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三章:盐痕
一、李家灶房门口
程守川第二日卯时从程家灶房出发。光脚踩在雪化泥地上，脚步声”噗”一声约每三步一声。
他从灶房出来时卢七娘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卢七娘说：“守川，去李家——李家借不到，你去村南郭家。郭家借不到，你回家。你回家，我煮锅里那点米。米煮完，锅里空。“程守川不答，他推门出去，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
他从灶房出来，他沿着村中土路往西走。土路约五尺宽，约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两侧的浮土约一尺厚。他走得不快——昨夜又下了约半指厚的雪，雪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薄冰在脚底下”咯吱”一声约每步一声。他数了一下，从他家灶房到村西李家约一里，约五百步，约五百声咯吱。
约莫走了半里，他走到一段旧墙根下。旧墙是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高约五尺，墙头已经塌，塌口处露出半截土坯。土坯上有一行字——字是约三年前郭老满用木炭画的，字画得歪，认不清是什么字。程守川不认字，他看字只能看形——他看出那行字约莫有七个字，第一个字约莫是个”人”，第二个字约莫是个”口”——他看不出第三个字是什么。
他从旧墙根下走过去。墙根下的雪没化——墙背阴，背阴的雪化得慢。他脚底踩下去，脚底陷进雪里约一寸，雪从脚踝两侧漫过来，漫到脚踝骨的凸起处。雪凉——凉从脚底往上走，凉走到膝关节处，膝关节里发酸。
他不停。他继续往西走。
约莫走了半里，他走到李家灶房门口。李家灶房约莫一丈见方，灶房约五尺高的门楣，门楣上挂着一串约莫十年前的干辣椒——干辣椒早已褪成暗褐，干辣椒的蒂还连在门上，蒂用一根麻线拴着。门开着。门里面是灶房。灶房里有一个人。
那人是李家婶子。李家婶子约莫五十岁上下，身高约莫五尺，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一身旧青布袄底下凸出。她的头发约莫半白，半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髻，髻是用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簪别着。她蹲在灶前，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火熄了约莫一刻，灶膛里只冒一丝白烟，白烟从灶门口飘出来，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李家婶子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她看见程守川。
程守川站在门口。他不立刻进去。他先看李家婶子的脸——李家婶子的脸瘦，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她右手握着一只木勺——木勺是约莫一尺半长的柳木勺，勺口约莫三寸宽，勺口里反着一线日头光。
李家婶子先开口。她开口时，她把木勺在灶台边上磕了一下，磕出木勺里的水。她说：
“守川。”
程守川答：“婶子。”
李家婶子又说：“你——”
她没说完。她看了程守川脚一眼。程守川光脚——他脚底青筋可数，脚踝骨的凸起处有几道旧疤，旧疤是约六年前在程家疃砍柴时留下的。她看见他的脚。她没问”你怎么不穿鞋”——她知道程守川没鞋可穿。
她说：“守川，你来借粮？”
程守川点头。
李家婶子说：“我借你——我借你多少？”
程守川答：“婶子——借我约莫一斗半。”
李家婶子说：“一斗半——我家锅里约莫还有三升。我借你一斗半，我锅里空。我锅里空，我家小六儿今早没吃。”
程守川不答。
李家婶子又说：“守川，你借粮做什么？”
程守川答：“婶子——我借粮去潞州——我去找赵氏。”
李家婶子不答。她看了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话。她把木勺放回灶台边上。她从灶台后头站起来。她站起时膝盖”嘎”地响了一声——响是膝关节里软骨磨的声音。
她站起。她走到灶房门口。她站在程守川对面。她看着程守川。
她说：“守川，你找赵氏——你借名？”
程守川点头。
李家婶子说：“守川，你找赵氏借名——你借赵氏——赵氏在哪？”
程守川答：“婶子——赵氏——赵氏约莫在潞州方向。潞州约莫三百里。”
李家婶子说：“潞州方向三百里——你光脚走——你走约莫十日。十日里，你吃什么？”
程守川不答。
李家婶子说：“守川，你借粮去潞州——你借粮——你走十日——你走十日你吃什么？”
程守川答：“婶子——我一斗半——我走约莫五日——五日里我煮粥——五日里我吃约莫一斗。剩约莫半斗——我找赵氏——我给赵氏。”
李家婶子说：“五日——五日你煮粥——你煮粥——你家程砺今早也没吃。”
程守川不答。
李家婶子说：“守川，你借粮去潞州——你借名——你借名做什么？”
程守川答：“婶子——我借名——我带名回盐渚村——我去白苇渡——白苇渡守渡军士看见我有户名——守渡军士让我过——我过白苇渡——”
李家婶子打断：“守川。”
程守川不答。
李家婶子说：“守川，你借名——你借名回盐渚村——你借名过白苇渡——你过白苇渡做什么？”
程守川答：“婶子——我过白苇渡——我去白苇渡东岸——我去仓里——”
李家婶子再说：“你去仓里做什么？”
程守川答：“婶子——我去仓里换盐。”
李家婶子不答。她又看了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话。
约莫半刻之后，李家婶子开口。她说：
“守川，你换盐——你换盐做什么？”
程守川答：“婶子——我换盐——我换粮——我换粮回家。”
李家婶子说：“守川，你换盐换粮——你去仓里——仓里不给逃户换——仓里给有户名的人换——你借名——你借名换盐——你借名换粮——”
她停了一下。她看程守川。她看约莫半刻。
她说：“守川，你借名换盐——你换盐——盐从哪来？”
程守川答：“婶子——盐从解州盐池来——”
李家婶子说：“解州盐池——解州盐池在约莫二百里外——盐从解州盐池到白苇渡——盐约莫走约莫五日——五日里盐要装袋——盐要过渡——盐要入仓——”
她停了一下。她又看程守川。她看约莫半刻。
她说：“守川，盐从解州盐池——盐装袋——盐谁装？”
程守川不答。
李家婶子说：“守川，盐从解州盐池——盐装袋——盐是灶户装——灶户是邵三娘那一伙的——”
程守川不答。
李家婶子说：“守川，邵三娘那一伙——邵三娘在约莫七里外的邵家疃灶房——邵三娘她这一二日——她这一二日正缺人扛盐——”
程守川抬头。他看李家婶子。
李家婶子说：“守川，你去邵家疃——你去邵三娘灶房——你去问邵三娘——你问邵三娘扛盐。邵三娘她扛盐——她给你一袋粮。邵三娘她不问你借名不借名——邵三娘她只问你扛得动扛不动。”
程守川答：“婶子——”
李家婶子打断：“守川。”
程守川不答。
李家婶子说：“守川，你去邵家疃——你光脚——你走约莫七里——你走约莫两个时辰。你走到邵家疃——你看见邵三娘灶房——邵三娘灶房门口挂着一块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着一个圈——圈里有个’盐’字——你看麻布——你进去——你跟邵三娘说——你说’三娘，我扛盐’——”
程守川点头。
李家婶子又说：“守川，你扛盐——你扛得动——邵三娘给你一袋粮——一袋粮约莫七升——你扛约莫一袋——你拿一袋回家——你回家煮粥——你程砺和你守约吃上今日锅里那一碗粥。”
程守川答：“婶子——我去。”
李家婶子不答。她转身回灶房。她从灶台后头拿起一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小陶罐里装着约莫二升米。她把陶罐递给程守川。
她说：“守川，这二升——你路上煮粥喝。你路上不煮——你走七日没粮——你回不来。”
程守川接陶罐。他接陶罐时他没说话——他的手在抖。他手抖不是冷——是饿。他从昨夜到今早约莫没吃。他今早从灶房出来时锅里还剩约莫三升米——卢七娘没煮——卢七娘说”米省着”。
他从李家婶子手里接陶罐。陶罐约莫半斤重，陶罐表面凉——凉从手心传到手指尖。他把陶罐揣进怀里。陶罐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
李家婶子说：“守川，你去邵家疃——你光脚走——你脚底冷——你脚底——你脚底破——你脚底破你走不到——”
她停了一下。她从灶房门口墙根下拿出一个约莫巴掌大的破布包——破布包里装着约莫三双旧布鞋。旧布鞋是约莫五六年前李家老大穿过剩的——鞋底磨穿了约莫两处，鞋面约莫一处有缝补过的痕迹。
她把破布包递给程守川。她说：“守川——这鞋——你穿。你穿——你脚底——你脚底破——你走不到邵家疃——你走到半路你脚底就冻了——你脚底冻——你回不来——”
程守川接破布包。他接破布包时他手又抖了一下——他抖不是冷，是他不习惯接人东西。他从约五年前开始，他不接人东西——约五年前他从程家疃逃出来，他从那一日起他不接人东西——他接人东西他就要想还，他就要想怎么还，他想怎么还他就要想他家里还有多少东西可以还。
程守川接了破布包。他从破布包里拿出一双旧布鞋——鞋面约莫一尺长，鞋底约莫半尺宽。他把鞋穿在脚上。鞋底磨穿的那两处他用脚趾顶住——他让脚趾顶在破洞上，免得雪水从破洞里渗进来。
他从李家婶子手里接过鞋——他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约莫五寸长的麻绳——麻绳是他从程家灶房带来准备扎裤腿用的。他把麻绳在左手手腕上绕了一圈——他让麻绳勒住手腕——他让手腕上留一道印——他在心里记下一笔——他欠李家婶子一双鞋。
李家婶子说：“守川——你别记——你别记鞋——你扛盐——你扛盐回来——你给我一升盐——一升盐抵这双鞋。”
程守川点头。
李家婶子又说：“守川——一升盐——你扛盐回来——你给我一升——我不要你一斗——我只要你一升。”
