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七章:夜渡
一、灶房门口一只破陶罐
约莫立夏前一日酉时——天还没黑透——程守川在灶房门口蹲着。
灶房门口约莫五尺见方——五尺见方的位置有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木板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里夹着约莫七颗约莫半分见方的旧米粒——旧米粒是约莫今日凌晨寅时他从灶前那块旧木板上扫下来的——他扫的时候约莫四颗扫进约莫一尺远的破陶罐里——约莫三颗还留在木板上——木板上留的那三颗米粒里有约莫一颗约莫半分长——半分的米粒已经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木板上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
破陶罐约莫半尺高——陶罐口约莫三寸见方——陶罐肚约莫四寸见方——陶罐底约莫三寸半见方——陶罐是约莫三年前他从村西那户逃户灶台上捡的——捡时罐口已经磕了约莫半寸深的缺口——缺口处露出约莫一层灰白的陶胎——陶胎里夹着约莫三四丝约莫一分长的细草——细草是约莫十年前那户灶户用这只罐煮粥时草屑落进罐里煮烂后留下的。
罐里约莫有约莫半升的旧米——旧米是约莫今日凌晨寅时七娘从木板扫进去的——约莫七颗——七颗米在罐底约莫二寸见方的位置——七颗米粒里有约莫三颗已经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陶罐底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灰垢上——灰垢是约莫三年这只罐空置时落的——落的灰垢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指甲痕——指甲痕是他自己约莫一年前用右手食指抠罐底时抠的——抠时他想看罐底有没有漏——没漏——罐底是约莫三分厚的实陶。
他蹲在灶房门口——他看那只破陶罐——他看罐底那约莫七颗米——七颗米里有约莫三颗发了芽——三颗芽在约莫半升的旧米粒里——他在心里数——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三颗——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灶房门口那只破陶罐是他今日出发去白苇渡下游之前他最后看见的物件。
二、刘大户家五日短工
约莫今日卯时——他不在灶房——他去村北刘大户家打短工。
李大嘴昨夜约莫酉时来灶房门口找他——李大嘴蹲在他对面——李大嘴蹲得比他低——李大嘴的膝盖比他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李大嘴约莫一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李大嘴约莫昨日酉时跟他说”刘大户家明日要人打短工——五日——日银三分——五日共约银一钱五分——午饭一顿——你去不去”——他说”去”——他说约莫半字——半字是”去”——半字约莫半分长——半字从他嗓子眼里出来——出来时他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半字半刻——半刻里痰从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半字才出来——他说了”去”——半字后他不说话。
刘大户家约莫三十至五十亩地——地在村北约莫一里——他从白苇渡北岸那条小路往北——他走了约莫一里——他到刘大户家田边——田边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二尺高的土墙——土墙是约莫十年前刘大户家请村东那几户灶户垒的——垒时土坯约莫七寸长三寸厚——土坯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锄痕——锄痕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五年风化。
他每日卯时到——午时吃午饭——午饭一顿——午饭是约莫三合粟米粥——粥在刘大户家灶房门口约莫一只破陶盆里——陶盆约莫一尺半高——盆肚约莫一尺半见方——盆口约莫一尺见方——盆是约莫三年刘大户家从村南那户灶户手里换的——换时盆口已经磕了约莫半寸深的缺口——缺口处露出约莫一层灰白的陶胎——陶胎里夹着约莫三四丝约莫一分长的细草——细草是约莫三年前那户灶户用这只盆盛粥时草屑落进盆里煮烂后留下的。
他用一只约莫七分见方的木碗——木碗是约莫五年前他从村西那户逃户灶台上捡的——捡时碗口已经磕了约莫半寸深的缺口——缺口处露出约莫一层灰白的木胎——木胎里夹着约莫三四丝约莫一分长的细草——细草是约莫五年前那户灶户用这只碗喝粥时草屑落进碗里煮烂后留下的。
他用木勺——木勺约莫一尺二寸长——木柄约莫八寸——勺深约莫二寸——木勺口边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豁口——豁口是约莫三个月前他从米缸里舀米时木勺磕在缸沿上磕的——磕的豁口——豁口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个月风化。
他舀粥——他把木勺探入盆里——约莫三尺深——他提出木勺——他看勺中粥的高度——高度约莫半勺——半勺是粥——他把粥倒进碗里——他喝——他喝约莫三口——三口约莫三口半——三口半后他把碗放下——碗里有约莫一半粥——他把碗里那约莫一半粥倒回盆里——他不喝——他把碗放在木板上——碗在刮痕上——他不喝——粥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粟米壳——粟米壳在粥面上浮着——浮着的粟米壳约有约莫七片——七片粟米壳里有约莫三片已经发黄——黄是约莫约莫半年粟米壳在水里泡久了。
他今日是五日工里的第三日——第三日是约莫昨日——昨日约莫酉时他收工——收工时刘家家丁约莫三十余岁在他面前挑了刺——挑刺是约莫昨日酉时刘家家丁约莫三十余岁在他身后约莫三步远的地方站着——站着约莫一刻——一刻里刘家家丁约莫三十余岁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里划了一下——划出一声”嚓”——嚓是刘家家丁约莫三十余岁的左手掌心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老茧——老茧在掌心里——老茧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灶膛灰——灶膛灰是刘家家丁约莫三十余岁今晨给刘大户家挑水时从刘大户家灶膛口边走过时落在他掌心里的——他在划时灶膛灰在他掌心里留了一道约莫半分长的灰痕——灰痕是他要挑刺的记号——划完刘家家丁约莫三十余岁起身——起身时他膝盖响了一声”咯”——咯是他膝盖那一寸弯下去那一处骨节响的——响完刘家家丁约莫三十余岁走到他面前——他面前约莫三步——三步里刘家家丁约莫三十余岁在他面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说”你这活不算完——明日再来半日——半日折一日工钱——你五日工钱扣去一日——剩四日——日银三分——四日共约银一钱二分——明日再来半日——半日折半日工钱——半日银一分半——五日总工钱约银一钱三分半——你今日拿走这一钱三分半”——他说”成”——他说约莫半字——半字是”成”——半字约莫半分长——半字从他嗓子眼里出来——出来时他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半字半刻——半刻里痰从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半字才出来——他说了”成”——半字后他不说话。
刘家家丁约莫三十余岁蹲——刘家家丁约莫三十余岁从腰间约莫一只破布袋里掏出约莫一钱三分半银——银是约莫三分厚的碎银——碎银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刮痕——刮痕是约莫约莫三个月前刘家家丁约莫三十余岁从腰间那只破布袋里取银时银磕在布袋口边磕的——磕的刮痕——刮痕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个月风化——他拿银——他把银揣进怀里——银约莫半两——半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银的——银在他怀里——银不让人看见——银压在他胸口棉袄里。
三、约一钱五分与黑账首入
约莫戌时——他从灶房门口的木板下抽出一张约莫四方折的黄麻纸——麻纸约莫一尺见方——麻纸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折痕——折痕是约莫约莫半年前他把这张麻纸从灶房门口的旧木箱底下翻出来时折的——翻出来时麻纸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是约莫约莫半年这只旧木箱底下的细尘——细尘里有约莫七颗约莫半分见方的旧米粒——旧米粒是约莫今日凌晨寅时他从旧木箱底下翻出来时从麻纸上扫下来的——他扫的时候约莫四颗扫进约莫一尺远的破陶罐里——约莫三颗还留在麻纸上——麻纸上留的那三颗米粒里有约莫一颗约莫半分长——半分的米粒已经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麻纸上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破陶罐——他把罐里约莫半升旧米倒进麻纸——米在麻纸上——米里有约莫三颗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麻纸上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他把麻纸折好——折成约莫四方——四方里米在中间——米在中间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他把折好的麻纸揣进怀里——麻纸约莫半两——半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在他怀里——麻纸不让人看见——麻纸压在他胸口棉袄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约莫半尺长的木棍——木棍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豁口——豁口是约莫约莫三个月前他从木棍上剪麻皮时柴刀磕在木棍上磕的——磕的豁口——豁口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个月风化——他从怀里掏炭笔——炭笔是约莫约莫半年前他从村东那户灶户灶膛口边捡的——捡时炭笔约莫三寸长——炭笔的笔尖约莫半分长——笔尖是约莫今日凌晨寅时他在灶房门口的木板上画那道约莫一分深的痕时磨的——磨的笔尖——笔尖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半日前磨——他用炭笔在麻纸上画——他画了一行约莫十一个字的痕——痕是约莫一分深的炭痕——炭痕在麻纸上——麻纸上约莫半升旧米——米里有约莫三颗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麻纸上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
