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十八章:七户
一、约912年白露后三日 卯时 灶房门口
白露后第三天，卯时刚过，天还没有亮透。
程家灶房门口摆着两块木板。一块横在地上，约莫二尺见方，边沿被脚磨得发白，是灶上的人蹲着吃饭的地方。另一块竖着靠在门框上，上面挂了一串剥了皮的蒜，蒜皮干得卷起来。
门外五步远的黄泥地上蹲着两个人。
蹲的地方有一层细尘，尘上有一道湿痕。湿是裤脚带下来的露水，已经渗进土里，渗过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圈。他们蹲了很久，蹲到那道湿痕从一条线洇成一小片。
近处的那个男人约莫三十一二岁，脸很瘦，眼窝陷进去，头发用一根旧木条别着。他怀里抱着三只陶罐，罐口用草绳缠住，绳头磨散了。罐身有旧痕，白的那一道是五年的风化，罐底磕掉了一块。
后面那个年纪小些，约莫二十七八岁，手里一根一寸长的旧木棍，棍头磨得发亮。他一直看着泥地，不看人。
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卢七娘蹲在灶膛前，把最后一把湿柴往里送。柴是昨天从河滩上割的，还带着水汽，烧起来一股生烟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那两个人昨天傍晚就来了。“她说，“蹲了一夜。”
“灶上还有？”
“锅里还有半瓢粥，是昨夜的。凉透了。”
她没有动。她把灶膛里的火用火钳拨了拨，让它小下去。
“守川，“她说，“那两个人身上有盐味。”
程守川从灶房里面出来。他左手袖口里贴着半块木牌，木牌是军户凭信的样子，断口不齐，是铁剪剪的，剪口上有一层细细的毛茬，摸上去扎手。牌子上的字只剩两个，一个姓，一个排行。
他怀里没有纸。他不识字。
“他们两个？”
“两个。“卢七娘说，“一个抱着三只罐，一个拿着根棍。罐里是粮，掂过。”
“多少。”
“两斗不到。我捏过，一斗半是压实的，剩下的都是空。”
“外头说话。”
程守川走到门外五步远的地方站住，没有再往前。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蹲着的两个人。
近处的那个抬起头。
“守川。“他说。
“你认识我。”
“盐渚村东渡口。张大。“他说，“这是我兄弟，张二。”
“我记得。”
程守川记得。盐渚村东渡口和白苇渡北岸隔着不到十里，两村的孩子一块儿下过河。张大家的船被征过两回，第二回船拖走了，船主跳进苇塘，苇塘下面是淤泥，人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脚上少了一块皮。张大那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村里没了。“张大说。
“烧了？”
“烧了。“张大的手在陶罐上收紧了一下，“不是烧。”
他停了一下。
“是拆。房子拆了，砖拉走了，粮拉走了，锅也拉走了。我娘藏在灶洞里没被拉走，出来的时候腿已经不能动了。我兄弟替我把她背到山脚村，山脚村也不收。”
“你嫂子呢。”
“在山脚村。“张二开了口，“嫂子在山脚村给人晒麦。”
“孩子呢。”
“一个，八岁。“张二说，“跟着他娘。”
程守川点了一下头。
“我们出来走了五天。“张大说，“从盐渚村出来，走了五天，路上就吃这些。”
他把草绳解开，让程守川看罐里的粮。粮是陈的粟，还混着沙。
“我们不白吃饭。“他说，“我们两个会摇橹，会补船，会看水。盐渚村东渡口的船，十条里有六条是我们张家做的。你们程家的船坞就在西岸下游三百步，你不会不知道。”
罐子里的东西不止粮。
张大把最上面那只罐翻过来，倒出来一只鸡。鸡是死的，缩着，脖子歪在一个角度，羽毛上的泥已经干了，翅膀上的毛秃了一片。
“路上死的。“他说，“盐渚村拆屋那天，邻居家的鸡。他家的鸡下了一窝蛋，蛋还在窝里。我们走的时候把鸡带上，走到第四天它就不动了。”
“还吃么。”
“吃。“张二说，“烤了。骨头嚼得动。”
“熬汤行。”
“行。“张大说，“一只鸡熬出来的汤，比一把粟顶饿。”
程守川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那半斗粮，又看那三只陶罐。罐子太旧了，装水会漏。
“路上你们吃的什么。”
“生葵菜。“张大说，“河滩上的，根是苦的，嚼完嘴里发麻。有一日我们在河滩上挖到一窝田鼠，挖了半篓。那一夜两个人吃撑了，胀得蹲不下去。”
“再往前呢。”
“再往前不敢走。“张二说，“路上有兵。盐渚村出来往南四十里就是汴州道。我们在盐渚村北边的枣林里躲了六天，躲在树上。树上有一窝蜂，我们不敢动。”
“下来的时候天没亮。”
“天没亮就下来。“张二说，“下来的时候鞋里全是土。”
“起来。“他说，“到背风那边去。”
他转身进灶房，从灶膛边的旧缸里舀了一瓢水，把半锅凉粥倒进碗里，端出去。
“吃。“他说，“吃完说。”
张大没有动。他看着那碗粥。
“守川，“他说，“我们求你一件事。”
“说。”
“让我们在船坞旁边搭个棚。“
二、约912年白露后三日 辰时 灶房
辰时，风起来了。河面上的风从白苇渡吹过来，把灶房门口那串干蒜吹得晃。
程守川蹲在灶房门口那块横木板上。卢七娘在灶膛前蹲着。张大和张二蹲在门外，靠着墙根避风。
灶膛边上的墙根底下坐着一个孩子，十一岁，是守川的长子，姓程，名砺。这孩子眼睛尖，蹲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手里拿着一根烧过的柴头，在地上划。
“别划了。“程守川说。
孩子把手背到身后。
“你划的是什么。”
“数。”