程守川答：“婶子——我去——”
李家婶子不答。她转身回灶房。她走到灶台前——她从灶台边上拿起那只木勺——她把木勺放在灶膛门口——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日头光。
她蹲在灶前。她不抬头。
程守川站在门口。他看李家婶子。他看约莫半刻。
约莫半刻之后，程守川转身。他从李家灶房门口出发——他沿着村中土路往西——他走过村西约莫一里——他到村西尽头——村西尽头是一条约莫三尺宽的河湾——河湾上有一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木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木桥约莫五尺宽——桥面铺着约莫一寸厚的木板——木板约莫七尺长——木板与木板之间有约莫一寸的缝——缝里能看见桥下的水——水是昨夜雪化的——水约莫一尺深。
他从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他走过桥——他到村西尽头——村西尽头是一片约莫三百步宽的滩涂——滩涂上是雪化后的泥地——泥地约莫一尺厚——泥里夹着枯芦苇的根——根约莫二尺长——根尖扎在泥里——根头露出泥面约一寸。
他光脚踩在滩涂上——鞋底磨穿的那两处在泥地里——泥从破洞里渗进来——渗到脚趾——脚趾凉——凉从脚趾往上走——凉走到脚踝骨——脚踝骨那一圈发酸。
他不停。他继续走。
二、邵家疃
从盐渚村到邵家疃约莫七里。路他不认得——他只走过一次，约莫三年前他去邵家疃换过一次粮，那次他走的是从盐渚村往东约莫二里的旧堤镇方向，从旧堤镇再往南约莫五里到邵家疃。那次他是从村东出去——这次他是从村西出去——村西到邵家疃的路他不认得。
村西到邵家疃有两条路。一条是顺着河湾往南走——河湾边上有约莫半里宽的滩涂——滩涂尽头是一片约莫二百步宽的柳树林——柳树林里有一条约莫三尺宽的小路——小路约莫五里长——小路尽头是邵家疃村口老柳。一条是从村西过木桥——过木桥之后沿河湾往南——河湾边上有约莫三里长的旧堤——旧堤上有一条约莫二尺宽的泥路——泥路尽头是邵家疃北边的灶户区——灶户区有一条约莫五尺宽的村路——村路尽头是邵家疃村口老柳。
程守川走的是第二条。他光脚——他穿鞋但鞋底破——他不愿走第一条——第一条要走柳树林——柳树林的雪约莫有半尺厚——他脚底踩下去——雪从鞋面破洞里渗——他脚趾冻——脚趾冻他走不到。
他走第二条。他从村西过木桥——过木桥之后沿河湾往南——河湾边上有约莫三里长的旧堤——旧堤是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垫的——旧堤约莫三丈宽——堤身是黄土夯的——黄泥里掺着碎石和碎草——堤面上有约莫一尺深的旧车辙——车辙里淤着昨夜雪化的水。
他从旧堤上走过去。他穿鞋——鞋底磨穿的那两处在旧堤的碎石上——碎石硌他脚底——他每走一步脚底都要抬得高一些——免得碎石硌破脚底。他在旧堤上走了约莫一刻。
旧堤走完——他走下河滩——河滩是雪化后的泥滩——泥是灰黑色——泥里夹着枯芦苇的根——根约莫二尺长——根尖扎在泥里——根头露出泥面约一寸。
他从河滩上走——芦苇根扎他脚底——他不让芦苇根从鞋底破洞里划进去——他每走一步都把脚抬得高一些——他抬脚时鞋底带起一些泥——泥从鞋面上掉下来——掉在他脚边。
他在河滩上走了约莫二里。二里之后——他到邵家疃北边的灶户区。
灶户区约莫有约莫二十户人家——房子约莫都是约莫五尺高——墙是土坯——屋脊上盖着约莫一寸厚的茅草——茅草是约莫两年前新换的——茅草的颜色还是黄的——黄里夹着几根枯——枯的部分是约莫一两年前没换掉剩的。
灶户区村口有一棵老柳。老柳约莫三抱粗——树身已经空心——树洞约莫能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树洞里头有约莫十几只麻雀的窝——窝是约莫五六年前邵家疃一户灶户的孙子用枯草编的。
程守川背靠老柳站了约莫一刻——他在听。他在听邵家疃的灶声。
灶声是有的。约莫每十息一声——灶膛里柴火爆的声音。柴火爆时——爆声是闷的——闷里夹着灶膛里蒸汽的味道——蒸汽的味道是咸的——咸是解州盐池的咸——盐从约莫二百里外的解州盐池运到邵家疃——盐在灶户灶房里化开——化开的水蒸汽从灶房门口飘出来——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程守川听灶声。灶声从约莫五户灶房传来——灶声里夹着约莫三五个人的说话声——说话声约莫是女人——女人说话声是尖的——尖里夹着”盐”、“装”、“过秤”三个字——他听得出来。
他听约莫一刻。一刻里——他没看见人——灶户区约莫辰时才有人出来——辰时前灶户区里没人。
约莫一刻之后——他转身继续往南走。他从邵家疃北边的灶户区往南——他走过约莫五户灶房——五户灶房门口都挂着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着圈——圈里都有”盐”字——字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用木炭画的——字已经褪成暗灰——但还认得。
他走过五户灶房——他到第六户灶房门口。第六户灶房门口——麻布上画的圈比前五户大——圈里的”盐”字比前五户粗——字旁边有一行约莫五个小字——小字他看不清——字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但还认得。
他站在门口。他不立刻进去。他先看灶房门口——灶房门口挂着的麻布下——有一只约莫三尺长的旧木槽——木槽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用一截老柳挖的——木槽口朝上——木槽里有约莫一寸厚的雪——雪是昨夜下的——雪面上有约莫十几个脚印——脚印是约莫今早辰时前灶户出去装袋时踩的——脚印约莫五寸长——脚印的纹路是粗布鞋的纹路。
他从旧木槽前走过去——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他穿鞋但鞋底破——他把鞋脱在门口——鞋放在旧木槽边上——鞋口朝外——鞋口里反着一线日头光。
他进门。
灶房约莫一丈见方。灶房约莫五尺高的门楣——门楣上挂着一串约莫十年前的干辣椒——干辣椒早已褪成暗褐。灶房正中是一口约莫三尺宽的灶——灶膛里火正旺——火是柴火——柴是约莫三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约莫十里的山上砍的——柴约莫一尺半长——柴面已经烧得焦黑——焦黑里夹着几点红——红是火星——火星约莫每十息爆一声。
灶膛前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程守川——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约莫一尺半宽的旧青布围裙——围裙的下摆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那人右手握着一只约莫二尺长的木勺——木勺是柳木——勺口约莫四寸宽——勺口里有约莫半勺盐——盐是白的——白里夹着几粒约莫芝麻大小的黑——黑是沙——沙是从盐池里带出来的。
那人听见门响。她转头。她看见程守川。
那人是邵三娘。
邵三娘的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一身旧青布围裙底下凸出。她的头发约莫半白——半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髻——髻是用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簪别着。她的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她在灶膛前蹲了约莫两个时辰——她在灶膛前装盐——她装约莫两个时辰——她没吃。
她看着程守川。她看约莫半刻——半刻里她不说话。
约莫半刻之后——邵三娘开口。她说：
“你——”
她没说完。她看了程守川脚一眼。程守川光脚——他脚底青筋可数——脚踝骨的凸起处有几道旧疤——旧疤是约六年前在程家疃砍柴时留下的。她看见他的脚。
她说：“守川？”
程守川答：“三娘。”
邵三娘说：“你——你来扛盐？”
程守川点头。
邵三娘说：“你扛得动？”
程守川答：“三娘——我扛得动。”
邵三娘不答。她又看了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话。
约莫半刻之后——邵三娘从灶膛前站起来。她站起时膝盖”嘎”地响了一声——响是膝关节里软骨磨的声音。她走到灶房角落——灶房角落堆着约莫十几只约莫三尺长的旧麻袋——旧麻袋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镇上粮铺换来的——麻袋已经磨得发白——白里夹着几处缝补过的痕迹。
她从约莫十几只旧麻袋里挑出一只——她把麻袋抖开——麻袋里有约莫半两的沙沙声——沙沙声是麻袋里残留的盐粒。
她把麻袋递给程守川。她说：“守川——你装——”
程守川接麻袋。他接麻袋时他没说话——他的手不抖——他手不抖不是不饿——是他从李家婶子那里接过陶罐时已经把”接人东西”这件事在心里记完——他记完他不抖。
邵三娘说：“守川——你装——你从灶膛前那口缸里装——”
程守川走到灶膛前。灶膛前有一口约莫三尺高的缸——缸是陶缸——缸面已经烧得焦黑——焦黑里夹着几点白——白是盐——盐是从缸里溅出来的。缸口约莫二尺宽——缸口里装着约莫半缸盐——盐是约莫三日前邵三娘从约莫二百里外的解州盐池运来的——盐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是解州盐池的水——水是咸的——咸从缸口往上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程守川蹲在缸前。他用木勺从缸里舀盐——他一勺约莫舀起约莫一斤半——他一勺一勺往麻袋里装——他装约莫二十勺——麻袋约莫装了约莫三十斤——麻袋口他用麻绳扎——麻绳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镇上麻铺换来的——麻绳约莫三尺长——麻绳扎法是灶户常用的”双环十字结”——双环十字结约莫两掌大——绳头藏在结里——外人解不开——灶户自己一拽就开。