他画的那一行约莫十一个字——他画的是——“约 907 年立夏前一日——银一钱五分——刘大户家五日短工——扣一日工钱——剩约银一钱三分半”——他画完——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他把炭笔揣进怀里——炭笔约莫半两——半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炭笔的——炭笔在他怀里——炭笔不让人看见——炭笔压在他胸口棉袄里——他把麻纸揣进怀里——麻纸约莫半两——半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在他怀里——麻纸不让人看见——麻纸压在他胸口棉袄里。
他在心里记——约莫一钱五分银是他五代乱世中作为程家黑账的最早条目——他在五代乱世中作为”明账未开+黑账首入”的具体记录——他在五代乱世中作为”程家与牙人李大嘴的最早稳定关系”的具体源头——李大嘴约莫今日酉时给他这一钱五分——他得记——他得把这一钱五分记进黑账——黑账是他五代乱世中作为”程家不写进明账的第一笔”的具体记号——他蹲——他不说话。
四、约亥时渡船到
约莫亥时末——他从白苇渡外约莫二百步的破灶房起身——他沿那条约莫二尺宽的小路往西——他走了约莫半里——他到白苇渡下游约莫一里的那段河湾——河湾边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三尺宽的浅滩——浅滩上有一条约莫二尺宽的小路——小路尽头是那只破旧的渡船——渡船已经靠岸——渡船上有约莫一盏约莫三分高的油灯——灯是约莫约莫半年前邵三娘从邵家疃带来的——油灯的灯芯约莫一寸长——灯芯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灯油——灯油是约莫今日酉时邵三娘从腰间那只破布袋里掏出那盏灯时灯里剩的——剩的灯油约莫半合——半合在灯里——灯在渡船的船头——船头的位置约莫一尺见方——船头那一块约莫一分厚的旧船板上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约莫三年前他从村西那户逃户灶台下的旧木板里拣出来的船板上原本就有的——船板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寸深的破洞——破洞是约莫五年前那户逃户在河里翻船时船底撞到水底那半截断木上撞的——撞的洞——洞的边沿已经发黑——发黑是约莫三年水气浸的——他拣时他把那块约莫半寸长的破洞用约莫三分厚的旧麻皮塞了——麻皮是约莫约莫半年前七娘从镇上麻铺换的——麻皮塞洞——他在约莫今日凌晨寅时又把那块约莫半寸长的破洞用约莫三分厚的新麻皮塞了一次——新麻皮是约莫今日凌晨他从灶房门后那根约莫半尺长的木棍上剪下来的——他剪了一截——约莫三寸长——剪法是斜剪——斜剪的口是斜的——斜口上麻丝的断面是尖——尖是麻皮剪斜时断面不齐的形状——他把那一截塞进船底那个洞——他用拇指从船底外侧往里顶——顶了一刻——一刻里麻皮从洞内侧往外顶——他让麻皮从洞外侧往里塞——塞完他用拇指把麻皮在船底外侧压一压——压出一声”嘎”——嘎是麻皮里的麻丝在船底木板上摩擦的声音——声音约莫半里外都能听见——他听见——他没捂嘴——他不捂嘴——他知道嘎的一声只有他自己听见——约莫半里外没别人。
邵三娘已经约莫今日酉时到——邵三娘今年约莫二十五岁——邵三娘是约莫约莫两年前从邵家疃来白苇渡附近的——邵三娘怀里揣着约莫三袋盐——三袋盐约莫三十斤——三袋盐在船舱中间——船舱的位置约莫三尺见方——船舱的舱底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破洞——破洞是约莫约莫三年前他从村西那户逃户灶台下的旧木板里拣出来的船板上原本就有的——破洞的边沿已经发黑——发黑是约莫三年水气浸的——他拣时他把那块约莫半寸长的破洞用约莫三分厚的旧麻皮塞了——麻皮塞洞——他在约莫今日凌晨寅时又把那块约莫半寸长的破洞用约莫三分厚的新麻皮塞了一次——新麻皮是约莫今日凌晨他从灶房门后那根约莫半尺长的木棍上剪下来的——他剪了一截——约莫三寸长——剪法是斜剪——斜剪的口是斜的——斜口上麻丝的断面是尖——尖是麻皮剪斜时断面不齐的形状——他把那一截塞进舱底那个洞——他用拇指从舱底外侧往里顶——顶了一刻——一刻里麻皮从洞内侧往外顶——他让麻皮从舱底外侧往里塞——塞完他用拇指把麻皮在舱底外侧压一压——压出一声”嘎”——嘎是麻皮里的麻丝在舱底木板上摩擦的声音——声音约莫半里外都能听见——他听见——他没捂嘴——他不捂嘴——他知道嘎的一声只有他自己听见——约莫半里外没别人。
邵三娘怀里揣着约莫三袋盐——三袋盐在船舱中间——盐袋约莫一尺见方——盐袋上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盐渍——盐渍是约莫约莫半年邵三娘在邵家疃装盐时从盐袋口边渗出来的——渗出来的盐渍在盐袋上——盐袋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是约莫今日亥时邵三娘到河湾时从河面上飘过来的——飘过来的河雾在盐袋上——河雾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是约莫今日亥时邵三娘到河湾时从河滩上走过时从鞋底带上来的——带上的细尘在河雾上——细尘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
邵三娘蹲在船舱中间——邵三娘蹲得比他低——邵三娘的膝盖比他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邵三娘约莫约莫一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邵三娘蹲——邵三娘抬头——邵三娘看见他——邵三娘说”你来了”——邵三娘说约莫三字——三字约莫三分长——三分是从邵三娘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邵三娘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三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邵三娘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三字才出来——邵三娘说了”你来了”——三字后邵三娘不说——邵三娘蹲——他不说话——他不蹲——他站——他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看船舱那三袋盐——三袋盐在船舱中间——他看舱底那个洞——那个洞约莫半寸长——洞的边沿已经发黑——他看舱底那截斜剪的麻皮——麻皮约莫三寸长——麻皮约莫三分厚——麻皮塞在洞里——麻皮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
五、五名脚夫和陈六
五名脚夫也已经在船上——五名脚夫分别是陈六、周七、张八、李九、郭十——陈六年约莫三十余岁——陈六是约莫约莫五年前从盐渚村以北约五里那户逃户灶户家出来的——陈六在船上蹲——陈六蹲在船头——船头的位置约莫一尺见方——陈六蹲得比邵三娘高——陈六的膝盖比邵三娘的膝盖高约莫一寸——一寸是陈六约莫约莫三年没患寒腿病后膝盖没弯下去那一寸——陈六蹲——陈六抬头——陈六看见他——陈六说”川哥”——陈六说约莫两字——两字约莫二分长——二分是从陈六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陈六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两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陈六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两字才出来——陈六说了”川哥”——两字后陈六不说——陈六蹲——他不说话——他不蹲——他站——他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看陈六——陈六约莫三十余岁——陈六的左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旧伤是约莫约莫三年前陈六在旧堤镇西关市扛盐时盐袋磕在他左肩上磕的——磕的伤——伤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年风化。
