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五十七章:赎人
一、十二月初一巳时 灶房——八十个人和一张纸
约莫950年冬。十二月初一。巳时。
程家庄的灶房门口那块旧木板上没有人蹲。程见微站着。她左手拿着一卷黄麻纸，右手捏着一支芦苇杆削的炭尖。
她今年十九岁。她瘦，眼眶发青，头发用一根旧木簪别着——木簪是程守川当年从旧堤镇西门外的木匠铺里削的一截柳木，二寸长，边沿已经发白。程见微翻账用左手，因为右手的虎口旧年烫过，留了一道硬皮，捏不住纸角。
灶房里有人咳。咳了半冬，断断续续。程砺坐在灶膛边的旧砖上，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卷文书。
“多少。“程砺说。
“八十个。“程见微说。
“粮呢。”
“营里剩七日。”
“我们呢。”
程见微把炭尖在纸角上顿了一下。
“旧粮仓十石。“她说，“账上写的是岁赐折算三千石。仓里是十石。”
程砺咳了两声。咳完他没有问她”三千石去了哪里”。
“十石够八十人几日。”
“十二日。“程见微说，“每日一升。加营里原有的七日，一共十九日。”
“十七名血亲连家小约五十口。”
“二十日。”
程砺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卷文书放在膝上，摊开。
“你要我裁。”
“我要你裁。“程见微说，“我在灶房算到了十二日，我算到了二十日。这两个数我写在一张纸上。”
她把纸转过去给他看。纸上两行：一行写”八十人十二日”，一行写”五十口二十日”。
“差七日半。“她说，“七日半换五十口人。”
“你要说不赎。”
“我要你说不赎。“程见微说，“这是你家的规矩。”
程砺看着那两行字。他看了约莫一刻。
“三日。“他说。
“三日做什么。”
“三日之内，名单定下来，粮出仓。”
“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我不再管这件事。“程砺说。
后汉这几年，州里年年括户。括出来的户要送回原籍；原籍没有了，就编进营田。营田在哪里，文书上没写。括户的文书已经到了一半，后日县里要来人点人——点完造册，造完就迁。
程见微看着他。她想问三日是从哪一天算起，想问为什么是三日不是十日。她没有问。
“三日。“她说。
她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头。
“爹。”
“哎。”
“十七名里，我认得十四个。“她说，“剩下三个是乳姐认的。乳姐的名字在册子上。”
“你写。”
“我写。”
程砺又咳。他咳的时候用左手捂住嘴，捂完把手放下——手心朝上，程见微看见手心里有血丝。
她没有问。她转身出去，走到灶房门口，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钥匙有七把，最大的一把是铁的，比别的都长。那是旧粮仓的。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了。
夜里。营外约莫三十余步，那块临时灶台。
郭瞎子坐在灶台边的石头上。他约莫四十岁，两只眼睛看不见——三年前契丹南下时他被流矢穿了左眼，右眼后来也瞎了。他不用眼睛认人。他认人的办法是摸手。
程见微今夜来，是要他认人。
“程家的。“她说，“营里哪些人是程家的。”
郭瞎子把手伸出来。他的手很厚，指腹上有茧。
“你说的程家，是哪一房。”
“都算。”
“都算就宽了。“郭瞎子说，“宽了就是不认。”
程见微没有反驳。她在他旁边坐下，把一张纸铺在膝上。
“一个一个来。”
郭瞎子把手放在膝盖上。
“第一个。“程见微说，“姓胡的，四十来岁，营东头，左手小指少半截。”
“不是。“郭瞎子说，“胡家不是程家。”
“他姓胡。”
“他姓胡。“郭瞎子说，“可是他左手的伤是在盐场上被车压的，盐场是郭家庄的。他从前在郭家庄做长工。他不是程家的人。”
“你怎么知道是他自己说的。”
“他没说是他自己说的。“郭瞎子说，“我摸过那只手。压伤的手，骨头错过的手，摸得出来。”
程见微在纸上划掉一个名字。
“第二个。“她说，“姓陈，五六十岁，瘸。”
“是。“郭瞎子说。
“哪一房。”
“三房。“郭瞎子说，“他左耳后头有颗痣。他娘是程家三房的女儿，他爹不是。他算半个程家。”
“算不算。”
郭瞎子想了一下。
“他姓陈。“他说，“他不在程家的谱上。”
程见微停住笔。
“谱上的人，我认。“郭瞎子说，“不在谱上的，我不认。我只认两样：一是名，二是身上的记号。这两样对得上，就是。”
“名和记号对得上，家里还认不认。”
“那是家里的事。“郭瞎子说，“我认的是人。”
程见微低下头继续写。她写完三十三个，划掉十九个。
三十三个里剩下十四个。
“乳姐还认得三个。“她说。
“三个够了。“郭瞎子说，“三个我来认。”
他抬起手，在黑暗里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那个女的。五十来岁。怀里抱一个孩子。”
“阮二娘。”
“不是。“郭瞎子说。
程见微的手停了。
“她是阮家疃的。“郭瞎子说，“她十九岁上从盐渚村出来，嫁到阮家。阮家的男人被抓走以后她带着孩子回来。她的孩子生下来就姓阮。她不是程家的人。”
“她的孩子里有没有一个是程家的。”
“没有。“郭瞎子说，“一个也没有。”
灶台上的火没有生。程见微坐着，没有说话。
“姑娘。”
“哎。”
“你在那纸上划掉的十九个人。“郭瞎子说，“他们里头，有四个确实姓程。”
程见微抬起头。
“他们不在谱上。“郭瞎子说，“他们的爹娘是逃户，逃的时候没有回程家报。他们生在营里，长在营里。程家不知道他们，他们也不知道程家。”