他扎完。他把麻袋从缸前拎起——麻袋约莫三十斤重——麻袋从手心传到手指尖——手指尖那一圈发麻——麻是沉——沉从手指尖走到肩膀——肩膀那一圈发酸。
他把麻袋扛在右肩上——他右肩往下一沉——沉约莫半寸——他左手扶着麻袋口——他让麻袋口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不松——他让麻袋在右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邵三娘看程守川。她看约莫半刻。她看见程守川的肩——程守川的肩约莫五寸宽——肩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棉袄——旧棉袄已经磨薄——磨薄的地方能看见棉袄底下的皮——皮已经发红——红是盐渍——盐渍是约莫三年前程守川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留下的——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肩上已经三年。
她看见程守川的肩。她没说话。她从灶房角落的矮桌上拿起一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陶罐里装着约莫二升米。她把陶罐递给程守川。
她说：“守川——你扛——你扛过秤——你扛到白苇渡东岸——你过秤——你过秤完——你回来——你回来我给你一袋粮——一袋粮约莫七升。”
程守川答：“三娘——我去。”
邵三娘又说：“守川——你扛过秤——你过秤完——你不要问我扛到哪——你不要问我粮从哪——你不要问我盐从哪。”
程守川点头。
邵三娘又说：“守川——你过秤完——你不要跟人说——你不要跟李家婶子说——你不要跟郭老满说——你不要跟你家卢七娘说。”
程守川答：“三娘——我不说。”
邵三娘不答。她从灶房门口墙根下拿起一个约莫巴掌大的破布包——破布包里装着约莫一截约莫五尺长的旧麻绳——旧麻绳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镇上麻铺换来的——麻绳约莫拇指粗——麻绳一头已经烧焦——烧焦是约莫五日前邵三娘在灶膛前装袋时不小心碰到的。
她把破布包递给程守川。她说：“守川——你扛——你扛过秤——你过秤完——你把麻袋里那截麻绳——你把麻绳给我带回来。”
程守川接破布包。他接破布包时他没说话。他从破布包里拿出那截旧麻绳——麻绳约莫五尺长——麻绳一头烧焦——烧焦的那一头约莫半尺——烧焦里夹着几点白——白是盐——盐是从麻袋里带出来的。
他把麻绳揣进怀里——麻绳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绳的——麻绳是旧——旧麻绳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镇上麻铺换来的——旧麻绳是邵三娘的——邵三娘把旧麻绳给程守川——程守川接——程守川记下——程守川欠邵三娘一截麻绳。
邵三娘说：“守川——你扛——你扛到白苇渡东岸——你过秤——你过秤完——你不要在白苇渡东岸停——你不要在白苇渡东岸跟人说话——你不要在白苇渡东岸跟守渡军士说话。”
程守川点头。
邵三娘又说：“守川——你扛过秤——你过秤完——你从白苇渡东岸约莫十步外的一条小河岔——你从小河岔往东——你从小河岔往东约莫二里——你到一处约莫三尺高的土堆——土堆上有一棵约莫五抱粗的老柳——老柳旁边有一间约莫五尺高的灶房——灶房门口挂着一块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着一个圈——圈里有个’盐’字——你进去——”
程守川答：“三娘——我去。”
邵三娘又说：“守川——你进去——你跟灶房里的人说——你说’三娘让我送一袋’——你说完——你不要等——你不要问——你不要回头——你把麻袋放下——你把麻袋放下——你走——你从灶房门口往东——你从灶房门口往东约莫十步——你到一处约莫一丈宽的木桥——木桥上有一条约莫五尺长的木板——木板约莫一寸厚——木板底下是河——你过桥——你过桥之后——你往北——你往北约莫二里——你回到盐渚村——你回到盐渚村——你不要从村东进——你不要从村东进——你从村西进——你从村西那条旧堤——你从旧堤往南——你到邵家疃——你到邵家疃灶房——你到我灶房——”
程守川答：“三娘——我去——我去——”
邵三娘不答。她从灶台后头走出来——她走到灶房门口——她站在门口——她看着程守川——她看约莫半刻。
她说：“守川——你扛——”
程守川从灶房门口出发。他把麻袋扛在右肩上——他右肩往下一沉——沉约莫半寸——他左手扶着麻袋口——他让麻袋口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不松——他让麻袋在右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他从邵家疃灶户区村口老柳下走过——他从老柳下往北——他沿河湾边上的旧堤——旧堤上他走了约莫三里——三里里他每走一步——麻袋在他右肩上沉一下——沉一下约莫半寸——他每走一步——他右肩的旧棉袄上那一层盐渍被麻袋蹭一下——蹭一下麻袋上那一截扎紧的麻绳——蹭出一声”嘶”——嘶是麻袋上麻绳磨旧棉袄的声音。
旧堤走完——他走下河滩——河滩是雪化后的泥滩——泥是灰黑色——泥里夹着枯芦苇的根——根约莫二尺长——根尖扎在泥里——根头露出泥面约一寸。
他从河滩上走——芦苇根扎他脚底——他穿鞋——鞋底磨穿的那两处在泥地里——泥从破洞里渗进来——渗到脚趾——脚趾凉——凉从脚趾往上走——凉走到脚踝骨——脚踝骨那一圈发酸。
他不停。他继续走。
三、白苇渡东岸
从邵家疃到白苇渡东岸约莫五里。路他不认得——他只走过一次，约莫三年前他去镇上买盐时路过白苇渡东岸。那次他从白苇渡西岸过——他从西岸到东岸——他从东岸往镇上走——他从镇上买盐回来——他从东岸往西岸过——他过白苇渡——他回到盐渚村。
这次他不去西岸——他从邵家疃往北——他沿河湾边上——河湾边上有约莫二里宽的滩涂——滩涂上有一条约莫二尺宽的小路——小路尽头是白苇渡东岸的浅滩——浅滩上有一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栈桥——栈桥是约莫十年前白苇渡守渡军士搭的——栈桥宽约四尺——栈桥是用约莫一尺粗的木桩打在水里——桩顶锯平——桩与桩之间横铺约莫一寸半厚的木板——木板约莫五尺长。
程守川到白苇渡东岸的浅滩上——他不立刻走到栈桥——他知道白苇渡渡口有守渡军士——他在程家灶房听卢七娘说过——卢七娘听李家婶子说过——李家婶子听镇上回来的逃户说过。
逃户说约907年后梁建立后白苇渡的守渡军士就开始加征——逃户无户名者过河要加征”过渡喜钱”——每人三升粮或等值物——有户名者免征或按旧例征——有程家渡口旧凭或能报出守渡军士名姓者免征。
程守川不立刻走到栈桥——他蹲在浅滩上——他先听——听白苇渡的船声。
船声是有的。约莫每十息一声——船桨拍水的声音。船桨拍水时——水声是闷的——闷里夹着桨板的木头味——木头味约莫是柳木——柳木浸水久了会发出一种淡淡的酸。
程守川在浅滩上听船声——船声从约莫五里外的上游传来——约莫每十息一声。
他听时——他抬头。
他看见木栈桥。栈桥尽头是一艘渡船——渡船是约莫能载七八人的小船——船底是平的——船舷约二尺高——船舷外头刷过一层桐油——桐油的颜色已经从原来的亮黄变成深褐——深褐里夹着几条裂。
渡船靠岸这一侧用一根约莫拇指粗的麻绳拴在栈桥的木桩上——麻绳结法是灶户常用的”双环十字结”——这种结程守川认得——他爹生前在盐渚村东渡口给灶户系过——双环十字结约莫两掌大——绳头藏在结里——外人解不开——灶户自己一拽就开。
栈桥边上有一个人——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高约莫五尺半——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件旧青布袄底下凸出——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那人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木牌是约巴掌大的杉木板——板面刻着”守渡白苇渡·某营·某都·某人”的字样——字样是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那人右手握着一把约二尺长的刀——刀鞘是木鞘——木鞘外头包了一层薄皮——薄皮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木头的黄。那人左手提着一只布袋——布袋是粗麻布做的——约一尺见方——袋口用麻绳扎着——麻绳扎得很紧。
那人是守渡军士。
程守川蹲在浅滩上——他看见守渡军士——他不立刻起身——他让麻袋在他右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约莫两息之后——程守川起身——他从浅滩上站起来——他把麻袋从右肩上换到左肩上——麻袋在左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他朝栈桥方向走——他朝守渡军士走。
他走了约莫二十步。二十步里——泥地在他脚底下”啪、啪、啪”地响——他每一步都啪一声。守渡军士听见啪声——守渡军士转过头来。
程守川在距栈桥约十步的地方停下——他不立刻开口——他先看守渡军士的脸——守渡军士的脸瘦——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约莫一寸宽。守渡军士也看他。
