背得下来。“李姓老汉说，“我在灶上帮过二十年工，碗我数过。“
五、三月十七日申时，灶房门口
灶房门口那十来个女人还在。
天没黑，台阶前的空地上有一小片光，是从灶房门里漏出来的。她们朝着这点光坐，手里做着活：择菜的择菜，搓麻绳的搓麻绳。
有个男人站在最外头。
他四十出头，粗布短褐，脚上的鞋是麻绳纳的，纳得很密。他手里拎着两只空口袋，口袋叠得方方正正。
“何老三。“七娘在旁边低声说，“北头那四亩的。”
程见微走过去。
“何老三。”
“程氏。”
“你找我有事。”
何老三把两只口袋换到一只手上。
“听说程家要抽粮。”
“谁跟你说的。”
“村西头说的。“何老三说，“说程家要办义庄，要各家佃户出粮。”
“要出。”
何老三的下巴动了一下。
“我那四亩地，去年秋收的粟四石，交上去一石二斗。”
“三成租。”
“三成租。“何老三说，“一石二斗。我一家五口人，四石粟要吃到明年三月。”
他把手里的口袋举了举，举到一半又放下。
“一季少交多少。”
“你四亩地，一季两斗。”
何老三站在那儿没动。台阶上的女人也不动了，有一个把正在择的菜放下了。
“两斗。“何老三说，“两斗够我那三个小的吃一个月。”
“何老三。”
“你说。”
“义庄发的是五日一发的粮，一户一到两升。“程见微说，“三十七户，四十一口。这三十七户，有一半在灶房门口坐着，有一半在河滩棚、渡口草棚、北坡草屋。这些地方的人，去年冬天饿死的，不是一个两个。”
“我信。“何老三说，“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我不问，我得回去跟我婆娘说。“何老三说，“她问起来，我说我知道，她会问：那你咋不吭声。我说我不吭声，她会问：那你凭啥。”
他把手里的口袋又拎起来。
“我要一句能回去说的话。”
程见微看着他。
“你不能回去说：程家抽了粮，程家做善事。“她说，“这句话你说了，你婆娘会问：抽了多少，我们为什么出。”
“那我说什么。”
“你说：程家办了个义庄，四十一口人，五日发一回粮，一户一到两升。你家四亩地，一季少交两斗。”
“就这个？”
“就这个。“程见微说，“你再添一句：义庄的粮从租里出，也从程家祭田里出，祭田那份是给祖宗的，先减了。”
何老三愣了一下。
“祭田也减。”
“祭田减三斗一个月。”
“那……”何老三说，“那祖宗吃什么。”
“祖宗吃三成。“程见微说，“你一季出两斗，祭田一季出九斗。你和祖宗，加起来一季少十一斗。”
何老三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那我回去跟我婆娘说：我和祖宗，加起来一季少十一斗。”
“你怎么说都行。“程见微说，“你要是在灶房门口骂我，我也不拦。”
台阶上有人笑了一下，笑完就收了。
何老三把两只口袋叠好，夹在腋下。
“程氏。“他说，“我家小子去年冬天也差点没过去。”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灶房门口站着的人，我都认得。“程见微说，“你婆娘正月里生过一回。”
何老三的喉咙动了一下。
“正月十九。”
“孩子六斤二两，接生的是王换袋她嫂子。她抱了一夜。”
何老三没有说话。他把两只口袋夹到腋下，又拿出来，捏在手里。
“减两斗。“七娘在旁边说，“从下个月起。”
“两斗。”
“两斗。“何老三说，“我那三个小的，一人要吃两升。”
他走出十几步，回了一次头，没有说话，又转回去。
七娘在旁边看着。
“减。”
“他家少了五斗，你义庄多两斗。”
“多不了两斗。“程见微说，“多了两斗，别处就少了两斗。“
六、三月十八日卯时，灶房
卯时，天还没亮透。
程见微照旧到灶房门口站一刻钟，看灶上起来没有。今天她来得早了一点。
六口大粮缸，三口锅，都在原处。三口锅都是空的，锅底刷过，铁色发亮。
王换袋已经在下米。她在木勺的柄上刻了一道记。
“今日约几升。”
“今日约几升。“王换袋对着勺子说。
程见微接过大勺，探三口锅。第一口，一升半。第二口，一升。第三口空着。
三年了，每天卯时都是这三行。
今天多了一样。
她把灶房门口那条长凳搬到台阶下头，凳面上摆了一摞新裁的纸条——黄麻纸，巴掌大，边上裁齐了。她昨夜裁的，裁了一百张，用了半刀纸。
纸条旁边放着一小罐墨，一支秃笔，一块青石（压纸用），还有一卷麻线。