“那他们要什么。”
“他们要一张纸。“郭瞎子说，“跟你要的一样。“
二、十二月初二卯时 旧粮仓——十石
旧粮仓在村北的窖里。窖口是一块石板，石板上有锁，锁是旧的，锁鼻上有一层旧锈。
程见微搬开石板的时候，窖口的冷气往上冒。窖有六尺深，四面是土壁，土壁上有前年夏天渗的水留下的印子，印子已经干了，颜色发白。
底下的粮囤是四口。囤是木箍的，箍是铁的，铁箍上刷过桐油，桐油味和谷子味混在一起。
她掀开第一口的盖板。盖板很沉，她两只手托着，掀到一半用膝盖顶住。
囤里的米是旧朝留下来的。颜色比新米深，带着一点黄。米面上没有板结，只有一层细灰——没有人来过。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她一囤一囤地掀，一囤一囤地量。
她用的是旧升。旧升是木头的，斗底磨掉了一角，一斗装出来比足斗少约莫一分。她量的时候记下这个差，把每一囤的数都减去。
记完，她把数加在一起：十石整。
她把第四口囤的盖板盖回去。盖到一半她停住了。
囤沿上有一道旧刻痕——三道短竖，刻得很浅，刻痕边上已经长了一层灰垢。
“这个仓开过。“她说。
“开过。“卢七娘说。
“什么时候。”
“你爷爷在的时候。“卢七娘说，“你爷爷那时候管的是军粮。他说这个仓是程家的底。底不能一次见底，要留三成。”
“留了三成。”
“留了三十年。“卢七娘说，“剩十石。”
卢七娘提着一盏油灯上来了。她六十八岁，背已经驼了，一只手扶着窖壁，一只手举着灯。灯是一小碗油，油里有一根捻，捻的火苗只有豆子大。
“十石。“她说。
“十石。”
“够八十个人几日。”
“十二日。”
卢七娘把灯放在窖口的石板上。
“够十七家几日。”
“二十日。”
“差七日半。“卢七娘说。
程见微抬头看她。
“我算过了。”
“你算的是你看见的。“卢七娘说，“我没算。”
“那是什么。”
卢七娘没有立刻答。她把灯举高了一点，照着四口囤的囤壁。
“我三年前在营里发过粥。“她说，“第一年，粥是稠的。第二年，粥是稀的。第三年——“她把灯放下来，“第三年发粥，要看谁手上有伤。”
“为什么看伤。”
“手上没伤的人说明还有力气。“卢七娘说，“有力气的人能自己去找食。没力气的人等粥。粥不够分的时候，先给没力气的人。”
“所以第三年死了多少。”
“营里第一年死了九个。“卢七娘说，“第二年十七个。第三年我数到今日，二十一。”
“这二十一个，有名字么。”
“有八个有。“卢七娘说，“十三个没有。那十三个是我记着的——我记着谁家的谁，多大，哪年生的，在哪块地边上没的。”
“你写下来。”
“我不识字。“卢七娘说。
程见微把旧升放下。
窖口的石板上多了一个人。程守川坐着，两条腿伸在前面。他是被人扶下来的，扶他的是程江——三房的，管着村里对外的杂事。他把他扶到石板上就上去了，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程守川七十八岁。他眼睛还看得见，看不清细处；耳朵还好，是他身上最没坏的地方。
“账上写三千石。“他说。
“爹。”
“那三千石是岁赐折算。“程守川说，“折算的意思是：朝廷许给你三千石，你一年一年领；领的时候不给你粟，给你折成钱、折成绢、折成别的粟，折多少是他们定。”
“领了多少。”
“三十年了，一年比一年少。“程守川说，“领到后晋那几年，改拿军粮抵账。他们征了粮，说抵了你家的岁赐。抵了十几年，抵到我手里剩十石。”
“那这十石是——”
“这是程家四十年剩下的全部。“程守川说。
程见微没有说话。
“你今天要把它分出去。”
“分给十七家。”
“十七家是谁。”
“程氏的血亲。”
“血亲。“程守川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背上有一片旧疤——那是几十年前在河滩上被船绳磨的。
“我烧桥那夜，三村二百余人过不了桥。“程守川说，“那些人的血亲也在村里。你没有赎他们。”
窖里很静。
“你分给十七家，我不问你为什么。“程守川说，“我只问你一句。”
“爹。”
“分完以后，仓里还有没有。”
“没有。”
“没有。“程守川说，“那就是程家最后一把米。你把它分给了十七个人，其余六十三口人的这个冬天，是从你手里过去的。”
“是。”
“你记着。“程守川说，“往后有人来问，他们不会问你为什么。他们会问你算过没有。”
“他们问的时候，“程守川说，“你说你算过。”
“我算过。“程见微说。
程守川点了一下头。他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再问。
程见微把旧升放下。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折起来的黄麻纸，摊在膝盖上，把炭尖捏在左手。她左手写字写得慢——她用右手压住纸角，用左手执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写了一个字。写完她把炭尖挪开，看那个字。
她把纸转过去给卢七娘看。
“程。”
“这个我认得。“卢七娘说，“这是你家的姓。”
“这个字我认得。“程见微说，“其余的我不认得。”
卢七娘笑了。笑得很短。
“你认得你家的姓。“她说。
“我认得很多字。“程见微说，“我不认得那十三个。”
她把炭尖搁在石头边上。
“我写一个，你念一个。”
程见微在灶房后头的空地上量粮。
空地上摊着十七只旧布袋。袋子是程家自己的，袋口有的是用麻绳系，有的已经烂了边。她把量出来的粮一只一只装进去，装一只，用炭尖在袋底写一个数。