守渡军士先开口——守渡军士开口时——他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他把刀鞘在腰带上磕了一下——磕出声——他在心里把刀鞘的位置摆正——他看着程守川说：
“户名。”
程守川答：“守川。”
守渡军士又说：“户帖。”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说：“白苇渡过河——要户帖。没户帖——要户名——要保人——要邻保签字。三样里有一样——你过。三样里没一样——你不过。”
程守川答：“军爷——我——”
守渡军士打断：“逃户？”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我看你脚。光脚——鞋底磨穿——脚底青筋可数——不是镇上人。镇上人脚不青筋。我问你——你是哪村哪户？”
程守川答：“盐渚村。”
守渡军士说：“盐渚村——盐渚村在白苇渡南约十里——你从南边来——光脚走十里雪化泥路——不是盐渚村本村人。盐渚村本村人不走十里路来白苇渡——他们走约二里到盐渚村东渡口。我再问——你是盐渚村哪户？”
程守川答：“程家。”
守渡军士说：“程家——盐渚村东渡口旁——约三年前从外乡迁来。你是不是约904年从盐渚村东渡口旁的程家疃迁来的？”
程守川点头。
守渡军士又说：“程家疃在约六年前被后梁军镇征过一次粮——程家疃的人约莫走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入了盐渚村村簿。你程家疃的户名——是程家疃的户名——不是盐渚村的户名。你程家疃的户名——在程家疃被征粮之后——你没在盐渚村村簿上登入。”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我守渡白苇渡约一年——我看过程家疃的人从这过。程家疃的人过白苇渡——约莫有两种——一种是程家疃本村人——他们手里有程家疃的旧户帖——一种是从外乡逃到程家疃又被程家疃赶出来的人——他们没有程家疃的旧户帖。你是后一种。”
程守川答：“军爷——我不是程家疃被赶出来的。我是自己走的。”
守渡军士说：“自己走——也是没户帖。”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我问你——你来白苇渡——你扛着什么？”
程守川答：“军爷——我扛盐。”
守渡军士说：“你扛盐——盐从哪来？”
程守川答：“军爷——盐从约莫七里外的灶户来。”
守渡军士说：“约莫七里外——那是邵家疃。邵家疃的灶户——盐从解州盐池来——解州盐池的盐——是灶户煮的。灶户煮的盐——要卖给盐务机构或持盐引销售——没有盐引卖盐——是犯罪。”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你扛的盐——有盐引？”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说：“没盐引——你扛的是私盐。”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扛私盐过白苇渡——要加征——每人三升粮或等值物——扛盐的要加征约莫五升粮或等值物。”
程守川答：“军爷——”
守渡军士打断：“你过——你加征五升——你不过——你不加征。”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守渡军士又说：“你——你扛的盐——你给我看一眼。”
程守川蹲下——他把麻袋从左肩上放下——麻袋在地上沉了一下——沉约莫半寸。他解开麻袋口——麻袋口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他用手指一拽——麻绳从双环十字结里散开——绳头从结里掉出来——麻袋口张开口——麻袋口里反着盐的白光——盐的白光从麻袋口斜斜照出来——照在程守川脸上——程守川的脸被盐的白光照了一下——他眯起眼。
守渡军士蹲下——守渡军士从麻袋口伸手——他用手指捏了一撮盐——他把盐放在手心——他看——盐是白的——白里夹着几粒约莫芝麻大小的黑——黑是沙——沙是从盐池里带出来的。
守渡军士说：“盐是好的——盐是解州盐池的。”
他站起。他把盐放在嘴里——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盐在舌头上化开——化开的盐是咸的——咸里夹着约莫一丝苦——苦是约莫二年前邵三娘那一伙从解州盐池装的盐——装的时候——装的人手上——手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茧——旧茧在装盐时磨破——磨破的血渗到盐里——血在盐里——血是苦的——血在盐里放久了——血就变成了苦——苦在盐里——盐就是苦的。
守渡军士说：“盐是约莫二年前的——盐里——盐里有约莫一丝苦——苦是血——血是装的人手上磨破的。”
程守川点头。
守渡军士又说：“扛私盐过白苇渡——加征五升——你扛得动——你扛——你扛过去——你从东岸——你不要在东岸停——你不要在东岸跟人说话——你不要在东岸跟灶户说话。”
程守川答：“军爷——我去——”
守渡军士说：“你加征五升——你过——你不过加征——”
程守川答：“军爷——我加征——我加征约莫五升粮——我家里——我家里——”
守渡军士打断：“你家里没有五升——我知道——你光脚——你鞋底破——你家里没有粮。你加征——你不加征粮——你加征等值物。”
程守川答：“军爷——我加征——我加征什么？”
守渡军士说：“你加征——你给我约莫三尺麻绳——约莫拇指粗——约莫三尺长——约莫旧的——约莫这麻袋上那截——”
程守川答：“军爷——这麻袋——这麻袋上那截麻绳——是三娘给我的——三娘说——三娘说——她让我把麻绳带回去——”
守渡军士说：“三娘——邵三娘——她给你的——你不要——你不要——你给我——你给我——你过白苇渡——你扛盐过去——你从东岸——你不要在东岸停——你不要在东岸跟人说话。”
程守川答：“军爷——”
守渡军士说：“你过——你把麻绳给我——你不过——你把麻袋给我——你把盐给我——你把麻袋给我——你把麻袋里那截麻绳给我——你把麻袋上那截扎紧的麻绳给我——你把麻袋里那截麻绳给我——”
程守川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程守川说：“军爷——我把麻袋上那截扎紧的麻绳给你——我把麻袋里那截——我把麻袋里那截麻绳——我带回去——我给三娘——”
守渡军士说：“你过——”
程守川从怀里掏出那截旧麻绳——麻绳约莫五尺长——麻绳一头烧焦——烧焦的那一头约莫半尺——烧焦里夹着几点白——白是盐。他把麻绳递给守渡军士——他递麻绳时他手不抖——他手不抖不是不饿——是他在心里记完——他欠邵三娘一截麻绳——他把麻绳给守渡军士——守渡军士拿走——他欠邵三娘一截麻绳变成他欠邵三娘一截麻绳+他欠守渡军士一截麻绳——他不抖——他记完。
守渡军士接过麻绳——他把麻绳揣进怀里——他看程守川——他看约莫半刻。
他说：“你扛——你过——”
程守川扛起麻袋——他把麻袋从地上扛在左肩上——麻袋在左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他从栈桥上走过去——栈桥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栈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他走到栈桥尽头——他走到渡船上——渡船在他脚底下晃了一下——晃是水流——水流是上游解州盐池方向下来的——水流在船底下”咕噜”一声——咕噜声是水流过船底的声音。
船夫在船尾。船夫约莫五十岁上下——脸上浮着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盐霜——盐霜是约莫十年前他在船上装盐时留下的——盐霜在他脸上——盐霜洗不掉——盐霜在他脸上已经十年。
船夫看见程守川。船夫不问他户名——船夫不问他保人——船夫不问他邻保签字。船夫看见程守川左肩上扛着的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重——麻袋从手心传到肩膀——肩膀那一圈发酸。
船夫说：“扛盐？”
程守川点头。
船夫说：“坐。”
程守川在船中坐下——他让麻袋在他左肩上稳——他左手扶着麻袋口——他让麻袋口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不松——他让麻袋在左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船夫撑船——船桨拍水——拍水时水声是闷的——闷里夹着桨板的木头味——木头味约莫是柳木——柳木浸水久了会发出一种淡淡的酸。
船往对岸走——船走了约莫一刻——一刻里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
约莫一刻之后——船到对岸。
四、东岸浅滩
程守川从渡船上下来——他光脚踩在白苇渡东岸的浅滩上——浅滩上是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是约莫今早辰时前雪化的水——水约莫一尺深——水深到他脚踝骨——脚踝骨那一圈发凉。
他把麻袋从左肩上换到右肩上——麻袋在右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他从东岸浅滩上往东走——他沿河湾边上——河湾边上有约莫二里宽的滩涂——滩涂上有一条约莫二尺宽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处约莫三尺高的土堆——土堆上有一棵约莫五抱粗的老柳——老柳旁边有一间约莫五尺高的灶房——灶房门口挂着一块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着一个圈——圈里有个”盐”字——字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但还认得。