“数什么。”
“灶房门口有几块板。”
程守川笑了一下。他自己也不常笑。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木牌，在手指上翻了一面，断口的毛茬刮着指腹。
灶房外的墙根底下，柳三坐在一张矮凳上纺棉。她男人死在前一年，死在盐渚村那场拆屋之后。她在程家灶上靠纺棉换粮，明账上她的名字是一行小字。
“七娘。“她说。
“嗯。”
“那两个人是哪一户逃出来的。”
卢七娘的手在火钳上停了一下。
“张大，张二。盐渚村东渡口的。”
“盐渚村是哪一户。”
“两户。”
“逃户。”
“两户逃户。“卢七娘说。
柳三的手停了一下，线绕得比刚才慢。
“七娘，我男人也是那一村出来的。“她说，“他逃出来的时候，也是在这块板子外头蹲。”
“我记得。”
“你记得他是什么户。”
“我记得。“卢七娘说。
“你不记得他是哪一户逃的。”
卢七娘没有答。
“七娘，你肯不肯告诉我。”
“七娘不知道。“卢七娘说。
灶膛里的柴响了一声。
“七娘是真不知道。“她说，“七娘看见的是他蹲在这儿，看见的是他手上有盐，看见的是他两天没吃东西。这些是看见的。没有看见的是：他逃出来以后去了哪儿，谁替他说过一句话，他家的田是谁接了，他家的孩子如今在谁家。这些七娘不知道。”
“七娘是不说，还是不知道。”
“不说。“卢七娘说，“知道了就是程家知道了。程家知道了，往后有人来问，程家答得出答不出，都是错。”
柳三低下头纺棉。线绕过棉锭，缠得很紧。
“七娘，“她说，“你这样护着他们，往后你担着。”
“七娘担得起。“卢七娘说，“七娘担的是名字。名字这东西，纸上一笔就没有了。”
程守川在门里听着。他没有出声。
“守川。“张大从墙根那边说，“我知道你要什么。你要我们干活，我干。可我求你在纸上报我两个的名字。”
“我不报。”
“为什么。”
“报了要钱。“程守川说，“名字到县里要钱。”
张大的脸僵了一下。
“我不识字。“程守川说，“我这块黄麻纸上，划一道就是一斗粮。我认得划，认不得字。要写你的名字，得请人写。请人写，得先有名字。”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和我一样。”
“我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有半块牌子。“程守川说，“牌子上的姓和排行能换粮。你的没有。”
他进屋，从米缸旁的一个旧匣子里取出一块黄麻纸，约莫三分见方，是从废纸里裁下来的，上头有前头写剩的字。他把纸摊在膝盖上，用木炭尖划。
第一道，划掉一半，是欠一斗。 第二道，划到底，是两个口。
“张大。一斗。两个口。做临时船工。”
“做临时船工是什么意思。”
“船坞旁搭棚。干活的人，工钱从柴和饭里抵。”
“那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在这张纸上，等我请了人写，再添上去。”
“请谁写。”
“旧堤镇外有个老穆，替人写契书。”
“程家不写明账？”
“程家有明账。“程守川说，“明账是给官府看的：田租、债契、一家几口、谁欠谁多少。你们不在明账上。”
“那写在哪儿。”
“在我身上。“程守川把黄麻纸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压在那半块木牌上，“官府要得出纸，才要得出账。这块纸三分见方。”
“官府不要纸呢。”
“官府不要纸，就要人。“程守川说，“你们两户在明账上，我就得交你们。”
张大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守川，“他说，“将来程家要是有了谱了，能不能让我们上。”
“程家现在没有谱。”
“我说将来。”
“将来有将来的事。“程守川说，“到那一天我也在。“
三、约912年白露后七日 巳时 船坞
搭棚要三根柱子和一张席。
程守川带他们去船坞的时候是巳时。船坞在白苇渡西岸下游三百步，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面比上游宽，泥沙沉下来，船底不容易磨损。
岸上有一间破棚，是程守川放缆和桐油的。棚后头有一块平地的旧痕迹——两年前这里也搭过棚，搭棚的人后来不来了，柱子拔走了，留下四个坑。
“这里。“程守川说。
张大把三只罐放下，蹲下去看土。
“土是实的。“他说，“往下挖半尺，下面是沙。沙上头要垫三块石头。”
“你会看？”
“盐渚村东渡口的船都是我们张家做的。“张大说，“做船先看地。看地的人，先看水往哪儿走。”
他用手在坑边比了比。
“三根柱子不够。“他说，“上游风大，棚顶要压。要压就得多打两根。”
“多的两根谁打。”
“我们两个打。”
“打桩算工钱。”
“不要。“张大说，“棚是我们住，桩是我们自己该出的。”
程守川从棚里拿出两根旧桩。桩是杉木的，一人多高，头上有斧痕。
“接着。“他说。
他先把一根桩立进坑里，张大扶着，张二拿石头砸。三个人配合得很快——张大扶桩的角度正好，张二砸的力落得准，砸了十几下，桩就吃进了土里。
“你砸过这个。“程守川说。
“打过。“张二说，“我十岁跟我哥学打桩。”
第二根桩立起来的时候，河上过来一条船。船是外乡的散户，两丈长，吃水很深，船上坐着六七个人，一个老头坐在船头抱着一个货箱。
船到弯口的时候，船头往下沉了一下，然后被拉起来。
张二看着那条船，一直看到它过去。
“那个地方。“他说。
“哪个。”
“船头沉的那一下。”
“离弯口还有二十步。”
“底下有东西。“张二说，“不是石头。石头是硬的，撞上去是响。这个是软的，一撞就陷。”
“软的是什么。”
“淤。“张二说，“前年发大水冲下来的木头和苇根，堆在河底底下，水一涨就浮起来一层，看着像滩，人一上去就陷。”