她量得很慢。旧升是木头的，斗底磨掉了一角，一斗装出来比足斗少约莫一分。少的那一分，她从自己记的数里扣下来。
十七份。她要按各家的人口分——十八口的一份，三口的一份，一口的一份。
分到第七份的时候天黑了。灶房后头没有灯，她借着灶膛里透出来的一点光把最后几袋扎上口。
卢七娘端着一小碗油灯出来，站在后头看她。
“分完了。”
“还剩三袋。”
“三袋留着。”
“留两日。“程见微说，“后日县里来点人，点完他们才来领。”
她把最后一只袋口扎紧，在袋底写”十七”。
三、十二月初二辰时 流民营外缘旧泥场——十七个名字
流民营在程家庄西南约莫半里外的旧泥场上。泥场原是晒盐的场地，地面是压实的黄土，踩上去起白粉。营里有约莫二十余顶破帐篷，帐篷是用芦苇席、油布、树皮拼起来的，样子各不相同。
程见微在营外约莫三十余步的地方有一块地方。那是她自己搭的临时灶台——约莫二尺见方，一口大缸，缸下是半尺见方的旧灶灰。她在这儿烧火，切菜，盛饭，分食。
今天她没有生火。她坐在灶台前的石头上，膝上摊着一张旧黄麻纸。
纸约莫一尺见方，是旧的，边沿起了毛，纸面上还有前一次的字迹的压痕。纸是户帖的格式——竖着五栏：姓名、失名缘由、旁证、所属家庭、新朝最低字段。
她左手压纸，右手——不，右手执笔。炭尖。她一笔一笔地写。
第一个名字是乳姐。
乳姐是程家二房的招娣，嫁过一回，夫死回来，人称乳姐，因为承业是她奶大的。她三十七八岁，手上的裂口比芦苇还多，她写字——她不识字——她把手按在纸边，程见微照着她的嘴写。
“招娣。“程见微念，“程招娣。”
乳姐应了一声。
“所属家庭。“程见微说，“你写什么。”
“程家。“乳姐说。
“哪个程家。”
乳姐抬起头。她想了约莫一刻。
“长房。“她说，“我是长房的。招娣是长房招娣。”
程见微照着写。
第二个名字是二狗。
二狗是程见微自己幼年照过面的远房弟弟。他六岁那年到过程家一趟，在门口站了一日，谁也不认得，第二天就走了。程见微那时候七岁，记住的是他的鞋——鞋是麻绳纳的，鞋头比脚长出一寸，他走路时脚在鞋里晃。
如今他十九岁，比程见微高半个头，手上有冻裂的口子，有一只手的食指是弯的——冻僵了以后没有直过来。
“程二狗。“程见微念。
“哎。”
“你还记得我。”
“不记得。“二狗说，“我只记得那天没人给我饭。”
第三栏是失名缘由。第四栏是旁证。
失名缘由她问一个写一个。乳姐是逃户失籍；二狗是生于流民营，父母未报；七郎是旧朝逃官之子。
“你爹现在在哪儿。”
“死了。“七郎说，“三年前。”
“他叫什么。”
“他原来那个名字，早没有人叫了。“七郎说，“我叫程七郎，我爹叫我七郎。”
程见微在第四栏写：郭瞎子，摸手，认。
“旁证写郭瞎子。“乳姐说，“他摸过我的手。他说我右手中指第二节有一个旧疤，是抱孩子时候烫的。这条疤是我们家传的。”
程见微照着写。她写完抬起头。
“郭瞎子不能作官府的证。“她说，“他看不见，他的证词只是一个人说他摸过。”
“那第四栏写什么。”
程见微看着那一栏，看了约莫一刻。
“写他。“她说，“往后要是有人不认，我拿这张纸去找他。”
她写第三个的时候，营里有个后生挤到跟前。
“程家姑娘。“他说，“我姓程。”
“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我爹叫程大眼，人家叫我大眼的儿子。”
“你的名在册上么。”
“不在。“后生说，“我爹逃出来的时候没有回程家报。他没报，我也没报。我生在营里，长在营里。”
程见微转头看郭瞎子。郭瞎子坐在石头上，脸朝着帐篷那边。
“你认他么。“程见微问。
“我摸过他的手。“郭瞎子说，“他右肩胛骨底下有一颗痣，位置跟长房四叔的一样。他是长房的。”
“长房的谱上有没有他。”
“没有。“郭瞎子说。
后生站在那儿。他把手在身上擦了两下，擦掉手上的泥。
“那我不算。”
“你不算。“程见微说。
“姑娘。”
“你姓程。“程见微说，“可是你不在程家的谱上。你要纸，我给不了。”
后生没有走。他站在那儿看她写字，看了约莫一刻，然后退回人群里去。
程见微低头写第四个。她写得很稳。写完她把炭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黑点。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掉。
她写第十七个名字的时候，日头已经过顶了。
程砺从村里来。他走路很慢，走一段歇一段。他手里拿着官印——不是程家自己的印，是程砺这些年管编户和军粮留下的旧印。他有三枚。
“三枚够不够。“他说。
“够了。”
“你要盖几枚。”
“一枚就够。“程见微说，“这一张写的是十七个人。”
“盖一枚，纸就废了。“程砺说，“盖三枚，是军户和编户两重保。盖四枚，是官府认了程家这张纸。”
“官府认了，我们做什么都要报上去。”
“报上去。“程砺说，“报上去，程家这十七个人就不是黑户。”
他按了第一枚印。印是朱的，印面约莫半分见方，按下去，纸上留一个红方块。
他按第二枚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红方块歪了。
“爹。”
“手冷。“程砺说。
第三枚按下去的时候正好。
程见微把纸举起来。三枚朱印，红的，暗红，最下面那一枚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湿。
“还有一枚。“程砺说。
“不要了。”
“官府不认。”
“官府认了，这十七个人就是程家的人。“程见微说，“程家的人要程家养。程家养不起五十口人。”
程砺把印收回布袋里。他没有争。
乳姐一直在看那张纸。她不识字，她看的是那三个红方块。
“三块。“她说。
“三枚印。“程见微说，“一枚军户，一枚编户，一枚——”