她又搬来一张矮几，把那本空白的册子摊开。册子是黄麻纸订的，十几页，麻线装订，线头散了用布条捆着——跟灶房那本账册是同一路货色。
“七娘。”
七娘在灶前刷锅。
“哎。”
“念。”
七娘把扫帚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念什么。”
“条上的地方。”
七娘想了想，把扫帚竖在墙边。
“河滩棚。“她说，“七户。上头那家女人喂鸡，鸡是黑的。底下那家有个瘸腿的。
“灶房边。三户。最东头那家的媳妇是北边口音。
“北坡草屋。四户。草屋是塌了半边的，李姓老汉住在最里头那半边。
“渡口草棚。四户。草棚是船上的席子搭的，下雨要漏。
“柴垛后头。两户。一个是去年秋天从白苇渡过来的，一个是老头，带着一个孙子。
“北岸网房。两户。东头那户，老头冬天没了，只剩一个老婆子。
”……”
七娘一样一样往下说，说了十一处地方，三十七户。
她说到北岸网房的时候停了一下。
“空的那一处，“她说，“去年冬天死了个老的。”
“哪个。”
“网房东头那户。“七娘说，“老头姓周。冬天没过去。”
“他家里还有人吗。”
“有个老婆子。“七娘说，“正月里我去过，屋里没人了。”
“老婆子去哪儿了。”
“不知道。”
程见微看着那摞条子。
“三月十八日一期，“她说，“北岸网房要不要发。”
“她人不在了，发给谁。”
“那就空着。”
“空着的条子下回还发？”
“不发了。“程见微说，“把这一处划掉。”
七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划掉了，那老婆子要是回来了呢。”
“回来了再添上。”
“添上要写名字。”
“写地方。“程见微说，“地方不要钱，也不会问。”
她拿起笔，在册子的头一行写：
「程氏义庄册 三十七户 四十一口 五日一发 一户一至二升」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一户一至二升”后面的”一至二升”又描了一遍。
“七娘。”
“哎。”
“去年冬天到今天，河滩棚四十九张条。“程见微说，“二月十一那一期有两张。”
七娘想了想。
“我记着。”
“记着什么。”
“二月十一，河滩棚来领粮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媳妇。“七娘说，“过了半个月，又来了一个。”
“两个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七娘说，“后头那个我没看清脸。”
“领了几回。”
“四回。二月十一一次，二月二十一一次，三月初一一次，三月初二一次。”
“一回该几升。”
“一升。”
“那四回发了几升。”
“六升。两次两升，两次一升。”
程见微在册子上翻到河滩棚那一页。她写下：
「河滩棚 七户」
写完，她把这一页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二月十一 两户来领 多发一升 待查」
“多发了两升。“她说，“查。”
“查谁。”
“查王换袋。”
“她认得字。”
“她认得。“
七、三月十八日辰时，外书房
程大郎来了。
他三十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是新的，袍子是旧的——他家里也就是这样：里子年年换，面子一年一补。
他在外书房站着，没有坐。
“听说你要挂牌。”
“要挂。”
“牌上写什么。”
“程氏义庄。”
程大郎的眉头动了一下。
“程氏义庄。“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程家不是官家。”
“不是。”
“义门是朝廷给的。“程大郎说，“三年前礼部给过别家一块，我们村西头的陈家听说也有一块，挂了三年，第四年摘了。摘的时候四个乡绅来揭，梯子架在门口。”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挂。”
“挂了，州里来问，我能拿出一本册。“程见微说，“不挂，州里来问，我拿不出任何东西，只能说我家没有义庄。”
程大郎看着她。
“你要拿一本册去挡州里。”
“我要拿一本册去挡偷粮的人。”
“偷粮的你有灶房看着。”
“灶房看得过来吗。“程见微说，“三十七户，五日一期，一年七十几期。灶房只有一只眼睛。”
程大郎笑了一下。