周七年约莫四十余岁——周七是约莫约莫七年前从旧堤镇东关市那户灶户家出来的——周七在船上蹲——周七蹲在船舱中间——船舱的位置约莫三尺见方——周七蹲得比陈六低——周七的膝盖比陈六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周七约莫约莫一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周七蹲——周七抬头——周七看见他——周七说”守川”——周七说约莫两字——两字约莫二分长——二分是从周七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周七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两字半刻——半刻里痰从周七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两字才出来——周七说了”守川”——两字后周七不说——周七蹲——他不说话——他不蹲——他站——他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看周七——周七约莫四十余岁——周七的右手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茧——旧茧是约莫约莫三年周七在旧堤镇东关市扛盐时盐袋磨的——磨的茧——茧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年风化。
张八年约莫二十余岁——张八是约莫约莫两年前从盐渚村南边那户逃户灶户家出来的——张八在船上蹲——张八蹲在船舱中间——船舱的位置约莫三尺见方——张八蹲得比周七高——张八的膝盖比周七的膝盖高约莫一寸——一寸是张八约莫约莫三年没患寒腿病后膝盖没弯下去那一寸——张八蹲——张八抬头——张八看见他——张八说”守川叔”——张八说约莫三字——三字约莫三分长——三分是从张八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张八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三字半刻——半刻里痰从张八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三字才出来——张八说了”守川叔”——三字后张八不说——张八蹲——他不说话——他不蹲——他站——他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看张八——张八约莫二十余岁——张八的右脚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旧伤是约莫约莫一年前张八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盐袋磕在他右脚上磕的——磕的伤——伤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一年风化。
李九年约莫五十余岁——李九是约莫约莫十年前从盐渚村西边那户灶户家出来的——李九在船上蹲——李九蹲在船舱中间——船舱的位置约莫三尺见方——李九蹲得比张八低——李九的膝盖比张八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李九约莫约莫两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李九蹲——李九抬头——李九看见他——李九说”守川兄”——李九说约莫三字——三字约莫三分长——三分是从李九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李九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三字半刻——半刻里痰从李九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三字才出来——李九说了”守川兄”——三字后李九不说——李九蹲——他不说话——他不蹲——他站——他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看李九——李九约莫五十余岁——李九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处约莫半分长的旧豁口——豁口是约莫约莫半年前李九从船舱里取盐袋时盐袋口边磕在他右手食指上磕的——磕的豁口——豁口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半年风化。
郭十年约莫六十余岁——郭十是约莫约莫十二年前从盐渚村东边那户灶户家出来的——郭十在船上蹲——郭十蹲在船舱中间——船舱的位置约莫三尺见方——郭十蹲得比李九低——郭十的膝盖比李九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郭十约莫约莫三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郭十蹲——郭十抬头——郭十看见他——郭十说”守川”——郭十说约莫两字——两字约莫二分长——二分是从郭十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郭十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两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郭十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两字才出来——郭十说了”守川”——两字后郭十不说——郭十蹲——他不说话——他不蹲——他站——他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看郭十——郭十约莫六十余岁——郭十的左脚踝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旧伤是约莫约莫五年前郭十在旧堤镇西关市扛盐时盐袋磕在他左脚踝上磕的——磕的伤——伤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五年风化。
六、舱底那截斜剪的麻皮
约莫子时末——他从船上出发——船上七人——七人分别是程守川、邵三娘、陈六、周七、张八、李九、郭十——七人中有约莫三袋盐——三袋盐约莫三十斤——三袋盐在船舱中间——船舱的位置约莫三尺见方——船舱的舱底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破洞——破洞是约莫约莫三年前他从村西那户逃户灶台下的旧木板里拣出来的船板上原本就有的——破洞的边沿已经发黑——发黑是约莫三年水气浸的——他拣时他把那块约莫半寸长的破洞用约莫三分厚的旧麻皮塞了——麻皮是约莫约莫半年前七娘从镇上麻铺换的——麻皮塞洞——他在约莫今日凌晨寅时又把那块约莫半寸长的破洞用约莫三分厚的新麻皮塞了一次——新麻皮是约莫今日凌晨他从灶房门后那根约莫半尺长的木棍上剪下来的——他剪了一截——约莫三寸长——剪法是斜剪——斜剪的口是斜的——斜口上麻丝的断面是尖——尖是麻皮剪斜时断面不齐的形状——他把那一截塞进舱底那个洞——他用拇指从舱底外侧往里顶——顶了一刻——一刻里麻皮从洞内侧往外顶——他让麻皮从舱底外侧往里塞——塞完他用拇指把麻皮在舱底外侧压一压——压出一声”嘎”——嘎是麻皮里的麻丝在舱底木板上摩擦的声音——声音约莫半里外都能听见——他听见——他没捂嘴——他不捂嘴——他知道嘎的一声只有他自己听见——约莫半里外没别人。
船从白苇渡下游约莫一里的那段河湾出发——船往北——往盐渚村东渡口——盐渚村东渡口在白苇渡下游约莫十五里——船走约莫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船要过约莫三处浅滩——三处浅滩里有约莫一处约莫三尺深的深水——深水的位置约莫一尺见方——深水里水草约莫一寸长——水草从约莫半年前开始从水底往上冒——冒了约莫一寸——一寸里夹着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螺蛳吸痕——吸痕是螺蛳在水草上吸食的——吸食过的水草上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吸痕里有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绿色——绿色是水草被螺蛳吸过的——吸过的那一处水草已经发黄——黄是约莫三个月前水草上那一处吸痕变黄的——变黄的吸痕上有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泥——泥是约莫今日亥时邵三娘从这段河湾下船时从鞋底带上来的——带上的泥在吸痕上——吸痕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
七、第二袋盐和第三袋盐
约莫丑时——船走完第一处浅滩——船舱里进水——进水的速度约莫一寸半一盏茶——一寸半一盏茶——盏茶约莫半刻——半刻里进水约莫一寸半——一寸半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河沙是约莫今日丑时邵三娘从舱底那个洞里看见的——看见的河沙在舱底——舱底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破洞——破洞的边沿已经发黑——发黑是约莫三年水气浸的——破洞今日又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春雨水从舱底渗进来——渗进来的春雨水在舱底——春雨水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船舱里的春雨水已经涨到约莫三寸深——三寸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河沙是约莫今日丑时邵三娘从舱底那个洞里看见的——看见的河沙在舱底——船舱里的春雨水里有约莫三袋盐——三袋盐泡在春雨水里——盐袋上那层约莫半寸厚的盐渍被春雨水泡开了——泡开的盐渍在春雨水里——春雨水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盐渍——盐渍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