“我不懂。“乳姐说，“我问的是：盖了这个，朝廷知道我叫招娣么。”
“知道。”
“知道了，朝廷认我。“乳姐说，“那招娣两个字，往后就写在我头上了。”
“是。”
乳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她盯着那三个红方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食指，在纸边上碰了一下，像怕碰坏了。
二狗站在旁边。他不认得字，连那三个红方块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纸，“他说，“我能拿着么。”
“这是程家的纸。“程见微说，“你拿着的是粮。三日之内，你凭这张纸到程家庄灶房门口领粮。领完了，纸还是我的。”
二狗不懂这句话。他把两只手都用上了，像端一只碗。
“还有一件事。“他说，“三日。”
“三日之内。”
“三日之内，你把纸给我。“程砺说，“三日之外，你把纸给我，我也不盖了。”
他走了。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又咳了一次，咳完蹲下去，蹲了约莫一刻才站起来。
程见微拿着那张纸转身。
营那边有人在看她。
不是一个人。是二十几个。约莫三十余步外的帐篷口上、泥场的坡上、破锅旁边——站着、蹲着、坐着的人。他们看她手里那张纸。
最前头站着阮二娘。
阮二娘五十八岁，瘦，头发全白了一大半，用一根布条束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约莫十岁，脸黄，眼睛很大，右手一直勾着母亲的衣角，勾得指节发白。
阮二娘身后站着两个男孩。大的十四五岁，肩上扛着一捆柴，柴捆压得他脖子歪着；小的十岁上下，瘦得颧骨顶着一层皮，他不停地把眼睛往营门那边看。
程见微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她没有停。
她走到泥场中间，把那张纸摊在一块石板上，用四块小石头压住四角。
她拿起炭尖，在纸的第四栏”所属家庭”下面一行一行地写。写了十七行。每一行后面都是同一个词：
程家。
写完，她把炭尖放回袖口。
“念。“乳姐说。
程见微念。她从第一个念起，念到第十七个。念的时候她只念名字和后面的两个字。
“程招娣，程家。程二狗，程家。程三伢，程家……”
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营里有人哭了。
是一个女人。程见微不认得她。她坐在一顶帐篷的破油布下面，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动。
程见微没有停。她把十七个名字念完，把纸折起来。
“三日之内。“她说，“三日之内，持这张纸的人到程家庄灶房门口。粮按这张纸发。”
“三日之外呢。“那个哭的女人问。
“三日之外，这张纸作废。“程见微说。
“作废是纸作废，还是我们作废。”
程见微看着她。
“纸作废。“她说，“纸作废，你们还是你们。“
四、十二月初三 灶房——三日之限
十二月初三。卯时。
三个人到程家庄灶房门口。乳姐、程二狗，还有一个程家不认识的后生——他姓程，排行第七，叫程七郎，四十一岁，在盐渚村给人扛活，去年冬天流落到营里。
卢七娘给他们一人一袋米。每人一袋，袋里约莫一斗。
“一斗。“乳姐说，“七娘，一斗能吃几日。”
“三日。“卢七娘说，“掺糠的话，五日。”
乳姐没有说话。她把袋子抱在怀里。
“你们走的时候，“卢七娘说，“带上你们的锅。”
“我们没有锅。”
“程家有。“卢七娘说，“灶房后头有一口小锅，是旧的，没有窟。拿上。”
程七郎要磕头。卢七娘把他拦住了。
“不要磕。“她说，“磕了就是恩。恩是要还的。”
程承业从外书房出来。他是程砺的儿子，十六岁，个头已经有他爹高。他一句话不说，走过去把七郎肩上的米袋接过来，替他背到门外的车上。
“你做什么。“七郎说。
“我顺路。”
七郎没有再说话。
五个人——程见微、程砺、乳姐、承业和七郎——在灶房门口站了一刻。乳姐要跟程砺说一件事。
“三日前。“乳姐说，“有个人来营里打听程家。”
“什么人。”
“一个瘸腿的。“乳姐说，“三十来岁，左手缺一根指头。他问营里有没有程家的人。”
程砺的背挺直了。
“他走了没有。”
“走了。“乳姐说，“他又问了一遍，问得比上一次细。”
程砺咳了一声。他咳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程七郎。“他说，“你认得这个人么。”
“营里有人认得。“七郎说，“他年年冬天来。头一年他直接抱人，第二年他换，第三年他定了价。”
“什么价。”
“一袋粮。“七郎说，“五斗。”
乳姐把怀里的米袋抱紧了一点。
“他年年冬天都来。“乳姐说，“年年冬天，营里都要少几个人。”
程江来了。他是三房的，管村里的杂事，也是这一趟替县里跑腿的人。
“县里的人明日到。“程江说，“后日到。他们不进营，只在泥场那头点人。”
“点人做什么。”
“造册。“程江说，“造完了，写清楚去向：回籍的、编营田的、逃的。”
“逃的怎么样。”
“逃的就地拿。“程江说，“抓回去，连保的、连状的，一块儿问。”
程见微看着他。
“程家有一张纸。“程江说，“十七个名字，盖了三枚印。”
“你要说什么。”
“县里的人点人，点的是纸上有名字的人。“程江说，“他们会问：这张纸是几日做的，为什么是十七个，不是八十个。”
程见微没有答。
“你答的时候，“程江说，“别说是你分的。”
“为什么。”
“因为分的人要担。”