程守川看了他很久。
“从今天起，“他说，“白苇渡的水，你看。”
“看水要工钱么。”
“不要。“程守川说，“看水的钱在柴里。你们两个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粥，柴自己去河滩上割。”
“船坞旁那三只罐。”
“你们自己用。”
“罐子漏。”
“拿桐油封。“程守川从棚里拎出半罐桐油，“封了能盛水。”
张二接过桐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个能封。“他说。
那天他们在棚里铺了席。席是旧苇席，铺下去有股霉味，但是干的。程守川把柴捆扔进去两根，让他们夜里烧。张大把那只死鸡挂在棚头的横梁上——他说风干了好吃，能放三天。
程守川往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河湾那边，三根柱子和半张席立在风里。张二蹲在河边的浅滩上，用一根长杆一寸一寸地探底。
四、约913年春三月 辰时 灶房
春分后七日，三月的风已经带了暖。
李姓老汉蹲在程家灶房门口那块横木板边上。他六十好几岁，背驼了，蹲下去要用手撑地。他怀里抱着一块旧木板，木板上用木炭写着一行字，字迹被手汗蹭花了。
他身后蹲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五岁，瘦得脸颊往里凹，眼睛半睁不睁。女人的衣襟上有一块深色的补丁，是用另一件衣改的。
她男人九一二年押粮没回来。那年她怀着这个孩子。
“守川。“李姓老汉说。
程守川正在外书房门口整理一捆绳。听见这个声音他回过头。
他认得这个人。旧堤镇的盐路上有个老盐工，走西线，管一百二十口人的挑盐队。盐队过白苇渡，规矩是他定的：谁走前头，谁背多少，走坏一袋谁赔。九〇五年他们在旧堤镇外歇脚，分过一锅粥。
“李老汉。”
“你还记得我。”
“你押的盐在西岸卸过。”
李姓老汉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牵动了胸口，他咳了两声。
“九〇五年以后我押了三年盐。“他说，“后来不押了。”
“为什么。”
“私盐。“李姓老汉说，“我押的盐，有一半是私的。”
他说得很平。
“不是我不说。是盐说是公盐，账上却是两本。我带人走的是明的那本，私的那本在灶上过一遍。我一个押队的，走到哪一站，哪一站给我多少，我都知道。”
“后梁军扫河中盐务那年，挨家搜。“李姓老汉说，“搜出来我认了。”
“你被抓是九一三年。”
“九一三年春。“李姓老汉点头，“我那年六十一。他们抓我的时候没打我。他们不打人，他们让你自己走。你走到州里，州里问一句你答一句，答完了有纸。纸上写：某某某，私煎，徒，配。”
“配到哪儿。”
“潞州道。”
“你到了没有。”
“没有。“李姓老汉说，“路上病了。我儿媳拿一袋粮把我赎出来。”
“一袋粮。”
“一袋。“李姓老汉说，“十五斤。她攒了三年。她本来是要自己留着生孩子的。”
灶房门口静了一下。
“她那会儿才二十二。“李姓老汉说，“粮赎了我，人就跟我出来了。她娘家不认。我又没钱。我们两个人，一个吃奶的孩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不敢走远。“李姓老汉说，“走远了没人认得。走回白苇渡，还有人记得我押过盐。”
程守川把绳放下。
“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接着走盐。”
“你六十四了。”
“腿还行。“李姓老汉说，“背不动一百二十斤，能背六十斤。六十斤的盐队我押得动。”
“你押不动了。”
“守川，“李姓老汉说，“我不求工钱。”
抱孩子的女人抬起头。她进院子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求一碗粥。“她说，“孩子三天没吃过饱的。”
李姓老汉的手抖了一下。
“她姓邢。“他说，“我儿媳，邢氏。这是我的孙子。”
程守川走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他把手背贴在孩子的额头上。孩子没有退，也没有睁眼。额头上是烫的，出了一层薄汗。
“烧了。”
“昨天夜里开始烧。“邢氏说。
“看过没有。”
“山脚村没有郎中。最近的医馆在旧堤镇外，走一天。”
“旧堤镇外有药。“程守川站起来，“程大郎今天去旧堤镇换盐，我让他带。”
他进了灶房，跟卢七娘说了几句话。卢七娘从灶膛边上的一个旧坛子里舀出小半碗粥，粥稀得能照见碗底，又从梁上挂的一串干东西里摘下一片风干的姜，放进碗里，用刀背拍碎。
她把碗端出来，蹲在孩子面前，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一手把碗沿凑到孩子嘴边。
“慢点。“她说，“烫。”
孩子喝了两口就呛了。卢七娘把碗收回来，等了一会儿，又送过去。
李姓老汉看着自己的儿媳。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老汉。“程守川说。
“在。”
“你进灶房来当帮手。挑水、烧火、劈柴、晒盐、翻晒、扛袋。”
“行。”
“程家的盐在白苇渡东岸囤着，盐是私盐，煎出来没有印。你会煎盐。”
“我煎了三十年。“李姓老汉说，“灶户的名头是灶上给的，灶上的册子上没有我，灶丁的名上也没有我。灶上给名头，不给名字。名头在灶上，名字在你身上。”
“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能说话的地方。“李姓老汉说，“灶上也好，船上也好，有个地方，我说什么，有人听。”