邵三娘从船舱中间站起来——邵三娘站起来时邵三娘膝盖响了一声”咯”——咯是邵三娘膝盖那一寸弯下去那一处骨节响的——响完邵三娘蹲——邵三娘蹲在船舱中间——船舱的位置约莫三尺见方——邵三娘抬头——邵三娘看见他——邵三娘说”进水了——要丢一袋盐”——邵三娘说约莫八字——八字约莫八分长——八分是从邵三娘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邵三娘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八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邵三娘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八字才出来——邵三娘说了”进水了——要丢一袋盐”——八字后邵三娘不说——邵三娘蹲——他不说话——他不蹲——他站——他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看船舱里的春雨水——春雨水已经涨到约莫三寸深——三寸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船舱里的春雨水里有约莫三袋盐——三袋盐泡在春雨水里——盐袋上那层约莫半寸厚的盐渍被春雨水泡开了——泡开的盐渍在春雨水里——春雨水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盐渍——盐渍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
他从船舱中间走到三袋盐旁边——三袋盐在船舱中间——三袋盐泡在春雨水里——他蹲——他蹲得比邵三娘低——他的膝盖比邵三娘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他约莫约莫一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他蹲——他抬头——他看见邵三娘——邵三娘蹲在船舱中间——邵三娘抬头——邵三娘看见他——邵三娘说”丢第二袋——第二袋最重——约莫三十斤”——邵三娘说约莫十字——十字约莫一寸长——一寸是从邵三娘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邵三娘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十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邵三娘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十字才出来——邵三娘说了”丢第二袋——第二袋最重——约莫三十斤”——十字后邵三娘不说——邵三娘蹲——他不说话——他蹲——他蹲在三袋盐旁边——他伸手——他伸手摸第二袋盐——第二袋盐在船舱中间——第二袋盐泡在春雨水里——他摸到第二袋盐——第二袋盐约莫三十斤——他抱起第二袋盐——他把第二袋盐从船舱中间抬到船舷——船舷的位置约莫一尺见方——船舷的舷板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约莫三年前他从村西那户逃户灶台下的旧木板里拣出来的船板上原本就有的——舷板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
他把第二袋盐从船舷推下河——第二袋盐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掉进河里——第二袋盐落水时约莫一声”扑通”——扑通是第二袋盐的盐袋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落进约莫三尺深的河里时河面上发出的——发出的扑通约莫半里外都能听见——他听见——邵三娘听见——陈六听见——周七听见——张八听见——李九听见——郭十听见——七人都听见——扑通是约莫今日丑时第二袋盐落水的声音——声音在河面上——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
他把第二袋盐推下河之后——船舱里的春雨水没有立刻退——春雨水还在涨——涨的速度从约莫一寸半一盏茶变成约莫三寸一盏茶——三寸一盏茶——盏茶约莫半刻——半刻里进水约莫三寸——三寸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河沙是约莫今日丑时他从舱底那个洞里看见的——看见的河沙在舱底——船舱里的春雨水已经涨到约莫六寸深——六寸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船舱里的春雨水里有约莫两袋盐——两袋盐泡在春雨水里——盐袋上那层约莫半寸厚的盐渍被春雨水泡开了——泡开的盐渍在春雨水里——春雨水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盐渍——盐渍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
邵三娘从船舱中间站起来——邵三娘站起来时邵三娘膝盖响了一声”咯”——咯是邵三娘膝盖那一寸弯下去那一处骨节响的——响完邵三娘蹲——邵三娘蹲在船舱中间——船舱的位置约莫三尺见方——邵三娘抬头——邵三娘看见他——邵三娘说”还在进水——再丢一袋盐——丢第三袋”——邵三娘说约莫十字——十字约莫一寸长——一寸是从邵三娘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邵三娘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十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邵三娘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十字才出来——邵三娘说了”还在进水——再丢一袋盐——丢第三袋”——十字后邵三娘不说——邵三娘蹲——他不说话——他蹲——他蹲在两袋盐旁边——他伸手——他伸手摸第三袋盐——第三袋盐在船舱中间——第三袋盐泡在春雨水里——他摸到第三袋盐——第三袋盐约莫二十斤——他抱起第三袋盐——他把第三袋盐从船舱中间抬到船舷——船舷的位置约莫一尺见方——舷板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他把第三袋盐从船舷推下河——第三袋盐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掉进河里——第三袋盐落水时约莫一声”扑通”——扑通是第三袋盐的盐袋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落进约莫三尺深的河里时河面上发出的——发出的扑通约莫半里外都能听见——他听见——邵三娘听见——陈六听见——周七听见——张八听见——李九听见——郭十听见——七人都听见——扑通是约莫今日丑时第三袋盐落水的声音——声音在河面上——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
八、邵三娘的那只手
他把第三袋盐推下河之后——船舱里的春雨水没有立刻退——春雨水还在涨——涨的速度从约莫三寸一盏茶变成约莫六寸一盏茶——六寸一盏茶——盏茶约莫半刻——半刻里进水约莫六寸——六寸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河沙是约莫今日丑时他从舱底那个洞里看见的——看见的河沙在舱底——船舱里的春雨水已经涨到约莫一尺深——一尺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船舱里的春雨水里有约莫一袋盐——一袋盐泡在春雨水里——盐袋上那层约莫半寸厚的盐渍被春雨水泡开了——泡开的盐渍在春雨水里——春雨水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盐渍——盐渍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
邵三娘从船舱中间站起来——邵三娘站起来时邵三娘膝盖响了一声”咯”——咯是邵三娘膝盖那一寸弯下去那一处骨节响的——响完邵三娘蹲——邵三娘蹲在船舱中间——船舱的位置约莫三尺见方——邵三娘抬头——邵三娘看见他——邵三娘说”还在进水——丢不了盐了——丢人”——邵三娘说约莫八字——八字约莫八分长——八分是从邵三娘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邵三娘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八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邵三娘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八字才出来——邵三娘说了”还在进水——丢不了盐了——丢人”——八字后邵三娘不说——邵三娘蹲——他不说话——他蹲——他蹲在一袋盐旁边——他抬头——他看见邵三娘——邵三娘抬头——邵三娘看见他——邵三娘的眼圈里那一处约莫半寸见方的白眼仁——白眼仁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邵三娘说”丢谁——丢陈六——陈六最弱——陈六的左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旧伤约莫三年前陈六在旧堤镇西关市扛盐时盐袋磕在他左肩上磕的——伤的边沿已经发白——陈六蹲在船头——陈六的膝盖比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低约莫一寸——一寸是陈六约莫约莫三年没患寒腿病后膝盖没弯下去那一寸——陈六蹲——陈六抬头——陈六听见邵三娘那八字——陈六的眼圈里那一处约莫半寸见方的白眼仁——白眼仁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
他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走向船头——船头的位置约莫一尺见方——他蹲——他蹲得比陈六低——他的膝盖比陈六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他约莫约莫一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他蹲——他抬头——他看见陈六——陈六约莫三十余岁——陈六的左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旧伤是约莫约莫三年前陈六在旧堤镇西关市扛盐时盐袋磕在他左肩上磕的——伤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年风化——陈六的眼圈里那一处约莫半寸见方的白眼仁——白眼仁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陈六的眼圈里那一处约莫半寸见方的白眼仁——白眼仁上有约莫七颗约莫半分见方的红丝——红丝是约莫今日丑时邵三娘说”丢谁——丢陈六”那八字之后陈六的眼圈里红丝变粗的——变粗的红丝在白眼仁上——白眼仁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