他走到灶房门口——他不立刻进去——他先看灶房门口——灶房门口挂着的麻布下——有一只约莫三尺长的旧木槽——木槽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用一截老柳挖的——木槽口朝上——木槽里有约莫一寸厚的雪——雪是昨夜下的——雪面上有约莫十几个脚印——脚印是约莫今早辰时前灶户出去装袋时踩的——脚印约莫五寸长——脚印的纹路是粗布鞋的纹路。
他从旧木槽前走过去——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
灶房约莫一丈见方。灶房正中是一口约莫三尺宽的灶——灶膛里火已经熄了——火熄了约莫一刻——灶膛里只冒一丝白烟——白烟从灶门口飘出来——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灶膛前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程守川——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约莫一尺半宽的旧青布围裙——围裙的下摆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那人右手握着一只约莫二尺长的木勺——木勺是柳木——勺口约莫四寸宽——勺口里反着一线日头光。
那人听见门响——那人转头——那人看见程守川——那人看见程守川左肩上扛着的麻袋。
那人不是邵三娘——那人是邵三娘的哥哥邵大郎。
邵大郎的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一身旧青布围裙底下凸出——他的头发约莫半白——半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髻——髻是用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簪别着。他的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他在灶膛前蹲了约莫两个时辰——他在灶膛前称盐——他称约莫两个时辰——他没吃。
他看着程守川。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你”——他不问程守川户名——他不问程守川保人——他不问程守川邻保签字。
约莫半刻之后——邵大郎开口。他说：
“三娘让你送？”
程守川答：“大郎——三娘让我送——三娘说——三娘说让我送一袋——”
邵大郎说：“你放。”
程守川从肩上把麻袋放下——麻袋在地上沉了一下——沉约莫半寸。他解开麻袋口——麻袋口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他用手指一拽——麻绳从双环十字结里散开——绳头从结里掉出来——麻袋口张开口——麻袋口里反着盐的白光——盐的白光从麻袋口斜斜照出来——照在灶房正中那口灶的灶膛上——灶膛里的灰白被盐的白光照了一下——灰白变成白。
邵大郎蹲在麻袋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杆约莫二尺长的木秤——木秤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镇上木匠铺换来的——木秤一头吊着一只约莫巴掌大的旧铁砣——铁砣约莫一斤重——铁砣上刻着”某年某月某日”的字样——字样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
他把铁砣从木秤上取下——他把铁砣放在麻袋口——他把麻袋口往下一压——麻袋里的盐从麻袋口往铁砣上压——压是称——称是邵大郎手里那杆木秤——木秤的秤杆往上一翘——秤杆上刻着约莫十来个约莫一寸长的格子——格子里的字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字认不清。
邵大郎看木秤的秤杆——秤杆往上一翘约莫半寸——半寸约莫是约莫三十斤——秤杆上那个格子里写着”三十”——“三十”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
邵大郎说：“三十斤。”
程守川点头。
邵大郎又说：“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湿损是约莫二日前装袋时——装的人手上磨破——磨破的血渗到盐里——血是苦的——血在盐里——盐就是苦的——湿损约莫三斤——三斤是约莫二日前装袋时——装的人手上磨破——磨破的血——”
程守川点头。
邵大郎又说：“三十斤——湿损三斤——剩约莫二十七斤——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旧价是约莫七升。”
程守川点头。
邵大郎又说：“你扛——你扛到这——你扛完了——你不要在这停——你不要在这问——你不要在这等——”
程守川答：“大郎——”
邵大郎说：“你从灶房门口往东——你从灶房门口往东约莫十步——你到一处约莫一丈宽的木桥——木桥上有一条约莫五尺长的木板——木板约莫一寸厚——木板底下是河——你过桥——你过桥之后——你往北——你往北约莫二里——你回到盐渚村——你回到盐渚村——你不要从村东进——你不要从村东进——你从村西进——你从村西那条旧堤——你从旧堤往南——你到邵家疃——你到邵家疃灶房——你到我妹妹灶房——”
程守川答：“大郎——我去——我去——”
邵大郎从灶房角落的矮桌上拿起一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陶罐里装着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他把陶罐递给程守川。他说：“你扛——你扛完——我妹妹给你约莫七升——这约莫七升——这陶罐里有约莫七升——你拿回去——”
程守川接陶罐——陶罐约莫七斤重——陶罐表面凉——凉从手心传到手指尖——他让陶罐在怀里——陶罐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
程守川从灶房门口出发。他抱着陶罐——他从灶房门口往东——他走过约莫十步——他到一处约莫一丈宽的木桥——木桥上有一条约莫五尺长的木板——木板约莫一寸厚——木板底下是河——水深约莫一尺——水是昨夜雪化的。
他从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约莫五步——五声咯吱。
他过桥——他往北——他往北约莫二里——他到一段约莫三丈宽的旧堤——旧堤上有一条约莫二尺宽的泥路——泥路尽头是盐渚村村西的那座木桥——木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
他从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他过桥——他从村西那条旧堤——他沿河湾边上——他走约莫一里——他到村西尽头——村西尽头是李家灶房门口——李家灶房门口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木桥尽头是盐渚村。
他走约莫一里——他到邵家疃——他到邵家疃灶房——他到邵三娘灶房——灶房门口挂着那块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着一个圈——圈里有个”盐”字——字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用木炭画的——字已经褪成暗灰——但还认得。
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
邵三娘在灶膛前——邵三娘听见门响——邵三娘转头——邵三娘看见程守川——邵三娘看见程守川怀里那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陶罐里装着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邵三娘说：“你扛——你扛完——”
程守川点头。
邵三娘说：“你扛完——我给你一袋粮——一袋粮约莫七升——这陶罐里有约莫七升——你拿回去——”
程守川答：“三娘——我拿——”
邵三娘不答。她从灶房角落的矮桌上拿起一只约莫三尺长的旧麻袋——旧麻袋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镇上粮铺换来的——麻袋已经磨得发白——白里夹着几处缝补过的痕迹——麻袋里装着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她把麻袋递给程守川。她说：“守川——你扛——你扛完——你扛回去——你扛回家——你不要在路上停——你不要在路上跟人说话——你不要在路上问。”
程守川接麻袋——麻袋约莫七斤重——麻袋从手心传到肩膀——肩膀那一圈发酸——他把麻袋扛在右肩上——麻袋在右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他从邵三娘灶房门口出发——他从邵家疃往北——他沿河湾边上——他走约莫三里——他到村西尽头——他过木桥——他过桥之后——他到盐渚村。
五、暗账
程守川第三日申时从邵家疃回程家灶房。
他光脚踩在雪化泥地上——他穿鞋但鞋底破——他让脚趾顶在鞋底破洞上——他让脚趾顶稳——他每走一步——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脚趾上沾着泥——泥从脚趾上掉下来——掉在他脚边。
他从村西那条旧堤——他沿河湾边上——他走约莫一里——他到村西尽头——他过木桥——他过桥之后——他到盐渚村——他到程家灶房门口。
他推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