程守川看着他。
“他们求什么，我就收什么。“他说，“你要的是能说话的地方。我给你一个能说话的地方。你替我煎盐。”
“我孙子呢。”
“你孙子留在灶房帮厨。他能干多少干多少，不给他算工钱，算在锅里。”
李姓老汉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
“守川，“他说，“我不该带他们回来。”
“你已经带回来了。”
“我是说——”
“你要是把他们留在山脚村，那边也过不下去。“程守川说，“九一三年抓你的时候，你儿媳替你认了粮。她认的是一袋粮，不是你自己。这笔账你记着。她今天多要一碗粥，不是多要，是要回她三年前拿出来的那一袋。”
邢氏的手停在孩子脸上。
“她不姓李。“程守川说，“她在程家灶上，叫邢氏。名字不写进明账。”
李姓老汉愣住了。
“邢氏——”
“她儿子也不用名字。“程守川说，“要写就写一个’邢’字和一个’口’字。”
邢氏低着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守川。“她说，“我不问。”
“不该问的不问，是好事。“程守川说，“该问的你得问。哪天程家灶上少了一瓢粥，你要问。“
五、约915年 夏 程家庄北边的地
九一五年夏，蝗从北边下来，过境的地方两天就没有绿的。
程守川的远房来了。姓程，是守川祖父那一辈分出去的，八竿子打不着。男人四十出头，媳妇三十来岁，一个十岁的儿子。
他们不是逃户。他们家的田还在 nominally 是他们的，只是那一季颗粒无收，蝗把地啃成了土皮，种子下不去也活不成。
“守川，“男人说，“我们不逃。我们回不去。”
“回哪儿去。”
“回程家疃。程家疃的田是我们家的，可是程家疃现在没有粮。回去也是饿。”
“那你来做什么。”
“来佃你的地。”
程守川把自家的地契压在灶台上的一张粗纸上，用一块瓦压住。
“佃地可以。“他说，“地是程家的地，收成是三七。你家三，我七。种子我出，耕牛我出，晒粮的场也用我的。你家出的是人。”
“行。”
“但有一样。“程守川说，“你家的名字不在明账上。”
男人的脸变了。
“守川，我们是姓程的。”
“我知道。”
“我们是本家。”
“我知道你是本家。“程守川说，“你是我祖父那一辈分出去的，八竿子打不着。你要是上了明账，账上写着’程某’，跟你住在程家庄的人是一家；往后县里查户，程家庄的程是一户，你是一户，查起来你跟我一姓，说不清。”
“说不清不是更说不清吗。”
“说清了更坏。“程守川说，“说清了就是我家。”
男人看着他。
“那我们算什么人。”
“算佃户。“程守川说，“佃户在程家的账外头，在程家的地里。”
男人在灶房门口蹲了半宿。天亮的时候他说了一个字：“好。”
他们搬去了北边三里外的荒地，搭了两间草房。守川让老穆在那块黄麻纸上添了一行。守川自己刻不了字，他刻一道短横，老穆照着写。
从那天起，程家有了第一个不姓程、也不姓逃户的人家。
六、约917年 春 白苇渡北岸
九一七年春，上游的军镇抽船。抽船的名目是”协济”，抽一艘船折五斗粮，名义上给粮，实际上船拉去修了几个月渡口，还回来的时候船底换了新板，人也不认得了。
白苇渡北岸捕鱼的陈姓渔家被抽走了两条船。他们没有粮可以折。
“船没了，网还在。“陈家的男人说，“可是没有船，网捞上来搁在岸上，坏了。”
他四十来岁，媳妇三十来岁，两个孩子，八岁和五岁。
程守川让他们到渡口上做脚夫。搬盐、抬袋、推车。
“我不要工钱。“陈家的男人说，“我认得水。”
“渡口的水有多深。”
“东岸浅滩往北三十步，有个坎。水涨的时候看不见。船碰上去会翻。”
程守川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陈大。”
“陈大。“程守川说，“这名字上不了纸。上纸的是’陈姓渔家’四个字。”
陈家的男人想了想。
“四个字挺好。“他说，“四个字不咬人。“
七、约918年春三月 卯时 灶房门口
那年三月，阮氏带着两个孩子来。
天还是青的。阮氏蹲在灶房门外五步远的黄泥地上，和六年前那个张氏二兄弟蹲过的位置差了两尺。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睡着，脸贴在她背上。
她自己很瘦，头发剪得短，用一根草绳束着。脚上没有鞋，脚背裂着几道口子，裂口里是黑的。
卢七娘在灶膛前看见了。她没有立刻起身。她把手里的火钳搁下，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阮家疃来的。“她说。
阮氏抬起头。
“七娘。”
“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阮氏说，“走了六天。”
“你男人呢。”
阮氏没有说话。她把背上的孩子解下来，抱在怀里晃了晃，哄他不醒。
“去年秋天押粮走的。“她说，“州里传回来一句话：脚夫失踪。”
“押的是哪家的粮。”
“不知道。粮行只说押粮，押到哪里不说。我等了一个冬天，等到开春。我把家里的田托给隔壁，我带了两个孩子出来。”
“两个小的。”
“这个十二。“阮氏指指怀里的，“背上这个八。”
“阮家疃的人呢。”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卢七娘没有回答。她转身回灶房，端了半碗粥出来，蹲在阮氏旁边。
阮氏接过去。她没有先给孩子。她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她把碗递给背后的孩子。孩子醒了，睁开眼，看见碗，把手伸出来。
“慢点。“卢七娘说。