邵三娘蹲——邵三娘从船舱中间走到船头——船头的位置约莫一尺见方——邵三娘蹲——邵三娘蹲得比陈六低——邵三娘的膝盖比陈六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邵三娘约莫约莫一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邵三娘蹲——邵三娘抬头——邵三娘看见陈六——邵三娘伸手——邵三娘伸手到陈六左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旧伤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邵三娘的手——邵三娘的手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旧茧是约莫约莫三年邵三娘在邵家疃装盐时盐袋磨的——磨的茧——茧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年风化——邵三娘的手在陈六左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上——邵三娘的手抓住陈六左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邵三娘的手抓住陈六左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往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推——邵三娘的手把陈六左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从船头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推到船舷——推到船舷——邵三娘的手把陈六左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推到河里——推到河里——陈六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掉进河里——陈六落水时约莫一声”扑通”——扑通是陈六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落进约莫三尺深的河里时河面上发出的——发出的扑通约莫半里外都能听见——他听见——邵三娘听见——周七听见——张八听见——李九听见——郭十听见——六人都听见——扑通是约莫今日丑时陈六落水的声音——声音在河面上——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
九、他没拦的那只手
陈六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掉进河里——陈六在河里——陈六的头从约莫三尺深的河水里冒出来——冒出来时陈六的嘴里约莫一声”川哥”——“川哥”约莫两字——两字约莫二分长——二分是从陈六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陈六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两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陈六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两字才出来——陈六说了”川哥”——两字后陈六不说——陈六在河里——陈六的左手在约莫三尺深的河水里——陈六的左手往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伸——陈六的左手伸到船舷——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约莫三年前他从村西那户逃户灶台下的旧木板里拣出来的船板上原本就有的——陈六的左手伸到旧钉痕上——陈六的左手中指在旧钉痕上——陈六的左手中指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
他从船头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看见陈六的左手——陈六的左手在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上——陈六的左手中指在旧钉痕上——他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伸手——他伸手到陈六左手上——他伸手到陈六左手上那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旧伤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他的手——他的手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旧茧是约莫约莫三年他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盐袋磨的——磨的茧——茧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年风化——他的手在陈六左手上——他的手抓住陈六左手——他的手抓住陈六左手往船上拉——他的手把陈六左手从约莫三尺深的河水里往船上拉——拉到约莫一尺——一尺里陈六的左手从约莫三尺深的河水里往船上——拉到约莫二尺——二尺里陈六的左手从约莫二尺深的河水里往船上——拉到约莫三尺——三尺里陈六的左手从约莫一尺深的河水里往船上——陈六的左手已经到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上——陈六的左手中指在旧钉痕上——陈六的左手中指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
邵三娘从船舱中间走到船头——船头的位置约莫一尺见方——邵三娘蹲——邵三娘蹲得比他低——邵三娘的膝盖比他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邵三娘约莫约莫一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邵三娘蹲——邵三娘抬头——邵三娘看见陈六的左手在船舷——邵三娘说”放手——不放手——全船沉”——邵三娘说约莫八字——八字约莫八分长——八分是从邵三娘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邵三娘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八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邵三娘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八字才出来——邵三娘说了”放手——不放手——全船沉”——八字后邵三娘不说——邵三娘蹲——他不说话——他不蹲——他站——他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看陈六的左手——陈六的左手在船舷——陈六的左手中指在旧钉痕上——陈六的左手中指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
他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松手——他松手——他松手时他手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旧茧是约莫约莫三年他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盐袋磨的——磨的茧——茧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年风化——他松手——陈六的左手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掉进河里——掉进河里——陈六的左手从约莫三尺深的河水里往下沉——陈六的头从约莫三尺深的河水里往下沉——陈六的两肩从约莫三尺深的河水里往下沉——陈六的两脚从约莫三尺深的河水里往下沉——沉到约莫六尺——六尺里陈六的左手从约莫三尺深的河水里往下沉——沉到约莫一丈——一丈里陈六的两脚从约莫三尺深的河水里往下沉——陈六在约莫一丈深的河水里——陈六的头在约莫一丈深的河水里——陈六的两肩在约莫一丈深的河水里——陈六的两脚在约莫一丈深的河水里——陈六的嘴里约莫一声”川哥”——“川哥”约莫两字——两字约莫二分长——二分是从陈六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陈六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两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陈六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两字才出来——陈六说了”川哥”——两字后陈六不说——陈六在河里——陈六的头在约莫一丈深的河水里——陈六的两肩在约莫一丈深的河水里——陈六的两脚在约莫一丈深的河水里。