“那你有两条路。“他说，“一条，册上写名字，写在州里能查到的地方——那样州里查起来你有话说，你家这义庄是官府知道的事。另一条，册上不写名字，写地方——那样州里查起来你没有话说，只能说义庄是我家的私事，出了事是我家的事。”
“你选哪一条。”
“我不选。“程大郎说，“我要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程家挂’义’字，有三样坏处。“程大郎伸出三根手指。“一，州里早晚知道。二，知道了要问义庄的人是哪一乡、哪一个爹娘。三，问出来以后，那三十七户就成了程家的人——不是他们想成，是州里的册子上这么写。”
“第二条谁问。”
“州里书吏，还有里正。”
“第三条，册上写地方，就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程大郎说，“可你也要知道：查不出来的人，也就保不住。哪天州里要拿三十七户的口粮充数，州里的人不认得他们，也就不问他们从哪里来。”
“你这是劝我不立。”
“我这是劝你想清楚。“程大郎把手放下，“立义庄的人，要赔。赔什么，赔多少，你心里得有数。”
“有数。”
“说。”
“屋要修，瓦六十钱，石灰一百二十钱，短工的粟二斗，木料三十根杉木抵两斗粮。“程见微说，“册一刀纸二十钱，一锭墨八钱，一条麻线。每月二石七斗的粮，佃户按亩出，一亩一季一斗，祭田出三斗。”
“还有呢。”
“还有看门人的饭。“程见微说，“一升到两升，五日一发，他吃在义庄里。”
程大郎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账念给我听。“他说，“是想让我说行，还是想让我说不行。”
“是想让你知道数。”
“数我知道了。“程大郎说，“牌你挂。”
“条件呢。”
“条件是牌上不写’义’字。”
“为什么。”
“义字是朝廷的。“程大郎说，“你写’程氏善庄’，一样是四块木牌，一样挂着，一样叫人来领粮。州里问起来，你说我家办了个善庄，不犯忌。”
“善庄没有这个名。”
“那就写’程氏粮庄’。”
程见微看着他。
“大郎哥，“她说，“你怕的是那个字。”
程大郎没有否认。
“我怕的是州里。“他说，“我今年三十八。我不想哪年冬天，州里拿着册子来问我：你家这三十七户，是哪一乡的。”
“那你就把册子拿去看看。”
“不看。”
“为什么。”
“看过了就得记住。“程大郎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牌挂的那天，叫我去。“他说，“我要看一眼那块木头。“
八、三月十八日午时，前堂
程福在正堂扫地。
他扫得很慢，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从东墙根扫到西墙根，再扫回来。他扫过的地面留一道湿印，湿印干了，看不出来。
“程福。”
“哎。”
“祭田的谷，今年出多少。”
程福的扫帚停了一下。
“二十石。”
“往常年呢。”
“十八石，二十一石，看雨。”
“祭田的谷怎么用。”
“入囤。“程福说，“腊月熬糖，正月供，三月清明添新土要用一把。今年办完了，剩的进义庄的库。”
“剩多少。”
“三石上下。”
程见微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祭田出三斗给我。”
程福把扫帚靠在墙上。
“嫂嫂。“他说，“祭田那三斗，是给祖宗的。”
“我知道。”
“清明添土，一块牌一捧土，几十块牌，几十捧土。“程福说，“还有祠堂里那三只碗——初一十五添油，一年要两斗油。”
“祭田二十石，三只碗两斗油，糖、粮、柴、添土、纸马、表纸、香。”
“你算得比我清。”
“不是我算的。“程见微说，“是义庄要的。”
程福看着她。
“义庄要三斗。”
“三斗。”
“三斗够三十七户吃几天。”
“三天多。“程见微说，“四斗半一期，五日一期。”
程福又拿起了扫帚。他扫了两下，扫帚头磕在门槛上，竹丝散了几根。
“给祖宗减三斗。“他说，“给四十一个活人添三斗。”
“是两个账。”
“是。”
“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程福说得很直，“我守这座祠堂二十六年。哪年清明添新土，哪块牌是新刻的，哪年是谁的忌日，我记着。”
“那我问别的。“程见微说，“祭田出三斗，佃户按亩出，一亩一季一斗。两样都在，你选一样。”