程江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灶房门口那块旧木板。
三个人走的时候，营里有二十来个人站在帐篷口看着。他们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他们看的是那三只米袋。
有一个女人跟了出来。她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孩。
“程家姑娘。”
程见微停下。
“我姓吴。“女人说，“我男人姓吴。”
“我在册上没有你的名字。”
“我知道。“女人说，“我不是血亲。”
“是。”
“那我拿什么换。”
程见微没有答。
“程家的纸，能不能给一个不是血亲的人。“女人说，“不能。”
“不能。”
“那我这三日等的是什么。”
“三日。”
“三日以后呢。”
程见微看着她怀里的婴孩。婴孩睡着了，嘴还在动。
她没有答。女人抱着婴孩退回帐篷里去了。
程砺咳。他咳得很久，咳完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
“三日。“他说。
“三日之内。“程见微说。
“纸给我。“程砺说。
程见微把那张折了三折的纸递过去。三枚朱印在折痕里蹭掉了一角。
程砺没有接。
“你收着。“他说。
“爹。”
“我盖了三枚印，就是你的纸。“程砺说，“你收着。发粮的时候你自己发。发完了，纸你收着。”
“收着做什么。”
“收着有用。“程砺说，“往后有人问起，你拿得出来。”
他转身进灶房。他进去以后又咳了一阵，咳声从灶房里传出来，比外面闷。
五、十二月初八 流民营外缘——断粮
十二月初八。营里的粮断了。
十二月初三到初八，六日。
那十七个人走了十二个。乳姐初五走——盐渚村她相公的叔公肯替她作保，她抱着一斗米回去投奔。剩下的几个里，初七坐船走了三个。
船是初六停在泥场外小水沟边的。船不大，装盐的。船上只剩一只船位。
“就一只。“船老大说，“我自己也要吃饭。”
走的那三个是旧朝逃官一家。他们两年前向程家买过船位，如今程家欠他们的那个位子到期了。他们上船的时候没有跟程见微说，也没有谢。他们在营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跟程家的人说过一句话。
初八早上又走了五个。有两个骑驴的，驴是程家庄借的，借一日给半升米；有两个自己走的；剩下的五个去了程家庄——程家要人，扫院子、扛活、晒盐。
营里的人从八十减到六十几。
那二十三个外姓佃户和四十多个其他流民，一个也没有走。走要粮。
程见微那天去送粥。粥是拿程家的米熬的，掺了三成糠，一锅粥熬出来能盛三十碗。她在旧泥场上摆了三只盆，盆是从破了的水缸上锯下来的半截。
来领粥的有五十来个。程见微的勺是分食勺——一把木头勺，勺柄上刻着一道浅痕，是卢七娘刻的，刻的是”一人一勺”。
她盛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勺停了。
她抬头看。她看见三个人抬着一张旧席，从泥场的西头过来。席上躺着东西，席是草席，盖着半张旧芦苇席。他们抬得很小心，走一步歇一步。
三个人把席抬到大疫坟那边。营里的大疫坟从第一年起就有，最初是一块洼地，后来挖了坑，坑填满了再挖一个。现在坟边有三十几块没有名字的木牌和石片，还立着一块刻了道的门板——那是营里的刻道板，最里那顶棚子的门板背面，从上到下划了三十几道。划道的人已经不在了。
三个人把席放下，揭开了半张芦苇席。
程见微数了一下。席上有五个。
他们的脸都朝下。
她手里的勺没有放下。她把这一勺倒进了盆里。她从盆里再舀一勺，倒进去。舀到第四勺的时候，她的勺在盆沿上磕了一下。
她把粥发完。五十来个人领了粥。有几个人在领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他们也看见刚才抬过去的那张席了。
“那些是什么人。“有一个老汉问。
“不知道。“程见微说，“没有人来过。”
她把三只盆收了。收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盆沿磕着盆底，响了一声。
白苇渡北边的荒坡上还有三十六具。那是契丹南下那几年死在河中、没有人收的。隔着三十里，跟这个营不是一处。
她收盆的时候数了一遍：今日来领粥的是五十七个。十二月初一是八十二个。
八十二减五十七，是二十五。
有走的，有病的，有没的。
她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没有往纸上写——纸上有十七个名字，那十七个名字要用这张纸。
五十七碗粥，是程家米缸里的米熬的。程家米缸里的米还剩五斗。五斗熬成粥，够这五十七个人吃十四日。
十四日之后，程家的米缸也空了。
她把盆抱回灶房。路上她绕开了大疫坟那边。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阮二娘的帐篷。帐篷前有一个约莫三岁的男孩，坐在地上玩一根草。那孩子看见她，抬头看，没有哭，也没有躲——营里的孩子已经不会向生人哭了。
孩子旁边蹲着一个女人。程二狗的嫂子。她在补一张席。
阮家的大儿子不在。从初六起他就不在帐篷里——营里有人说，他替一个瘸腿的人在外头跑，跑一趟给半升米。程见微听过就算了。她没有问。
“程家姑娘。“她说。
“哎。”
“你们家还发粥么。”
“发。”
“几日发一回。”
程见微没有答。
那女人低下头继续补席。补两针，她抬头问一句：“你们家还发粥么。”
程见微走过去了。
她回到灶房，把剩下的米倒进缸。倒完她数了一遍——缸里还有五斗。