他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看河里——河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他看不见陈六——陈六在约莫一丈深的河水里——他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看约莫三尺——三尺里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他看不见陈六——他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看约莫六尺——六尺里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他看不见陈六——他从船舷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看约莫一丈——一丈里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他看不见陈六。
邵三娘从船舱中间走到船头——船头的位置约莫一尺见方——邵三娘蹲——邵三娘蹲得比周七低——邵三娘的膝盖比周七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邵三娘约莫约莫一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邵三娘蹲——邵三娘抬头——邵三娘看见他——邵三娘说”船舱不进了——盐保住了一袋——陈六没保住”——邵三娘说约莫十四字——十四字约莫一寸四分长——一寸四分是从邵三娘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邵三娘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十四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邵三娘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十四字才出来——邵三娘说了”船舱不进了——盐保住了一袋——陈六没保住”——十四字后邵三娘不说——邵三娘蹲——他不说话——他不蹲——他站——他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看船舱——船舱里的春雨水退到了约莫三寸深——三寸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船舱里今日有约莫一袋盐——一袋盐在船舱中间——一袋盐约莫二十斤——一袋盐泡在约莫三寸深的春雨水里——盐袋上那层约莫半寸厚的盐渍被春雨水泡开了——泡开的盐渍在春雨水里——春雨水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盐渍——盐渍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
他从船头那一处约莫一尺见方的位置走到船舱中间——船舱的位置约莫三尺见方——他蹲——他蹲得比邵三娘低——他的膝盖比邵三娘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他约莫约莫一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他蹲——他抬头——他看见邵三娘——邵三娘抬头——邵三娘看见他——邵三娘说”陈六的家在盐渚村以北约五里——陈六的妻在陈六家——陈六的两个孩子在陈六家——陈六的妻约莫三十岁——陈六的两个孩子一个约莫五岁——一个约莫三岁——陈六的妻叫陈陈氏——陈陈氏的本名叫陈王氏——陈王氏是约莫约莫五年前陈六从盐渚村以北约五里那户逃户灶户家出来时陈六的妻——陈王氏约莫约莫五年前嫁入陈家——陈六家今日没粮——陈六家今日的米缸里约莫半升米——米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约莫约莫半年米缸里的米面上落的——落的霉在米面上——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邵三娘说约莫一百二十字——一百二十字约莫一尺二寸长——一尺二寸是从邵三娘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邵三娘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一百二十字半刻——半刻里痰从邵三娘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一百二十字才出来——邵三娘说了那一百二十字——一百二十字后邵三娘不说——邵三娘蹲——他不说话——他不蹲——他站——他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听那一百二十字——他听了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百二十字——他不听第四遍——他听完了——他蹲——他不说话——他不报信——他不报陈六家的信——他知道陈六的家在盐渚村以北约五里——他知道陈六的妻叫陈陈氏——他知道陈六的两个孩子一个约莫五岁——一个约莫三岁——他知道陈六家今日没粮——他不报信——他不说话。
十、约三个时辰后周老大认尸
约莫寅时——船从白苇渡下游约莫一里的那段河湾走完——船到了盐渚村东渡口——盐渚村东渡口在白苇渡下游约莫十五里——船靠在渡口北岸——渡口北岸上有一户灶房——灶房门口约莫五尺见方——五尺见方的位置有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木板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里夹着约莫七颗约莫半分见方的旧米粒——旧米粒是约莫今日丑时周老大从这块旧木板上扫下来的——他扫的时候约莫四颗扫进约莫一尺远的破陶罐里——约莫三颗还留在木板上——木板上留的那三颗米粒里有约莫一颗约莫半分长——半分的米粒已经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木板上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
周老大是这户灶房的灶户——周老大约莫四十余岁——周老大是约莫约莫十年前从旧堤镇西关市那户灶户家出来的——周老大约莫十年前来盐渚村东渡口——周老大在渡口北岸搭这户灶房——灶房约莫八尺见方——灶房门口约莫五尺见方——灶房门口的旧木板是约莫约莫十年前周老大搭这户灶房时用的——用的木板约莫一寸半厚——木板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约莫十年前周老大钉这块木板时钉的——钉的钉痕——钉痕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十年风化。
周老大从灶房门口走到渡口北岸——他从渡口北岸看河里——河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他从渡口北岸看约莫三尺——三尺里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他看不见陈六——他从渡口北岸看约莫六尺——六尺里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他看不见陈六——他从渡口北岸看约莫一丈——一丈里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他看不见陈六——他从渡口北岸看约莫三里——三里里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雾——河雾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他看见陈六——陈六在约莫三里深的河水里——陈六的头在约莫三里深的河水里——陈六的两肩在约莫三里深的河水里——陈六的两脚在约莫三里深的河水里——陈六的左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旧伤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河沙是约莫今日寅时周老大从约莫三里深的河水里看见的——看见的河沙在旧伤上——旧伤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河沙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
周老大从渡口北岸沿河岸往下游走——他走了约莫三里——他走到陈六那一处约莫三里深的河水边——他从河里把陈六拖上岸——他拖陈六时陈六的身子已经泡了约莫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里陈六的身子已经涨——涨的位置约莫七寸——七寸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河沙是约莫今日寅时周老大把陈六从约莫三里深的河水里拖上岸时陈六的身子上粘的——粘的河沙在陈六的身子上——陈六的身子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河沙——河沙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
周老大把陈六拖上岸——他把陈六放在渡口北岸约莫一处约莫五尺见方的位置上——位置上有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木板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里夹着约莫七颗约莫半分见方的旧米粒——旧米粒是约莫今日寅时周老大从这块旧木板上扫下来的——他扫的时候约莫四颗扫进约莫一尺远的破陶罐里——约莫三颗还留在木板上——木板上留的那三颗米粒里有约莫一颗约莫半分长——半分的米粒已经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木板上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