“都一样。”
“不一样。“程见微说，“祭田减三斗，祖宗一季少九斗，义庄一个月多三斗。佃户按亩出，一亩一季一斗，十五户一季七十二斗，义庄一个月多二十四斗。你选佃户，祖宗那一口不动；你选祭田，祖宗一季少九斗。”
程福把扫帚放下。
“你这是逼我。”
“我在给你一个能挑的。“程见微说，“两样我都要。”
程福站在堂中间，扫帚靠在腿上。
“嫂嫂。“他说，“我今天去问了人。”
“问谁。”
“问了两家佃户。何老三，还有北头老孙。“程福说，“何老三说要回去跟他婆娘说，说程家抽了他的粮。老孙说，他家三亩地，少交两斗他还吃得下。”
“老孙几口人。”
“六口。”
“六口人少三斗。“程见微说，“他一天吃几升。”
“我不知道。”
程福想了一下。
“六口人，一斗多。”
“一天一斗多。”
程福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少说两句。“他说。
“我不说。“程见微说，“我说完了。”
她站起来要走。
“嫂嫂。”
“哎。”
“祭田那三斗。“程福说，“我给你。”
“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程福说，“我给你，是因为我也算过一笔：老孙家六口人一天一斗多，你让他一季少两斗，老孙的孩子就得少吃半个月。祠堂里那几十块牌，没有人吃粮。”
他重新拿起扫帚。
“可是你听我说。”
“你说。”
“哪年清明，祠堂的香要少点一根。“程福说，“你要是心里过不去，你就在义庄的门口也点一根。“
九、三月十八日未时，后院
程福带了三个人来。
三个短工，都是村里做惯了力气活的：一个四十来岁，肩膀上有一块旧伤；一个二十出头，牙缺一颗；一个不认得，脸生。三个人带了工具：两把镢头，一把泥抹子，一根挑水的扁担。
瓦先上。瓦要上西山墙的裂口，八担不够，先补上半边。梯子是王换袋家的，靠在墙上，梯脚垫了两块砖。
石匠没有，石灰要调。蒙三儿在院里和灰，和出来的灰稀，要再添黄土。
灰坑边上堆着三十根杉木，是程江的船前天带回来的，捆得整整齐齐。蒙三儿一根一根往上传，瓦工在上面接。
“梁要不要换。”
“梁是杉木的。“蒙三儿说，“房梁两头雕过云纹，比这院子里的树都老。换梁等于换屋。”
“那就只修山墙。”
“只修山墙。”
程见微站在院角看。
她看的是那三短工干活的手法：镢头下去的角度、泥抹子上墙的走向、一个人递瓦一个接瓦的节奏。这些她都看会了。盖房她不会，可她看过她母亲看人干活的样子——程吴氏看人干活的时候不出声，只看，看完了记在心里。
“嫂嫂。“蒙三儿说，“门轴我给你上油。”
“上。”
“上油要半天。”
“你今天有半天么。”
“我有两天。“蒙三儿说，“程江的船后天走，木料还得他帮着拉到河边。”
“跟他讲，一斗粮改成两斗。”
“讲了。”
“两斗粮不是白给的。“程见微说，“那三十根木头，记在他家的账上。”
“记在哪本账。”
“田租那本。”
太阳偏西的时候，西山墙补上了。新泥是黄的，旧墙是灰的，中间一道线，很清楚。
短工们要走了。二十来岁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要程见微把粟给他。
“一人半斗。”
“二斗？“程见微说，“说好三人。”
“程福说四个。”
“程福自己不算？”
“他说他算一个。”
程见微数了四份粟，二斗。她从袖子里又添了半斗。
“这是什么。”
“多的那半斗。“程见微说，“添在门轴上。”
蒙三儿在门轴上抹了油。门轴是铁的，锈成了一坨。油抹上去以后，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开了一寸，又开了一寸。
门轴响。吱——嘎。
“门轴一响，外头就知道里头有人。“蒙三儿说。
“要的就是这个响。“
十、三月十九日卯时，程家大门口
木匠是程江的兄弟，程河。
四十来岁，右手少半截小指头——小时候让铡刀咬的。他刻东西不用尺，划一道粉线，锯下去，两边都不多。
木料是院里那三十根杉木里挑出的一块旧的，榆木不是杉木——程河说榆木刻字不裂，杉木刻字三年就开。他自己带了一块榆木来，说是自家门板，拆下来的。
木料钱没要。他说：这三十根杉木抵了两斗粮，牌是附带的。
牌是长条形的，比两尺略宽，一尺半高。程河蹲在门槛外头刻，刻了一上午。
“程氏义庄”四个字。
程见微站在旁边看。