程砺病着，一天吃不到一升；程守川老了，牙口没了，一天也吃不到一升；程承业在长身体，一天要一升半；她自己一天一升。
五斗是十四日的口粮。
十四日之后，程家也一天一升。
她把缸盖盖上，压上那块河石。
六、十二月二十一午时 流民营外缘三十余步——瘸腿陈
十二月二十一。午时。
程见微那天在营外的那块灶台上切菜。她切的是萝卜，营里三日两头发一次萝卜——萝卜不值粮，是程家庄田里剩下的。
她听见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踩在干土上的声音，还有铁器碰在一起的声音。
她抬起头。
营的东门外站着五到八个人。他们没有进营，就在门外的坡上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瘸着一条腿——左腿，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右歪，歪的幅度很大。风把他的破袄掀开一角，露出来的左手少了一根指头。
瘸腿陈。
他身后的人散开，把住坡的两头。
有一个在生火。他蹲下来，用两块石头架起一堆柴，点着了。又有一个在解一只口袋——口袋里有东西，硬的，碰着石头响。
没有一个人喊。没有一个人往营里闯。
他们就那么等。等的时候不说话，不笑，也不催。像一群在田边等牲口的人。
营里没有人出来。
有一顶帐篷的帘子掀开了一半，有人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帘子放下来了。
这是这个营的第三年。头一年冬天，瘸腿陈在营门外站了三日，站到第三日早上抱走两个孩子。那三日的头一日，营里有人拿着扁担出去过。扁担被那五六个人里的一个接住了——没有打起来，只是接住了。那人把扁担还回去，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进了营。
从那以后，营里没有人再出去过。
程见微在三十余步外站着。她知道这件事。她也是”没有出去”的人。
程见微认得这个做法。营里有人说，头一年冬天，瘸腿陈就是这样站在营门外的，站了整三日。第三日早上他抱走了两个孩子。第三年他不肯再站那么久了——他有价目了。
然后他们往营里走。
阮二娘从帐篷里出来。阮小郎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捆柴。阮二郎在帐篷边上站着，没有动。阮小妹在母亲怀里，右手勾着母亲的衣角。
瘸腿陈在离阮二娘约莫五步的地方停住。
他不说话。他先看帐篷——看帐篷口的旧席，看席上睡的人，看睡的人的手。他看得很慢，像在数货。
然后他看孩子。
“一袋粮。“他说，“五斗。换两个孩子。”
阮二娘没有说话。
她听过这个价。不是头一回。头一年冬天，她在营里替人缝被子，听人说过一袋粮换一个；去年冬天她听过一袋粮换一个半；今年开春，换成了一个半换一个半。
每一次她都以为会比上一次少一点。
“一袋。“瘸腿陈说，“五斗。”
“我没有粮。”
“你没有。“瘸腿陈说，“我有。”
他从肩上卸下一只袋子。袋子在肩上一颠一颠的，看得出里面是粮——袋子是旧麻布的，缝过两次，缝线是新的。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
“两个。“他说，“五斗。”
阮二娘怀里的小女孩把脸埋进母亲的胸口。她的右手还勾着衣角，勾得更紧了。
“我有三个孩子。“阮二娘说。
“那就三个换三个。”
“粮不够。”
“两袋。“瘸腿陈说，“十斗。”
阮二娘看着他。
“两个。“她说，“半袋。”
“两个，五斗。”
“两个，半袋。“阮二娘说，“剩下的我自己要吃。”
瘸腿陈没有立刻答。他把那只袋子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半袋。“他说，“一个半。”
“两个。”
“半袋，两个。“瘸腿陈说，“多的半袋你自己留着，你和那个小的还能撑几日。”
他伸手。他伸的是那只缺了一根指头的左手。
阮二娘把小女孩往怀里按了按。
她的手在抖，可是她的手指按住孩子后背的时候，指节是白的，没有颤。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按过一个孩子的背。那一个现在是阮二郎，站在帐篷边上，一步没有动。
就在这时候，帐篷后面有人动了。
是阮小郎。他肩上那捆柴放在地上了。他从帐篷后面走出来，走到阮二娘身边。
“娘。“他说。
“小郎你回去。”
“娘。“阮小郎说，“我认得他。”
“你认得他。”
“他头一年就来过营里。“阮小郎说，“他去年冬天也在。他问过我看货。我给他引过路。”
程见微站在三十余步外。
她手里的菜刀没有放下。刀上沾着萝卜的汁。
她看着那边。她看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他母亲和一个瘸腿的男人中间。她看着他把手从母亲怀里接过来——不，是接过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的右手从母亲的衣角上滑下来，滑到了少年的手上，抓了两下，抓不住。
少年把她往瘸腿陈那边递。
瘸腿陈接过去。他把孩子夹在腋下。夹的时候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他不颠孩子，他把她放到地上，让她自己走。孩子站不住，扶着瘸腿陈的裤腿。
她哭了。她哭得很大声。她叫娘。
阮二娘往前迈了一步。