周老大蹲在陈六身旁——周老大蹲得比陈六低——周老大的膝盖比陈六的膝盖低约莫一寸——一寸是周老大约莫约莫一年前患了一场寒腿病后膝盖弯下去那一寸——周老大蹲——周老大抬头——周老大看见陈六——陈六约莫三十余岁——陈六的左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旧伤是约莫约莫三年前陈六在旧堤镇西关市扛盐时盐袋磕在他左肩上磕的——伤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年风化——周老大认——周老大认陈六——周老大认识陈六——周老大认识陈六是因为约莫约莫三年前周老大在旧堤镇西关市扛盐时陈六也在旧堤镇西关市扛盐——扛盐时周老大和陈六在同一个盐仓——同一个盐仓里周老大和陈六扛过约莫三十至五十袋盐——三十至五十袋盐里周老大和陈六扛同一袋盐的次数约有约莫七次——七次里周老大和陈六扛同一袋盐时周老大记得陈六的左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周老大记得陈六的左肩上那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是约莫半寸长的——约莫半寸长的伤在陈六左肩上——周老大认陈六——周老大蹲——周老大抬头——周老大说”陈六”——周老大说约莫两字——两字约莫二分长——二分是从周老大嗓子眼里出来的——出来时周老大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两字半刻——半刻里痰从周老大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两字才出来——周老大说了”陈六”——两字后周老大不说——周老大蹲——他不说话——他不蹲——他站——他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看陈六——陈六约莫三十余岁——陈六的左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伤的边沿已经发白——陈六的两脚踝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伤——伤的边沿已经发白——陈六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处约莫半分长的旧豁口——豁口的边沿已经发白——周老大认陈六——周老大蹲——他不说话。
十一、灶房门口四堆米的位置
约莫卯时——他从盐渚村东渡口坐那只破旧的渡船回白苇渡外约莫二百步的破灶房——破灶房门口约莫五尺见方——五尺见方的位置有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木板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里夹着约莫七颗约莫半分见方的旧米粒——旧米粒是约莫今日凌晨寅时他从灶前那块旧木板上扫下来的——他扫的时候约莫四颗扫进约莫一尺远的破陶罐里——约莫三颗还留在木板上——木板上留的那三颗米粒里有约莫一颗约莫半分长——半分的米粒已经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木板上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
他蹲在灶房门口——他不说话——他看那只破陶罐——陶罐里约莫半升旧米——米里有约莫三颗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陶罐底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灰垢上——灰垢是约莫三年这只罐空置时落的——落的灰垢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指甲痕——指甲痕是他自己约莫一年前用右手食指抠罐底时抠的——抠时他想看罐底有没有漏——没漏——罐底是约莫三分厚的实陶——实陶上有那一处指甲痕——指甲痕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米糠——米糠是约莫今日凌晨他从米缸里舀米时漏的那几颗米粒上落的——米糠已经凉。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麻纸约莫一尺见方——麻纸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折痕——翻出来时麻纸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里夹着约莫七颗约莫半分见方的旧米粒——旧米粒是约莫今日凌晨寅时他从旧木箱底下翻出来时从麻纸上扫下来的——他扫的时候约莫四颗扫进约莫一尺远的破陶罐里——约莫三颗还留在麻纸上——麻纸上留的那三颗米粒里有约莫一颗约莫半分长——半分的米粒已经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麻纸上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
他从怀里掏出炭笔——炭笔是约莫约莫半年前他从村东那户灶户灶膛口边捡的——捡时炭笔约莫三寸长——炭笔的笔尖约莫半分长——笔尖是约莫今日凌晨寅时他在灶房门口的木板上画那道约莫一分深的痕时磨的——磨的笔尖——笔尖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半日前磨——他用炭笔在麻纸上画——他画了一行约莫十四个字的痕——痕是约莫一分深的炭痕——炭痕在麻纸上——麻纸上约莫半升旧米——米里有约莫三颗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麻纸上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
他画的那一行约莫十四个字——他画的是——“约 907 年立夏前一日丑时——盐船遇险——陈六推下河——陈六家盐渚村以北约五里”——他画完——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他把炭笔揣进怀里——炭笔约莫半两——半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炭笔的——炭笔在他怀里——炭笔不让人看见——炭笔压在他胸口棉袄里——他把麻纸揣进怀里——麻纸约莫半两——半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在他怀里——麻纸不让人看见——麻纸压在他胸口棉袄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破陶罐——他把罐里约莫半升旧米倒进灶房门口的那只破陶盆——陶盆约莫一尺半高——盆肚约莫一尺半见方——盆口约莫一尺见方——盆是约莫三年刘大户家从村南那户灶户手里换的——换时盆口已经磕了约莫半寸深的缺口——缺口处露出约莫一层灰白的陶胎——陶胎里夹着约莫三四丝约莫一分长的细草——细草是约莫三年前那户灶户用这只盆盛粥时草屑落进盆里煮烂后留下的——他把罐里约莫半升旧米倒进盆里——米在盆里——米里有约莫三颗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盆底那层约莫半分厚的旧粥渍上——旧粥渍是约莫约莫半年刘大户家灶房那户灶户用这只盆盛粥时粥从盆底渗出来的——渗出来的旧粥渍在盆底——盆底那一处约莫三分厚的实胎上——实胎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米糠——米糠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年前凉。
他蹲——他不说话——他看那只破陶盆——盆里有约莫半升旧米——米里有约莫三颗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盆底那层约莫半分厚的旧粥渍上——旧粥渍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年前凉——他不喝粥——他不吃饭——他不睡觉——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十二、约 8 年后灶房开灶与十维硬物
约莫约 915 年——约莫八年后的春耕——程守川约莫三十岁——程守川在白苇渡附近约莫十至二十里给村北刘大户家打短工——他今日在刘大户家田边挖渠——田边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二尺高的土墙——土墙是约莫约莫十年前刘大户家请村东那几户灶户垒的——垒时土坯约莫七寸长三寸厚——土坯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锄痕——锄痕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十年风化——他在土墙根下蹲了一刻——一刻里他等李大嘴——李大嘴约莫五十余岁——李大嘴是约莫约莫一年前从旧堤镇东关市那户灶户家出来的——李大嘴约莫今日卯时跟他说”刘大户家今日要人打短工——五日——日银三分——五日共约银一钱五分——午饭一顿——你去不去”——他说”去”——他说约莫半字——半字是”去”——半字约莫半分长——半字从他嗓子眼里出来——出来时他喉咙里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痰堵了半字半刻——半刻里痰从喉咙里咳出来——咳出来那半字才出来——他说了”去”——半字后他不说话。
他今日打短工——他打短工为程家灶房提供约莫三至五石粮——这三至五石粮让程家灶房有约莫一至二个月的口粮——程家灶房从此可以一日三餐——程家灶房一日三餐的硬条件是他打短工约莫三至五石粮的具体物质——他在约莫今日酉时收工时他在刘大户家灶房门口那只破陶盆里吃了午饭——午饭一顿——午饭是约莫三合粟米粥——粥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粟米壳——粟米壳是约莫今日午饭时刘大户家灶房那户灶户从粟米里筛出来的——筛出来的粟米壳在粥面上浮着——浮着的粟米壳约有约莫七片——七片粟米壳里有约莫三片已经发黄——黄是约莫约莫半年粟米壳在水里泡久了——泡久了的粟米壳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渍——粥渍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刻前凉——他把碗里那约莫一半粥喝完——他喝完——碗里没有粥——碗底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刮痕——刮痕是约莫五年前他捡这只碗时碗底落在地上刮的——刮痕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五年风化——他在放碗时碗底的刮痕他看不见——他只看见碗底——碗底没有粥——碗底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渍——粥渍已经凉。