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火熄了约莫一刻——灶膛里只冒一丝白烟——白烟从灶门口飘出来——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灶膛前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程守川——那人听见门响——那人转头——那人看见程守川——那人看见程守川右肩上扛着的麻袋——麻袋约莫七斤重——麻袋从手心传到肩膀——肩膀那一圈发酸——麻袋里装着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那人是卢七娘。
卢七娘的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一身旧青布围裙底下凸出——她的头发约莫半白——半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髻——髻是用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簪别着——她的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她在灶膛前蹲了约莫两个时辰——她在灶膛前等程守川——她等约莫两个时辰——她没吃。
她看着程守川。她看约莫半刻——半刻里她不说”你”——她不问程守川从哪来——她不问程守川扛的什么。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
“守川。”
程守川答：“七娘。”
卢七娘说：“你——你扛的是什么？”
程守川答：“七娘——米——米约莫七升——米面上有一层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卢七娘不答。她看了程守川脚一眼——程守川光脚——他穿鞋但鞋底破——他脚底青筋可数——脚踝骨的凸起处有几道旧疤——旧疤是约六年前在程家疃砍柴时留下的。她看见他的脚。她看见他的肩上——他的肩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棉袄——旧棉袄已经磨薄——磨薄的地方能看见棉袄底下的皮——皮已经发红——红是盐渍——盐渍是今日他扛盐过秤时留下的——盐渍在他肩上——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肩上已经今日。
她看见他的肩。她看见他的肩上一道新的红——红是盐渍——盐渍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磨破的——磨破的血渗到麻袋上——麻袋上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上——麻绳上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上——麻绳在他肩上——麻绳磨他肩——麻绳磨出红——红是盐渍。
她说：“守川——你肩上——你肩上那一道——”
程守川答：“七娘——我肩上——我肩上扛盐——我扛过秤——我过秤完——”
卢七娘不答。她看了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话。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从灶膛前站起来。她站起时膝盖”嘎”地响了一声——响是膝关节里软骨磨的声音。她走到灶房角落——灶房角落有一只约莫三尺长的旧木箱——木箱是约莫五六年前程守川从程家疃逃出来时带的——木箱约莫二尺宽——箱面已经磨得发白——白里夹着几处缝补过的痕迹。
她从木箱里拿出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木炭是约莫五日前她从灶膛里捡的——木炭已经烧过——烧过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黑——黑是炭灰——炭灰在木炭表面——炭灰是木炭——木炭是她从灶膛里捡的。
她把木炭递给程守川。她说：“守川——你记——”
程守川接木炭。他接木炭时他手不抖——他手不抖不是不饿——是他从李家婶子那里接过陶罐时已经把”接人东西”这件事在心里记完——他记完他不抖。
他从灶房角落的矮桌上拿起一张约莫一尺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两年前他从镇上麻铺换来的——麻纸已经磨得发黄——黄里夹着几处缝补过的痕迹——麻纸面上已经写着约莫五行字——五行字是约莫两年前他用木炭写的——字认不清——字是他自己写的——他自己写的字他自己认不清。
他把麻纸摊在矮桌上——他蹲在矮桌前——他让木炭在麻纸上写字——他写——他写约莫一刻——一刻里他写约莫三行字——三行字是：
“约907年腊月十九。盐一袋。袋重约三十斤。湿损约三斤。剩约二十七斤。换粮约七升。三娘给我一袋粮。我欠三娘一截麻绳——麻绳给了守渡军士。我欠李家婶子一双鞋——鞋穿过了。我欠守渡军士一截麻绳——麻绳是三娘的。”
他写完。他把木炭放回矮桌。他把麻纸从矮桌上拿起来——他把麻纸折成四方折——他把四方折塞进怀里——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写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不写在大账上——暗账不写在程家灶房的墙上——暗账写在他自己的麻纸上——麻纸在他怀里——暗账在他怀里。
卢七娘看着程守川。她看约莫半刻——半刻里她不说话。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
“守川——你记——你记的是什么？”
程守川答：“七娘——我记——我记的是——我记的是今日——今日我扛盐——今日我过秤——今日我换粮——”
卢七娘不答。她看了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话。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从灶膛前站起来。她走到灶房门口墙根下——墙根下有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木炭是约莫五日前她从灶膛里捡的——木炭已经烧过——烧过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黑——黑是炭灰——炭灰在木炭表面——炭灰是木炭——木炭是她从灶膛里捡的。
她把木炭拿在手里——她蹲在灶房门口——她用木炭在灶房门口的黄泥墙上——她在墙上那六道线底下——约莫半寸的位置——她又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约莫一寸长。
她说：“今日申时。程守川从邵家疃扛盐回。盐一袋约三十斤。换粮约七升。程守川与邵三娘约定——明日再去扛一次。”
她画完——她把木炭放回墙根下——她从灶房角落的矮桌上拿起那只约莫二升米的小陶罐——小陶罐是约莫今早程守川从李家婶子那里接的——陶罐里装着约莫二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她从陶罐里舀出约莫一升米——她把米倒进锅里——锅里约莫有三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她从邵三娘给的麻袋里舀出约莫七升米——她把米倒进缸里——缸里约莫有一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她把米搅一搅——搅约莫半刻——半刻里米在缸里发出一声”沙”——“沙”是米面上的霉——霉在米面上——霉被搅散——霉从米面上掉下来——掉在缸底——缸底约莫半寸厚——缸底是上一日从缸里舀米时留下的旧痕——旧痕约莫有半寸厚——半寸是上一日舀米时米面塌下去的痕。
她搅完。她从灶房角落的矮桌上拿起一只约莫三尺长的旧木勺——木勺是柳木——勺口约莫四寸宽——勺口里反着一线日头光。她用木勺从缸里舀出约莫一升米——她把米倒进锅里——锅里约有四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她往锅里加水——水是约莫今早她从村北那条约莫二尺宽的河湾里挑的——水约莫有一桶——水桶是约莫五六年前程守川从程家疃逃出来时带的——水桶约莫一尺半宽——桶面已经磨得发白——白里夹着几处缝补过的痕迹。她把水倒进锅里——锅里约有四升米+约莫一桶水——水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米浆——米浆是米泡在水里的——米浆在水面上——米浆在水面上飘——飘到锅边的位置——锅边的位置约莫有一寸高的位置——米浆在那里结成一层薄——薄是米浆结的——薄在锅边。
她往灶膛里添柴——柴是约莫三年前程守川从村北约莫二里外的山上砍的——柴约莫一尺半长——柴面已经烧得焦黑——焦黑里夹着几点红——红是火星——火星约莫每十息爆一声。她把柴放在灶膛里——灶膛里的火星把柴点着——柴在灶膛里”噼啪”一声——噼啪是柴爆的声音。
灶膛里的火旺了——火在灶膛里”呼呼”地响——响是火的声音——火在灶膛里烧——烧是柴——柴在灶膛里化——化是炭——炭在灶膛里化——化是灰——灰在灶膛里。
锅里的水烧开了——水在锅里”咕噜”地响——响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从锅里飘到灶房里——灶房里有米香——米香在灶房里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约莫一丝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咕噜——咕噜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在灶房里飘。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约莫一刻之后——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的那一线橙黄的光——慢慢变淡——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缸口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