“我不识得字，也不会算。“阮氏说，“我男人在的时候，是他在外头押粮，我在家里看两个孩子，一亩三分地。粮价多少钱一斗，是他在外头回来说给我听。我记住了，记在脑子里。”
“你记了多少。”
“从后梁到后唐，三年。”
“那够了。”
阮氏看着她。
“守川肯收留我们？”
“我去说。”
阮氏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把孩子往上颠了颠。
“我求你一件事。“她说，“让我在灶上帮厨。让孩子放牛。程家不是有牛么。放牛不要力气，我干不了别的。”
“放牛的孩子几岁。”
“八岁的那个。他认得牛。”
“他认得什么牛。”
“我们村里两头大黄牛。冬天他给牛刷毛。“阮氏说，“刷毛的时候牛不踢他。”
程守川从屋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木板，要去船坞那边钉一块跳板。
他先看见的是那双没有鞋的脚。
“进来。“他说。
阮氏没有动。
“我不进正堂。”
“这是灶房。“程守川说，“我叫你进的是灶房。”
他把木板靠在墙上，接过卢七娘手里的碗，进灶房舀了粥。他这次舀得比给李姓老汉孙子那次多。
两碗。一碗给两个孩子，一碗给阮氏。
“吃。“他说。
阮氏把碗接了，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手。
“你呢。“程守川问。
“我吃。”
“一起吃。”
“一起吃他们拿眼睛看。”
程守川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睛正盯着他手里那碗粥。
“你就吃。”
阮氏这才端起自己那碗。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每一口都先咽下去再吃下一口。
吃完了，她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抹嘴。
“守川。“她说，“我不问你要不要我。”
“你不问也成。”
“我问了。“阮氏说，“我来就是要问的。我问了，你不答，我就得接着问。你烦了，给我们一块地方躺着就行。”
灶膛里的火有二分长。
“你男人叫什么。“程守川问。
“阮大郎。”
“阮大郎。“程守川说，“这是排行。”
“是。”
“他押粮失踪，州里传的是脚夫失踪，不是死了。名字先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让孩子们有个来处。“程守川说，“将来有人问这两个孩子姓什么，你可以说：阮家大郎的。”
阮氏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这两个孩子有名字么。“程守川问。
“没有。”
“什么时候生的。”
“大的九〇六年。“阮氏说，“生下来我男人不在家。他回来的时候孩子四个月了。他说等家里有了钱就起名字。后来一直没有钱。”
“那就起两个排行的。”
“排行不算名字。”
“排行不是名字。“程守川说，“排二是数，数不咬人。名字咬人。县里要问你叫什么，你要是有名字，他就写上去；写上去，你的两个孩子的爹是谁、住在哪儿、从哪年来的，一样一样都能顺着问出来。”
“那写什么。”
“阮小郎，阮二郎。“程守川说，“一个十二，一个八。你记住了，往后别改。”
“这是我男人起的。“阮氏说，“他说，要是再有一个，就叫阮三郎。”
“那就先别生。”
阮氏低下头。她的肩膀抖了两下，只有两下。
”……行。“
八、约919年 夏 换袋工
九一九年，后梁又抽壮丁。白苇渡以东十五里有一个盐工，五十多岁，带着一个七岁的孙子。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七，一个十四，抽走了。
抽丁的文书上要保人。盐工没有保人。
“保人要什么。”
“要有人具结。“来抽丁的小吏说，“具结的人，得担。”
盐工在渡口外头站了两天，没有人肯具结。程守川没有具结——具了结，就是把两个名字写进纸上。
第三天盐工自己来了程家。
“我不求什么。“他说，“求你让我扛袋。”
“换袋的活一天多少。”
“扛一天换一天。”
“扛到哪儿。”
“盐仓。”
盐仓的袋是别人家的。盐仓的活不记程家的账，程家只是借人。
“你为什么不去别处扛袋。”
“别处要保人。“盐工说，“你也不要保人。”
程守川看了他一眼。
“不要保人的地方不多。”
“那就让我多扛几只。“
九、约920年 春 佃户临时帮工
九二〇年春天，有一男一女，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从汴州方向来。
男人三十多岁，瘦得脱了形。女人二十来岁，比他还瘦。两个人走了七天，七天里靠讨来的半碗粥活着。那天早上他们走到程家庄的村口，就倒在那儿了。
程守川把人弄进灶房。卢七娘煮了粥。程砺——那年十七岁，已经能在灶上帮下手了——把孩子抱起来，摸了摸额头，说不烫，就是饿。
“他们叫什么。“程守川问卢七娘。
“男人说他姓周。“卢七娘说，“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一下，像在数自己还剩几个字。”
“他说了名字。”
“他说了一个’赵’字。”
“没有姓。”
“没有姓。“卢七娘说，“他是从汴州逃出来的路上跟人换过名字。换来的名字他也不敢用了。”
“程家怎么记。”
“程家不记。“程守川说，“程家记’无姓流民’。”
“记在哪儿。”
“记在纸上，记在心里。”
“那要是有朝一日他要走了呢。”
“走了也不消。“程守川说，“消掉才要命。”
男人这时候开了口。他说话很慢，一句要分成三四截。