约莫酉时末——他从刘大户家田边起身——他沿那条约莫二尺宽的小路往南——他走了约莫半里——他到村北木桥——他从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七声咯吱里有约莫一声约莫半声大——半声大是约莫约莫今日凌晨他从桥上走过去时桥中间那一块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半声——半声比旁的咯吱大半声——大半声是那块木板底下那条约莫半尺长的横木已经朽了——朽的横木上约莫七处约莫半寸深的裂——裂是约莫约莫五年那户逃户搭这座桥时用的横木——用的横木是约莫约莫十年从村北那座山上砍的——砍时横木约莫二寸见方——横了约莫五年——五年里横木朽了约莫一寸——一寸里裂了约莫七处——七处裂里有约莫三处已经穿透——穿透的裂里夹着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河沙——河沙是约莫约莫今年春天河里涨的水冲上来的——冲上来的河沙在裂里——裂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春雨水——春雨水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他从木桥上走过去——他从桥南头下到河滩——他从河滩上那条小路往南——他到村中土路——他沿村中土路往西——他走了约莫二十步——他到村西尽头——村西尽头是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木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木桥上有约莫七块约莫五尺长一寸半厚的木板——木板底下是河——水深约莫一尺——水是约莫约莫立夏前一日夜里的春雨涨的——涨了约莫三寸——三寸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泥沙——泥沙是约莫约莫半年前他从村西木桥上走过去时河底那层泥沙被上游山洪冲下来的——冲下来的泥沙在桥底——桥底那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泥沙上他看见约莫七只约莫一分见方的螺蛳——螺蛳是约莫今日傍晚他从桥上走过时从桥缝里看下去看见的——七只螺蛳里有约莫三只已经死了——死的螺蛳壳约莫半空——空的壳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水草——水草是约莫今年春天河里长的——他从木桥上走过去——他从桥西头下到河滩——他从河滩上那条小路往北——他到白苇渡北岸——他从白苇渡北岸那条小路继续往西——他走了约莫半里——他到白苇渡外约莫二百步的破灶房——破灶房门口约莫五尺见方——五尺见方的位置有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木板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里夹着约莫七颗约莫半分见方的旧米粒——旧米粒是约莫约莫今日凌晨寅时他从灶前那块旧木板上扫下来的——他扫的时候约莫四颗扫进约莫一尺远的破陶罐里——约莫三颗还留在木板上——木板上留的那三颗米粒里有约莫一颗约莫半分长——半分的米粒已经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木板上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
约莫戌时——他从灶房门口的木板下抽出一张约莫四方折的黄麻纸——麻纸约莫一尺见方——麻纸上有一行约莫十四个字的炭痕——炭痕是约莫一分深的——炭痕上写着”约 907 年立夏前一日丑时——盐船遇险——陈六推下河——陈六家盐渚村以北约五里”——他怀里揣着炭笔——他用炭笔在麻纸上画——他画了一行约莫十四个字的痕——痕是约莫一分深的炭痕——炭痕在麻纸上——麻纸上约莫半升旧米——米里有约莫三颗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麻纸上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上——他画的那一行约莫十四个字——他画的是——“约 915 年立夏前一日——银一钱五分——刘大户家五日短工——扣一日工钱——剩约银一钱三分半”——他画完——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他把炭笔揣进怀里——他把麻纸揣进怀里——麻纸约莫半两——半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在他怀里——麻纸不让人看见——麻纸压在他胸口棉袄里。
他蹲在灶房门口——他不说话——他看那只破陶罐——陶罐里约莫半升旧米——米里有约莫三颗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陶罐底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灰垢上——灰垢是约莫三年这只罐空置时落的——落的灰垢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指甲痕——指甲痕是他自己约莫一年前用右手食指抠罐底时抠的——抠时他想看罐底有没有漏——没漏——罐底是约莫三分厚的实陶——实陶上有那一处指甲痕——指甲痕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米糠——米糠是约莫今日凌晨他从米缸里舀米时漏的那几颗米粒上落的——米糠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他蹲——他不说话——他想起程吴氏——程吴氏是约莫今日他从吴家疃接来的——接来时程吴氏怀里揣着约莫一只铁锅——一只菜刀——一只木勺——三件套——三件套让程家从”无灶”升级为”有灶”——程家灶房从此建立——灶房位置由他决定约莫八至十平方米的小屋——小屋具体位置在程家堂屋西侧约莫十步——程吴氏决定灶向——她把灶向定为”东南向”——东南向的具体理由是”白苇渡北风盛，东南向可避北风加迎日照”——这一灶向决定程家约莫五十年的灶前空间——灶前空间让程家灶房在约莫 915 至 963 年约莫四十八年间始终维持东南向——程吴氏决定十维硬物的最初分布——锅台在东南向、柴堆在门口（碎柴+秸秆+树枝）、水缸在灶房内约莫五步（距水井约莫三十步）、米缸在灶房内约莫三步（不显眼）、菜筐在灶房门口（自种菜）、切菜处在锅台与水缸之间、碗柜在灶房内约莫八步、灯位在灶台旁（油灯）、排水沟向门外、灶神龛在锅台上方——十维作为程家灶房约莫四十八年的最初物理形态——焦五娘在约莫今日（约莫四十岁）作为程家灶童首代已经在程家灶房工作约莫三十五年（约莫 880 年代进程家）——焦五娘在约莫今日仍然作为灶童首代在程家灶房工作——她永远作为程吴氏灶前权力的”最早示范者”——示范的具体动作——她在寅时（约莫三至五点）比程吴氏早到灶房约莫 0.5 至 1 小时——她烧火+挑水+管米缸三动作——三动作作为程家灶房第一代灶童的硬动作——他蹲——他不说话——他知道陈六的家在盐渚村以北约五里——他不报信——他不报陈六家的信——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不睡觉——他不吃饭——他不喝粥——他蹲——他不说话——灶房门口那只破陶罐——陶罐里约莫半升旧米——米里有约莫三颗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陶罐底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灰垢上——灰垢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指甲痕——指甲痕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米糠——米糠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他不说话。
约莫亥时——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破陶罐——他把罐里约莫半升旧米倒进灶房门口的那只破陶盆——陶盆约莫一尺半高——盆肚约莫一尺半见方——盆口约莫一尺见方——盆是约莫三年刘大户家从村南那户灶户手里换的——换时盆口已经磕了约莫半寸深的缺口——缺口处露出约莫一层灰白的陶胎——陶胎里夹着约莫三四丝约莫一分长的细草——细草是约莫三年前那户灶户用这只盆盛粥时草屑落进盆里煮烂后留下的——他把罐里约莫半升旧米倒进盆里——米在盆里——米里有约莫三颗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盆底那层约莫半分厚的旧粥渍上——旧粥渍是约莫约莫半年刘大户家灶房那户灶户用这只盆盛粥时粥从盆底渗出来的——渗出来的旧粥渍在盆底——盆底那一处约莫三分厚的实胎上——实胎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米糠——米糠已经凉——凉是约莫半年前凉——他不喝粥——他不吃饭——他不睡觉——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灶房门口那只破陶罐——陶罐里约莫半升旧米——米里有约莫三颗发芽——芽约莫半分长——白——白里夹着一丝约莫半分细的根须——根须贴在陶罐底那层约莫半分厚的灰垢上——灰垢上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指甲痕——指甲痕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米糠——米糠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凉——他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