程守川抬头。他看缸口那块青石——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他看约莫一刻。
他起身。他从灶台前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水——水是方才雪化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他往北看。
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郭家灶膛里的火——自己又灭了——屋脊上只剩一线白——白线在暮色里已经散了。
他再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船声断了——船已经走远——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去了。
他站着听——约莫一刻之后——船声又起——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了一程之后——船又回来——船从解州盐池方向又下来——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又到白苇渡渡口——船停约一刻——船上的人卸盐——盐卸到仓里——船夫把船靠在栈桥边——船夫等下一拨人过——下一拨人过了——船夫又撑船走——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船走远——船声断了。
程守川站在门口——他听船声。
约莫一刻之后——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缸口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
程守川抬头——他看缸口那块青石——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他看约莫一刻。
他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又静了——静约一刻。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咕噜——咕噜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在灶房里飘。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红变成暗红——暗红里夹着日落的紫——日落。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外——雪化出来的水——在泥地上慢慢渗——渗到泥地里——泥地上只剩一片黑。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不抬头。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咕噜——咕噜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在灶房里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灶房里——缸里有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缸底约莫有三寸厚——约莫还有一斗半。
灶房里——灶膛里的灰凉了——灰面上没有一丝红——灰面是白的——白得像灶膛外头的雪。
灶房里——墙上那七道线——两道横、两道竖、三道短横——七道线在黄泥墙上——木炭画的——颜色是黑的。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
灶房里——锅里咕噜——咕噜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在灶房里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六、关门
约莫两刻之后——程守川起身。
他从灶台前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黑——黑是方才雪化出来的水渗到泥里的痕。
他站在门口——他不回头——他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船声是有的——船从解州盐池方向下来——船上装的是盐——盐是今日邵三娘灶房里那口缸里的盐——盐是约莫三日前邵三娘从约莫二百里外的解州盐池运来的——盐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是解州盐池的水——水是咸的——咸从缸口往上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咸在灶房里——咸在他鼻子里——咸在他鼻腔里——鼻腔里那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盐渍——盐渍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留下的——盐渍在他鼻腔里——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鼻腔里已经今日。
他鼻腔里的盐渍——他用鼻子呼了一口气——呼出的气里夹着约莫一丝咸——咸是盐——盐是今日他扛盐过秤时——麻袋里那撮盐在他脸上照了一下——他眯起眼——盐渍在他脸上——盐渍在他鼻腔里——盐渍在他鼻腔里已经今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上写着：
“约907年腊月十九。盐一袋。袋重约三十斤。湿损约三斤。剩约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三娘给我一袋粮。我欠三娘一截麻绳——麻绳给了守渡军士。我欠李家婶子一双鞋——鞋穿过了。我欠守渡军士一截麻绳——麻绳是三娘的。”
他看麻纸——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我”——他不问自己。
约莫半刻之后——他把麻纸从怀里拿出来——他蹲在灶房门口——他用手里那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他在灶房门口的黄泥墙上——他在墙上那七道线底下——约莫半寸的位置——他又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约莫一寸长。
他在那道短横底下——他又画了一个约莫一寸长的圈——圈里画着”盐”字——字是他自己写的——他自己写的字他自己认不清——他画完——他看那圈——圈里的”盐”字在暮色里已经发暗——暗里夹着一点红——红是木炭上的炭灰——炭灰在”盐”字上。
他画完——他把木炭放回墙根下——他从怀里把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拿出来——他把麻纸重新折成四方折——他把四方折塞进怀里——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不写在大账上——暗账不写在程家灶房的墙上——暗账写在他自己的麻纸上——麻纸在他怀里——暗账在他怀里——暗账在他怀里——暗账不让人看见。
他起身——他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在灶膛前——她听见门响——她转头——她看见程守川——她看见程守川的肩——程守川的肩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棉袄——旧棉袄已经磨薄——磨薄的地方能看见棉袄底下的皮——皮已经发红——红是盐渍——盐渍是今日他扛盐过秤时留下的——盐渍在他肩上——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肩上已经今日。
她看见他的肩。她看见他的肩上一道新的红——红是盐渍——盐渍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磨破的——磨破的血渗到麻袋上——麻袋上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上——麻绳上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上——麻绳在他肩上——麻绳磨他肩——麻绳磨出红——红是盐渍。
她说：“守川——你肩上——你肩上那一道——”
程守川答：“七娘——我肩上——我肩上扛盐——我扛过秤——我过秤完——”
卢七娘不答。她从灶膛前站起来——她走到灶房角落的矮桌前——矮桌上有一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小陶罐里装着约莫二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小陶罐是她今早给程守川的——她从小陶罐里舀出约莫一升米——她把米倒进锅里——锅里约有四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她从锅里舀出一碗约莫一升的粥——粥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米浆——米浆是米泡在水里的——米浆在粥面上——米浆在粥面上飘——飘到碗边的位置——碗边的位置约莫有一寸高的位置——米浆在那里结成一层薄——薄是米浆结的——薄在碗边。