“我……姓……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
“要了……就要还。“男人说，“换了名字……那家人……他们要来认。”
“他们要来认你？”
“他们要来认……我欠他们的。“男人说，“我顶了那个名字……就是欠。”
程守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姓什么，那就叫无名。“他说，“无名的人不欠谁。”
“无名的人……也没有坟。”
“有。“程守川说，“程家义庄外头有坡，埋无名的人。”
男人没有哭。他只是把头低下去，低到额头顶着地。
“多谢。“他说。
女人这时候醒了。她第一句话是问孩子。
“孩子呢。”
“在。“卢七娘说，“在程砺怀里。”
“他叫什么。”
“还没有。”
“那就先别起。“女人说，“起了就走不掉了。”
这句话卢七娘记了很久。
十、约920年二月 义庄
程家的义庄在村东头，靠着河堤。
义庄不是善堂，是一间土坯房，里头三只大缸，两只装粟，一只装盐。粟是程家按田租留出来的两成，盐是自家灶上煎的粗盐，掺在粟里发下去。白苇渡两岸三四十户断顿的人家，每五日来领一次，一户一到二升。
领粮要凭一张条子。条子是老穆写的，写清户、口、日子。
程守川把老穆叫到义庄。
“这七户要领粮。”
“写名字。”
“不写。”
老穆把笔盒放在缸沿上。
“程家发义庄粮写了四年。“他说，“四年里，条子上写的都是名字。名字对得上，缸里的粟才舀得出来。你今天不写名字，我写什么。”
“写地方。”
老穆的手停了一下。
“地方？”
“河滩棚，两口。灶房边，三口。北坡草屋，四口。北岸网房，四口。柴垛后头，两口。渡口草棚，三口。”
“这是六个地方。”
“还有一处不在白苇渡。”
“哪一处。”
“汴州方向来的那一家，眼下在义庄东边的草垛后头。三口。”
老穆把笔拿起来，在缸沿上比划了两下。
“守川，我写了三十年的条子。条子是给粮吃的，不是给官看的。“他说，“你今天教我写地方，是教我写假账。”
“我教你写真账。”
“哪里真。”
“名字是假的。“程守川说，“地方是真的。河滩那个棚，我去看过，三根柱子两张席。张大张二两个男人，一个瘫在山脚村的老娘，一个八岁的孩子，那孩子在山脚村跟着他娘，不在河滩。”
老穆没有说话。
“所以河滩棚写两口，不是五口。”
“那你要写几口。”
“两口。”
“你把八岁的那个也写上去，他就没饭。”
“他在山脚村，他在山脚村领。程家义庄的粮不是只发程家庄。“程守川说，“加上这七处，条子上多了七个地方，少了七个名字。粮数不变。”
老穆蹲在缸沿边上，看了很久那两只装粟的缸。
“程家发出去的粮，一斗一斗都在缸里。“他说，“条子上多一行少一行，缸里的粟就少一升多一升。守川，这一升一升的差额，今日七户吃的是粮，明日少一升就是别人的肚子。”
“我知道。“程守川说，“所以义庄的粮是义庄的粮，我身上的黄麻纸是我身上的黄麻纸。两本账不并。”
老穆把笔帽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卷了一卷袖子。
“守川，“他说，“我今天写这七条，是替官府写了一次假条子。”
“不是。”
“怎么不是。”
“官府要的是名字。“程守川说，“我要的是地方。这七条上，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老穆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
“你这个人，“他说，“狠起来是往自己身上狠。”
程守川没有答。
那一日义庄发了粮。三十七个地方，四十一户。缸里的粟下去六十升。
十一、约920年春三月 辰时 灶房
三月里的一天，程吴氏进了程家的门。
她是吴家疃粮商家吴仲达的女儿，嫁的是程砺。嫁妆里有五亩桑地、十石存粮、一辆小牛车。她进门的时候把东西一件一件卸在灶房门口，让程家的人看。
那天早上她蹲在灶房门口的横木板上——那是灶上的人蹲的地方，她蹲下了，不嫌。卢七娘在旁边给她添了一碗粥。
“七娘。“程吴氏说，“外头那些人，是哪一户逃出来的。”
她说话很直。她是粮商的女儿，她管过仓，她看人先看脚。
卢七娘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哪些人。”
“灶房门口外头，蹲着的那些。“程吴氏说，“我数了，加上老李家的孙子，一共十一口。”
“是十一口。”
“他们有名字么。”
“有。”
“叫什么。”
卢七娘把火钳搁在灶膛边上。
“吴氏。“她说。
“我问你叫什么。”
“我说了，吴氏。”
“我问的是他们。”
卢七娘看着灶膛里的火。
“七娘不知道。“她说。
“你是灶上的人。他们在灶房门口蹲了四年。”
“七娘知道。”
“那你怎么不知道。”
“七娘是真不知道他们是哪一户逃出来的。“卢七娘说，“七娘看见他们从哪儿来，知道李老汉是九一三年抓的，知道张大的船被征过两回，知道阮氏的男人去年秋天押粮走的。这些是看见的。没有看见的是：他们逃出来以后为什么逃，逃的时候家里还剩几口人，谁替他们瞒过。这些七娘不知道。”
“他们没跟你说过。”
“说过一些。“卢七娘说，“说过一些，不全。不全的那部分，是他们自己的事。”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成了程家知道了。“卢七娘说，“程家知道了，就成了纸上的事。纸上的事要能拿出来。拿出来就要有来路，有来路就要有名字，有名字就有籍。有籍他们就不是逃户了，他们就是程家的人。程家的人上明账，要占口，要分粮。”
她停了一下。
“他们上不了明账。“她说，“程家的口粮不够。”
程吴氏没有说话。她是管过仓的人，她知道程家仓里有多少粮，她知道一年分出去多少。她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他们吃什么。”