字是行楷，不是楷。程河说义字最难，上头那个点要是偏一分，整块牌子就歪。
“写正楷。“程见微说。
“正楷难看。”
“正楷好认。”
“谁认。”
“过路人。”
程河把那个字刻完了，抬头看她。
“过路人认得字么。”
“认得’义’字的人多。”
“那这个’义’字要刻大些。“程河说。
正楷刻出来的四个方块字，比程河的手掌还高。刻完了，程河拿细砂石把字口里的毛茬磨了，又拿一块布蘸了桐油擦了一遍。擦过的字发暗，木色比周围深。
这块牌挂了半个时辰才挂稳。
门楣上方的横木有一处旧眼，是从前挂门帘的横木留下的。横木厚，牌挂在横木的下沿，用两根麻绳系在两个木钉上。钉子是新的，程河钉的。
绳子在风里晃了一下，牌跟着晃，晃的幅度比风大。
“太靠外了。“程大郎说。
他站在阶下，仰着头看。他昨天说要看一眼那块木头。
“往里挪一寸，风就小些。”
程见微对蒙三儿说。蒙三儿搬了凳子上去，把两根麻绳解开重系。牌往里挪了一寸。
“程氏。“程大郎说。
“哎。”
“义字是木匠刻的，还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
“你自己说的。“程大郎重复了一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牌上四字。我认得三个。”
“哪一个不认得。”
“我不认得’义’。”
巷子里有人来看。
先是老葛，卖炭的。他今天没背筐，两手揣在袖子里，走到门口站住，抬头看了很久。
“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义庄。“孙门房说。
“义庄。啥意思。”
“就是……程家弄了个地方，舍粮的。“孙门房说，“外头没写完。”
“舍给谁。”
孙门房没答上来。
老葛也不一定要他答。他抬头又看了一会儿，走了。走到巷口他回了一次头。
卖柴的、挑水的、几个半大的孩子陆续来了。孙门房在前院拦着，说主家办事，不许进。孩子不走，蹲在墙根底下看。
“义庄是啥。”
“义庄就是庙。”
“庙里供神。”
“供粮。”
“供粮也要有神么。”
没人答他。
程见微站在门里看着。她数了数，来了十来个。这个数字她没有记在任何一本账上。
七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水。她把碗递给老葛，老葛接了，站着喝了。
“七娘。“老葛说，“这义庄，五日一期，一期舍多少。”
“四斗半。”
“四斗半是多少。”
“五十四斤。”
“五十四斤，“老葛说，“够几个人吃一天。”
“一个人一天四两多。”
“四两多？“老葛咂了咂嘴，“那是一顿的半顿。”
“一个人一天四两多。四十一个人，吃五天。”
老葛把碗还给她。
“四十一个人。“他说，“咱这村里，四十一个人。“
十一、三月十九日午时，后院那间屋
屋修好了。
西山墙补上的新泥干了一半，颜色从黄变成了灰黄。瓦压了三十多片新瓦，瓦色比旧瓦深。门轴上了油，门推得开，一尺宽的光从门缝里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长条。
屋里清出来了。两间屋打通，作义庄用的这一间有三口缸，两口空着，缸口没有木板，没有石头。一张长条案，案是旧的，是从外院搬来的四条腿的条案，面上有刀痕。案后一把椅子，椅子腿短了一寸，用一块楔子垫着。
墙上挂了一张纸。纸是新的，一张半尺宽的黄麻纸，用四个图钉钉住。
纸上画着程家庄的样子。
不是全村。是这一片：灶房、外院、后院、河滩、渡口、北坡草屋、北岸网房、柴垛后头。十一个地方，用朱笔点了点，点了十一个。
点旁边有字，是七娘念、蒙三娘写的（蒙三娘认得几个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写错了就涂了重来）。
那条纸的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义庄每日开门两次：辰时、酉时」
程见微站在条案前头，把册子摊开。
第一页写着：
「程氏义庄册 三十七户 四十一口」
第二页是十一处地方，一处一行，行后是户数：
「河滩棚 七户」 「灶房边 三户」 「北坡草屋 四户」 「渡口草棚 四户」 「柴垛后头 两户」 「北岸网房 两户」 「余下五处 十五户」
第三页起是一行一户。每一行四样：地方、户口、领粮、记号。