瘸腿陈没有看她。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捆柴——约莫两斤米、一把柴——放在地上。
“半袋。“他说，“明日在营外来取。”
“人先给我。”
“先给我。“瘸腿陈说，“粮明日在营外。”
那半捆东西放在地上。没有人去拿。
阮二娘站在原地。她的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抬在胸前，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弯着，像还抱着一个人。
阮二郎从帐篷边走过来。他走到母亲身边站住。他没有去捡地上的东西，也没有看坡上。他伸手把母亲垂下来的衣襟往上拉了拉，拉到她的肩头。
营里的帐篷口有二十几个人在看。看的人比早上多。他们不说话。有一个妇人转身走进自己的帐篷，过了一会儿又出来。
瘸腿陈领着人往坡上走。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他看的不是孩子。
他看的是营。他从东边看到西边，眼睛在每一顶帐篷上停一下。
阮小郎把地上那半捆东西抱起来。他抱着往帐篷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坡上；然后他又往前走。
程见微站在三十余步外。她看着这一串。
她后来在原地站了很久。她站的时候，萝卜在案板上，菜刀在手里，汁顺着刀背往下滴。
有人从她身边过去。是一个挑水的老人，挑着两只桶，桶里的水晃出来，泼在她的鞋上。
她没有动。
那两只桶过去以后，泥地上留下两串湿印子，湿印子从她的鞋边一直排到坡上。
他领着孩子往坡上走。走到坡顶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孩子，是营。他看营里那些帐篷，像在数还剩多少顶。
孩子一直在哭。她叫娘。哭了约莫一刻钟，声音就小了。
程见微站在原地。她的右手垂着，菜刀上的萝卜汁滴在土上。
她腰上那串钥匙有七把。最大的一把是铁的。旧粮仓的钥匙。
她把腰上的手按了一下。
她没有过去。
她那天离他们三十余步。她腰上有粮仓的钥匙，营里还剩几石粮她数得出来。半袋粮是二斗五升，二斗五升是十四个人一天的饭。她袖口里那张纸上有十七个名字，最下面空着。
她没有过去。
她站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的算式是自己跑起来的：半袋是二斗五升，二斗五升是十四个人一天的饭；她身上有五斗，是十四日的口粮；她把五斗拿出来，再加二十日，是三十日。
算式跑到这里停住了。
三十日之后，阮二娘一家还是四个人，还是没有籍。三十年之后还是四个人，还是没有籍。算式算得出三十日，算不出一个被抱走的孩子要多久才回来。
后来她常想起这一段。她想起的不是孩子，是那只袋子——旧麻布的，缝过两次，缝线是新的。缝线是新的，说明缝它的人刚动过针。缝一只袋子要半天。
她想到这里就停了。
她把萝卜切完了。刀在案板上剁下去，一刀，一刀。切到最后没有萝卜了，她还在剁。案板上被剁出一道深沟。
盆里的萝卜片大小不齐——大的有半个拳头，小的只有指甲那么大。
那天的粥里有萝卜。
七、十二月二十一酉时 程家灶房——卢七娘
酉时。程家灶房。
卢七娘在灶膛前。她刚从营里回来——她每天这个时辰去营里的难民区送粥，一趟送三十碗。
程见微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拨火。
“七娘。”
“哎。”
“你今天去营里。”
“去了。”
卢七娘把手里的柴放下来。
“那个孩子在哭。“她说，“她在叫娘。”
灶房里的火矮了一寸。
“瘸腿的那个抱走的。“程见微说。
“是。”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卢七娘说，“我在灶边。她走过去的时候从我面前过的。她走的时候还在哭，走了三步不哭了。”
“不哭了。”
“她不哭了。“卢七娘说，“营里的孩子哭到第三个时辰就不哭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话么。”
“说了半句。“卢七娘说，“她说：这半袋，明日在营外来取。”
“她说什么。”
“她说的是半袋。“卢七娘说，“我坐在灶边，我离她七八步。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她说’这半袋’的时候，声音跟说别的字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价的时候是平的。“卢七娘说，“说’这半袋’的时候是软的。”
程见微没有说话。
“我今天送了三十碗粥。“卢七娘说，“第五碗我盛的是阮家那个小的。他不张嘴。他就看着。我舀一勺，他就看一眼勺子。”
“你舀给他了。”
“我舀了。“卢七娘说，“我把勺子举到他嘴边。他没有张嘴。我把粥倒在他旁边的席上。”
“他吃了么。”
“他吃了。“卢七娘说，“他用手抓的。抓完把手舔干净。”
灶膛里的柴响了两声。
“七娘。”
“哎。”
“这件事，你要不要说出去。”
卢七娘抬起头。
“对谁说。“她说。
“县里的人要来了。”
“县里的人管不着我。“卢七娘说，“我说了，我也不是程家的人。我是灶上的老婆子。”
“我是问你要不要替我作证。”
卢七娘把火钳放下。
“我作证。“她说，“我作证我看见的。我看见那个孩子哭，她叫娘。我看见瘸腿的人把她抱走。我看见那半袋粮。这些我都说。”
“就这些。”
“就这些。“卢七娘说，“我没有看见是她娘把她给的。我没有看见她娘愿意。”