“锅里。”
“锅里从哪儿来。”
“地里。”
“地里收的租不够多。”
“不够多。“卢七娘说。
程吴氏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
“七娘。“她说，“我不是要为难谁。我爹是卖粮的，他这辈子只认一条：粮食是谁的，名字就是谁的。粮在谁的锅里，名字就在谁的账上。这两样对不上，账就是假的。”
“你爹说得对。”
“那你——”
“你爹说粮在谁的锅里名字就在谁的账上。“卢七娘说，“程家的粮在程家的锅里。程家灶上多出来的十一口人，吃的是程家的粮。这十一口人没有名字。”
“那这锅里煮的是什么。”
卢七娘没有回答。
程吴氏站起来，把碗端起来。
“我不问了。“她说，“但我记着。”
“记着好。“卢七娘说。
程吴氏走到门口，回过头。
“七娘，你不肯说他们是谁，我懂。“她说，“可你刚才那一句，比说了还多。”
她走进院子去了。
卢七娘蹲回灶膛前。她把手里的火钳在灰上按了一下，按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按得比平时重。
三日后，程吴氏把灶上的分食改了。
从前是灶上的人随手舀，她来了以后定了次序：先老的，再小的，再病的，再灶前帮手的，剩下的才是一般人。她自己那一勺舀得比别人浅。
卢七娘看在眼里。
“吴氏。”
“嗯。”
“你少舀的那一勺，够谁吃。”
“够一个孩子。“程吴氏说，“七个孩子，一勺分七回，一回就没了。”
“那你自己吃什么。”
“我吃菜。“程吴氏说，“我在吴家疃吃菜吃了二十二年。”
卢七娘把火钳放下。
“吴氏，“她说，“你这样分，缸里的粮还是那么多。分得越细，缸见底越快。”
“缸见底的时候，我知道。“程吴氏说，“我在吴家疃管过仓。我知道一口缸能撑多少天，我也知道一勺一勺省下来的粮，最后省不出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省。”
程吴氏想了很久。
“因为我算得清。“她说，“我知道省下来的这一勺，是谁的碗。这个家里别的账我算不清，这一个我算得清。”
她转身去归置那捆干菜。走到灶膛边的时候，她弯下腰，把火往灶膛里推了推。
“七娘，“她说，“这个灶门朝北。冬天北风灌进来，烟倒着熏人。”
“关了十六年了。”
“那改过来。“程吴氏说，“改成朝东南。我娘家灶就是朝东南。烟往河上走。”
卢七娘没有说话。她起身去搬灶膛边那只旧铁圈。
两个女人抬那只灶眼，谁也没有再提那十一口人的名字。
十二、约920年春三月 巳时 灶房门口
巳时，风停了。
程守川蹲在灶房门口的木板上，膝盖上摊着那张黄麻纸。
卢七娘蹲在灶膛前。程吴氏在灶房里头归置嫁妆的粮，没有出来。
廊下站着几个人，是被叫来的。张大，张二，李姓老汉，阮氏。老穆蹲在墙角，替人写契书的老人，今天被程守川叫来写一份账。
“我不写这个。“老穆说。
“为什么。”
“我不是官府的官。“老穆说，“我写的都是两份的，一份给借钱的人，一份给放债的人。写在纸上的都是能拿去见官的东西。你这份写上去，将来有人来要人，这一行字就是他们的凭据。”
“没有人来要。”
“你不能替县里保证。”
“我不替县里保证。“程守川说，“我替我自己保证：这份纸不出这个院子。”
老穆想了想，从怀里摸出笔盒。
“那你念，我写。”
程守川自己不会写。他从怀里取出那半块军牌，放在膝盖上，又取出木炭，在黄麻纸上先划好记号，划一道是一户，划到底是几口，划半截是欠几斗。然后他念。
“第一户。张氏二兄弟。两户。五口。欠一斗。做临时船工。船坞旁搭棚。”
老穆的笔尖顿了一下。
“守川，这一家我有印象。”
“你见过。”
“九一二年秋天，我替人写过一张黄麻纸。“老穆说，“纸上写：借名韩六，妻赵氏，子韩春。半牌在我，赵氏留半牌。暂借非卖。程家如有发达日，须还。”
灶房门口静了一下。
“今天我不写这个。“老穆说，“今天写的是这七户。这张纸上没有借名，没有赵氏，没有韩春，也没有那个’须还’。”
“你不写。”
“我不写。“老穆说，“这张纸写的是谁家的粮、谁家的口。我写这些写了三十年，一份也没有丢过。”
“你写了这一份，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老穆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守川，我给你一句实话，听不听在你。我今天要是把九一二年那张纸上的话，顺手写在今天这张纸的背面，官府来要人的时候，这七户是外来的客人，我是外人。要是要查那张借名的纸——”
他停住了。
“那半块牌在你袖子里。“老穆说，“右半块在赵氏手里。她要是还活着，她拿着半块牌来程家要家属粮，你怎么办。”
程守川把木炭尖在纸上按了一下。
“我欠她。”
“你欠她，你得活着还。“老穆说，“你要是上了官册，这七户一个都跑不掉；这七户要是跑了，赵氏拿另外半块牌来要粮，你还得起。”
“你这是替我打算。”
“我这是替我打算。“老穆说，“我这张纸出了这个院子，写字的人就是我。”
他低头写。
写完七行，纸上的字是这样的：
张氏二兄弟 五口 欠一斗 李姓老汉 二口 程氏远房 四口 陈姓渔家 四口 阮氏 三口 某姓盐工 二口 无姓流民 三口
老穆把笔搁下。
“阮氏三口。“他说，“她两个小的呢。”
“两个小的跟着她。”
“那就三口。”
“她男人押粮失踪，州里传的是脚夫失踪。“程守川说，“孩子的名字我起了。阮小郎，阮二郎。都是排行。”
“起名字要上纸么。”
“不上。“程守川说，“记在心里。”
老穆看了他一眼。
“李姓老汉这一户。“他说，“他一个人在纸上，他儿媳和孙子不算数。”