没有名字。有名字的人，在名字后头画一个记号——七娘的法子：她记的是空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程见微照她的样子，每户给一个号，号写在行尾。
写到河滩棚的第五户，她停下了。
这一户，三月十七日那天，来的两个人。二月十一来过一回，二月二十一又来，三月初一、三月初二各来一回。
四回里发了两回两升。多发了两升。
她把这一行写完：
「河滩棚 第五户 二口 一升 二号」
写完，她把这一页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河滩棚第五户 三月十七 来人不认得 待查」
正面是空的。翻过来才看得见。
她想起郭春娘那张婚契。契纸正面是程家的事：谁娶谁，几亩地作聘，钱粮几何，谁签的押。背面有三行小字，是郭春娘自己写的，写的是别人家的事——谁家几口人，哪一年该还，谁欠谁。墨色淡了，字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纸一擦就没了。
郭春娘留着那张纸，是因为纸的背面还有地方。
这本册子的背面也有地方。
写完，她把王换袋叫了进来。
“二月十一，河滩棚。”
“哎。”
“那期你发了几回。”
“两回。”
“为什么。”
王换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来的是个抱孩子的媳妇。“她说，“我跟她说，河滩棚你家是第几户。她说不知道，她男人不在，她替她男人来领。我说，那不行，条子上要有号。她说，我男人腿瘸，他下不了地，他在窝棚里躺着，他认得地方，他说他报地方就行。”
“她说她男人在窝棚里躺着。”
“她说。”
“你去看过。”
“没有。“王换袋说，“我给她两升，我就走了。”
“她姓什么。”
“不知道。”
“她住哪。”
“河滩棚。”
“河滩棚七户。“程见微说，“七户我都见过了。没有一个瘸腿的男人。”
王换袋的脸红了。
“我下次问她。”
“不用下次问。“程见微说，“这一户，划掉。”
王换袋抬起头。
“划掉。”
“划掉一户，册上就三十六户三十九口。”
“那她来领粮怎么办。”
“她来领，问她地方，问她家里几口人，问她男人在哪里。“程见微说，“她说河滩棚。她说两口。她说男人瘸着。她说你去看。”
“嫂嫂，她要是不说呢。”
“她不说，就不给。”
“她要是饿了呢。”
“饿了就饿着。“程见微说，“饿着的是一个不认得的人。给的是一个不认得的人手里又多的一张条。”
王换袋站在案前，手指绞着围裙的一角。
“嫂嫂。“她说，“我给的时候，我不知道。”
“我知道。“程见微说，“发条子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发条子的时候，就该有个册。”
她把笔递给蒙三娘。
“写。”
蒙三娘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河滩棚 第五户 划 三月十九日」
写完，她抬头看程见微。
“嫂嫂，这一家原来是谁。”
“不知道。”
“那原来那个号呢。”
“空着。“程见微说，“空号比名字牢。“
十二、三月二十日卯时，灶房
三十七户变成三十六户，四十一个人变成三十九个。
粮没少发。
发粮的数从四斗半掉到四斗，多出来的那半升给了北岸网房那个老婆子——正月里七娘去过她家，屋里没人了；三月初一有人见过她在渡口帮人晒网，老婆子没有儿女，跟人要一口吃的。
程见微在册子上给她写了一行：
「北岸网房 一户 一口 二升 九号」
两升，不是规矩里的一升到两升的中段，是顶上的二升。规矩是她自己写的：孤儿、寡妇、老人、病人，多领一到二成。
一升的一成，是一合。
二成是四合。她给的是半升。
她把这行的数字改成了一升半。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寡妇 加半升」
半升是一成半。
蒙三娘问：“嫂嫂，为什么是半升。”
“因为她是寡妇。”
“规矩上写着，孤寡多给一到二成。”
“两成是四合。“程见微说，“我给半升。”
“那为什么。”
“因为册上只有三十九口。“程见微说，“每多给半升，少的就是别人。”
蒙三娘把数字改了。她写完抬起头。
“嫂嫂，这册子要是写满了，换一本吗。”
“写满了就换。”