程见微看着她。
“你没有看见。”
“我没有看见。“卢七娘说，“孩子被抢过去的时候，是她哥抢的。她娘站在那儿，一只手放在孩子背上。”
“她没有推。”
“她没有推。“卢七娘说，“也没有拉。”
程见微站在门口。她没有进灶房。
卢七娘从灶膛前的旧灰上抬起手。她画了一道短横。
短横约莫一寸长，指甲划进灰里，划出来的沟约莫半分深。
“第几道。“程见微问。
“十九道。“卢七娘说，“开春扫了灰，从头数。十九道。”
“你记的是欠。”
“我记的是欠。“卢七娘说，“欠谁多少，记在灰上。灰一擦就没有了。”
她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抹掉。
“这十三个。“程见微说。
“哪十三个。”
“营里死的那二十一个，有十三个没有名字。“程见微说，“你记着。”
“我记着。”
“那你记得今天这个么。”
卢七娘把灰上的短横用袖子抹平了一点——不是抹掉，是把边缘抹软。
“今天这个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说，“她娘叫她二妹，别的人叫她小妹。我今天叫了她一声二妹。”
“你叫她做什么。”
“我叫她来吃饭。“卢七娘说。
“我在灶房算的是十二日和二十日。“程见微说，“我没有算那十三个。”
卢七娘没有答。她把火钳搁下。
“程见微。”
“哎。”
“你今天在外头站了多久。”
程见微看着灶膛里的火。
“三十余步。“她说。
卢七娘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再问。
八、终场——第十八行
夜里。程家外书房。
外书房是三间屋，靠北墙一排书架，架上大半是空的。程砺这些年的文书都在里面，用麻绳捆着，捆上写着年份。
程见微在窗底下坐着。她把左袖口里的纸取出来摊在桌上。
十七个名字。三枚朱印。
她看了很久。第一个名字是招娣，最后一个是程七郎。第七行和第八行挨得很近，她写字的时候把两行挤了一下，挤得有一个字的一半压着下一个字的一半。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她拿起炭尖。
炭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停在背面的正中间。
她用左手写字。左手写得慢，写出来的字比右手写的歪。
她写：
“十二月二十一，营外三十余步。瘸腿陈，瘸腿，左手缺一指。抱走阮氏女一，约十岁。右手抓母衣角。”
写完这一行，她把炭尖挪开，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写”抢”。她也没有写”换”。她写的是”抱走”。
她也没有写阮氏女的名字。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营里的人叫她小妹，她娘叫她二妹，两个都不是名字。她在营里三日，听过三个女人叫她”小妹”。
她在”阮氏女一”后面空了一格。空的那一格，是给名字留的。
后来这一格也没有填上。
她把这张纸翻回正面，看那十七个名字和那三枚朱印。
她想：这张纸上如果有第十八个名字，她就得担起第五十一个人。
她把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塞回左袖口。
灶房那边传来铁碰铁的声音。程见微站起来，走出外书房。
程守川坐在灶房门口那块旧木板前。他坐着的时候两只手撑在膝上——他的腿站不住了。
“爹。”
“纸上几个人。”
“十七个。”
程守川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天往东去了。”
“我去营里送粥。”
“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菜刀了。”
“我放在那儿了。”
“菜刀放半里地。“程守川说，“那不是切菜。”
程见微站在门口。
“三十余步。“她说。
程守川没有立刻答。他把两只手从膝上放下来，放在木板边上。木板上的霜化了，手放上去是湿的。
“我烧桥那夜，“他说，“我站在桥头。我看着火从栏杆往上走。我那时候心里有一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就不想了。那句话是：桥是我烧的，路不是我断的。”
“我今日看见你往东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刀。“程守川说，“你那句是什么。”
程见微很久没有答。
“我过去，“她说，“他们会以为程家改了规矩。往后每一天，都有人会来。”
程守川很久没有说话。
“你这一句，“他说，“我三十年前说过。”
“爹。”
“我说的是：桥烧了，盐路断了，绕十五里，盐贵了，灶户骂我，可是程家的旗还在。”
“那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程守川说，“你算的是往后每一天。我算的是往后每一天。”
他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程见微走进灶房。
卢七娘蹲在灶膛前。灶膛前的旧灰上有十九道短横，第十九道是今天画的，沟里的灰还没有被风吹平。
程见微蹲下去。她看着那十九道短横。
她伸出手，在第十九道旁边划了第二十道。
划完，她看着那两道挨在一起的短横。
灰上从来没有写过名字。灰上只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