“另按依附记。”
“依附记在哪本上。”
“在我心里。“程守川说。
老穆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程家的账我写了三十年。“他说，“粮账、债契、租契、分家契。我从来没见过哪本账上写’口’不是写嘴的。”
“这本不写嘴。”
“那写什么。”
程守川看着那七行字。
“写人。“他说，“写这七户人家在程家。不写他们的嘴。”
老穆没有再问。他把纸上的字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
“不写明账？“他问。
“不写。”
“不写黑账？”
“在。”
“不写族谱？”
“程家现在没有族谱。”
“以后有呢。”
“以后有。“程守川说。
老穆把笔搁回笔盒，扣上。
“守川，“他说，“我给你一句实话。这话你听不听在我。”
“说。”
“你今天写的是七个名字。名字写在纸上，就是有来历。有来历的人，往后要认祖。认祖要排昭穆，要分祭田，要有一份族谱。程家将来有了族谱，这七行字里的七个名字，是要上还是要不上？”
程守川没有立刻回答。
灶房门口那块木板上有一层旧尘。他用手指在尘上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弯。
“不上。“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程家的人。”
“他们在你灶上吃了四年饭。”
“吃了四年饭的，不是程家的人。”
“那是什么人。”
“是程家的灶上的人。“程守川说，“灶上的人有锅里的粥，有棚，有活，有病有伤的时候灶上的姜。这些是他们的。名字不是。”
“名字给了，他们就是程家的人。名字不给，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他们什么都不是，也活得下去。“程守川说，“名字给了，他们活不下去。”
老穆把笔盒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这话，我不能替你写。“他说。
“我没让你写这句。”
“我也不会替你说出去。“老穆说，“我写了三十年的契，替人写的话我不带出门。”
他走了。
程守川把黄麻纸拿起来，在每一行的后面补了空。
张氏二兄弟五口，欠一斗。后头空着。 李姓老汉二口。后头空着。 程氏远房四口。后头空着。 陈姓渔家四口。后头空着。 阮氏三口。后头空着。 某姓盐工二口。后头空着。 无姓流民三口。后头空着。
七个名字，七行字，没有一行有里贯，没有一行有户帖，没有一行有全名。欠数只在头一行有，后头六行都空着。空着的地方，程守川用木炭尖点了两个极小的点。
两个点，是记着这里本来有数的意思。
他把这张纸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压在那半块军牌上。
“砺儿。”
程砺从灶房那头过来。他十七岁，个子已经到他父亲的肩膀，手指上有写字磨出来的硬皮。
“把刚才那七行念一遍。”
程砺念了。他念得很慢，一行一行，念到”无姓流民 三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爹。“他说，“最后这一行写的是’无姓流民’。这不是名字。”
“不是。”
“那以后要是有人问这七个是谁。”
“你爹答不上来。“程守川说，“所以你爹要把这七行记牢。你也记牢。记的是地方和口数，不是名字。”
“那名字呢。”
“名字在他们自己身上。“程守川说，“他们记得自己是谁。这就够了。名字放在纸上，就是给人拿走的。”
程砺看着他。
“爹，“他说，“我念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这七行也写在我自己的纸上。”
“你不用纸。”
“为什么。”
“你纸多。“程守川说，“你记住就够了。你记住的，是程家的账。程家的账在你身上，你跑不了。”
程砺没有再说话。他把七行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比刚才快。
“七娘。”
卢七娘在灶膛前没有动。
“记一笔。”
“记什么。”
“记七户。”
卢七娘从灶膛边摸起一截烧过的柴头，在灰上划了一道横。一寸长，半分深。
这是今年第三道。她划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记的是七户。“她说。
“记的是七户。“程守川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灶房门口。
张大在棚子那边修篙。张二在船坞上刷桐油。阮氏在灶房里头洗菜，李老汉蹲在院角磨一把小刀，磨得沙沙响。邢氏在给孙子擦脸，程吴氏从灶房出来，把一捆从吴家疃带来的干菜交给阮氏，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这些人在这院子里已经四年、五年、八年。
程守川看着他们。
他想的是：将来程家要立谱的那一天——他不知道怎么写这一段。谱上写谁，不写谁，谁替谁站在旁边作见证，这些都要写。要写的那一天，他在场。
“守川。“卢七娘在灶房门口叫他。
“嗯。”
“粥要糊了。”
程守川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苗有二分长，半红半黑。
纸上的七个名字不会。
只要那张黄麻纸还在他贴身的衣襟里，这七户就一天一天地活着，一天一天地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