“换一本以后，这些号还要用么。”
“不用。”
“那从前记的号就白记了。”
“不白。“程见微说，“从前的号在旧册上。”
她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案上。
旧册子那一本，从去年十一月起，二百一十七张条，条上没有号，只有日子和划痕。新的一本，三十六户三十九口，每一户一个号。
“七娘。”
七娘在门槛上。
“哎。”
“从前你记的是人。”
“记的是号。”
“记的是人。“程见微说，“李老汉第三，陈大妮第八。”
“是。”
“新册子上写的是地方。”
七娘走到案前头，低头看那一行一行。
“不一样。“她说。
“哪不一样。”
“李老汉第三，是李老汉。“七娘说，“河滩棚第三，是河滩棚。”
“河滩棚第三是谁。”
“不知道。“七娘说，“以后知道了，也还是河滩棚第三。”
“你要的是哪一样。”
七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我要的是，“她说，“这一本要是有一天烧了，别烧了那一本。“
十三、三月二十日酉时，后院
义庄屋的门开着。
新上的油还没干透，门轴推起来吱嘎响。屋里点了两盏灯，一盏在条案上，一盏在门口。灯是豆油，苗细，火苗只有指头高。
李姓老汉坐在门口那张旧木凳上。
木凳是程见微从灶房门口搬来的，凳面有一条裂缝，用一根木钉钉住。
册子在条案上摊着。案上还有一叠裁好的条子，一小罐墨，一支笔，一块青石。
李姓老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角。
是一块木片，巴掌长，两指宽，磨得很光。木片上刻着两个字，刻得歪，是他自己刻的。
「看门」
“刻这个做什么。“程见微说。
“挂腰上。“李姓老汉说，“有人问，我给他们看这个。”
“他们不认得。”
“不认得也是一块牌子。“李姓老汉说，“我在这村里六十六年，头一回身上有个东西能给人看。”
程见微看着那块木片。
“李老汉。”
“哎。”
“你的号是三。”
“我不要号。”
“册上每一户一个号。”
“我不上你的册。“李姓老汉说，“我看着门。”
他把木片往案角又推了推。
“那这一块，我拿回去挂。”
“拿回去。”
门口的光落在院子里。院墙根下那堆柴还在——李姓老汉的柴堆。他今天把柴堆往北头挪了两步，腾出后墙根一片空地来，那片空地要种一棵石榴。
“那个地方，“李姓老汉指了一下，“昨天蒙三娘说，石榴春天栽最好。”
“要种子。”
“我留了。“李姓老汉说，“石榴籽晒干了能放一年。”
天黑了。灶房那边的烟囱在冒烟，白的，散得慢——灶上还在熬粥。
程见微站在义庄屋门口。
屋里三十九口人的名字不在州里的簿上。州里的簿上是程家的三十七口丁，灶上还有二十几个人不在册子上，三十几口佃户在另一本上。这三十九口人，他们吃的是程家的粮，领的是程家的条，睡在程家的屋里。
他们不是程家的人。他们是程家养着的人。
程家养着的人，出了事，就是程家的事。
她想起承业昨天说的那句话：州里来问：这三十七户是谁。
她现在知道该怎么答了。
答：这三十七户是我家的义庄。不是丁口，是义庄。
至于义庄里有什么人，义庄的册上写着，册在义庄的屋里，钥匙在李姓老汉腰上那串绳子上——李姓老汉的钥匙是一截削尖的竹子。
隔着门缝，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是挑水的，一前一后两副担子，从巷口过去。前面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牌，扁担往肩上顶了顶，说了句什么。后面那个人没抬头。
“这是谁家。”
“程家。”
“程家是哪家。”
“就是住这头的。”
挑水的走了。
义庄屋的灯亮着，两盏，火苗只有指头高。
明天辰时，门开第一回。
到那天，这三十九口人的条子要从这间屋里发出去。册上写的是地方，不是名字；地方不是人。可是发出去的粮是真的，出去的门是真的，坐在这张条凳上的人是真的。
她把门带上，带得不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外头的虫在叫。三月了，夜里的虫声比二月高，是连着响的。
李姓老汉把木凳往门边挪了挪，挪到那道缝能照见的地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