她把碗递给程守川。她说：“守川——你吃——”
程守川接碗——碗约莫半斤重——碗表面烫——烫从手心传到手指尖——他让碗在手里——碗在他手里——他端起碗——他喝粥——粥在他嘴里——粥是稀的——稀里有约莫一寸厚的米——米在他嘴里——米在他舌头上——米在他舌头上化开——化开的米是甜的——甜是米——米是今日邵三娘给的——米是约莫七升——米是今日他扛盐换的——米是今日他第一日扛盐换的。
他喝粥。粥在他嘴里——粥是稀的——稀里有约莫一寸厚的米——米在他嘴里——米在他舌头上——米在他舌头上化开——化开的米是甜的——甜是米——米是甜的——甜在他嘴里——甜在他舌头上——甜在他鼻腔里——甜在他胸腔里——甜在他腹腔里——甜在他肚子里——甜从肚子往四肢走——走到手指尖——走到脚趾尖——甜在他四肢里——甜在他四肢里停——甜在他四肢里停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我”——他不问自己。
约莫半刻之后——程守川放下碗。他把碗放在灶台边上——碗口朝上——碗口里反着一线日头光。
他起身。他从灶台前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黑——黑是方才雪化出来的水渗到泥里的痕。
他站在门口——他不回头——他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船声是有的——船从解州盐池方向下来——船上装的是盐——盐是今日邵三娘灶房里那口缸里的盐——盐是约莫三日前邵三娘从约莫二百里外的解州盐池运来的——盐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是解州盐池的水——水是咸的——咸从缸口往上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咸在灶房里——咸在他鼻子里——咸在他鼻腔里——鼻腔里那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盐渍——盐渍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留下的——盐渍在他鼻腔里——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鼻腔里已经今日。
他鼻腔里的盐渍——他用鼻子呼了一口气——呼出的气里夹着约莫一丝咸——咸是盐——盐是今日他扛盐过秤时——麻袋里那撮盐在他脸上照了一下——他眯起眼——盐渍在他脸上——盐渍在他鼻腔里——盐渍在他鼻腔里已经今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上写着：
“约907年腊月十九。盐一袋。袋重约三十斤。湿损约三斤。剩约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三娘给我一袋粮。我欠三娘一截麻绳——麻绳给了守渡军士。我欠李家婶子一双鞋——鞋穿过了。我欠守渡军士一截麻绳——麻绳是三娘的。”
他看麻纸——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我”——他不问自己。
约莫半刻之后——他把麻纸从怀里拿出来——他蹲在灶房门口——他用手里那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他在灶房门口的黄泥墙上——他在墙上那七道线底下——约莫半寸的位置——他又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约莫一寸长。
他在那道短横底下——他又画了一个约莫一寸长的圈——圈里画着”盐”字——字是他自己写的——他自己写的字他自己认不清——他画完——他看那圈——圈里的”盐”字在暮色里已经发暗——暗里夹着一点红——红是木炭上的炭灰——炭灰在”盐”字上。
他画完——他把木炭放回墙根下——他从怀里把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拿出来——他把麻纸重新折成四方折——他把四方折塞进怀里——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不写在大账上——暗账不写在程家灶房的墙上——暗账写在他自己的麻纸上——麻纸在他怀里——暗账在他怀里——暗账不让人看见。
他起身——他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缸口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
程守川抬头——他看缸口那块青石——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他看约莫一刻。
他起身——他从灶台前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水——水是方才雪化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他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船声是有的——船从解州盐池方向下来——船上装的是盐——盐是今日邵三娘灶房里那口缸里的盐——盐是约莫三日前邵三娘从约莫二百里外的解州盐池运来的。
他站着听——约莫一刻之后——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船声是有的——船从解州盐池方向下来——船上装的是盐——盐在他鼻腔里——盐在他肩上——盐在他手心——盐在他脚底——盐在他鼻腔里——盐在他肩上——盐在他手心——盐在他脚底——盐在约莫每一寸他今日扛过的路上——盐在约莫每一寸他今日扛过的路上——盐在他胸腔里——盐在他胸腔里发酸——酸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留下的——酸在他胸腔里——酸在他胸腔里已经今日——酸从胸腔往腹腔走——走到胃——走到肠——走到膀胱——酸在他胸腔里——酸在他胸腔里停——酸在他胸腔里停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我”——他不问自己。
约莫半刻之后——他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在灶膛前——她听见门响——她转头——她看见程守川——她看见程守川的肩——程守川的肩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盐渍——盐渍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留下的——盐渍在他肩上——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肩上已经今日。
她看见他的肩。她看见他的肩上一道新的红——红是盐渍——盐渍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磨破的——磨破的血渗到麻袋上——麻袋上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上——麻绳上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上——麻绳在他肩上——麻绳磨他肩——麻绳磨出红——红是盐渍。
她说：“守川——明日——”
程守川答：“七娘——明日——明日我再去——”
卢七娘不答。她看了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话。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从灶膛前站起来——她走到灶房角落的矮桌前——矮桌上有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木炭是约莫五日前她从灶膛里捡的——木炭已经烧过——烧过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黑——黑是炭灰——炭灰在木炭表面。
她把木炭拿在手里——她蹲在灶房门口——她用木炭在灶房门口的黄泥墙上——她在墙上那八道线底下——约莫半寸的位置——她又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约莫一寸长。
她说：“今日申时。程守川从邵家疃扛盐回。盐一袋约三十斤。换粮约七升。程守川与邵三娘约定——明日再去扛一次。程守川肩上留盐痕一道。程守川鼻腔里留盐渍一寸。程守川与卢七娘约定——明日再去邵家疃——明日不去潞州——明日不去郭老满家——明日去邵家疃——明日扛盐——明日换粮——明日再扛盐——明日再换粮——”
她画完——她把木炭放回矮桌——她从矮桌上拿起那只约莫二升米的小陶罐——小陶罐里装着约莫一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她从陶罐里舀出约莫半升米——她把米倒进锅里——锅里约有四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她往锅里加水——水是约莫今早她从村北那条约莫二尺宽的河湾里挑的——水约有半桶——半桶是约莫半日前她挑的——半桶是她挑回来的。
她往灶膛里添柴——柴是约莫三年前程守川从村北约莫二里外的山上砍的——柴约莫一尺半长——柴面已经烧得焦黑——焦黑里夹着几点红——红是火星——火星约莫每十息爆一声。
灶膛里的火旺了——火在灶膛里”呼呼”地响——响是火的声音——火在灶膛里烧——烧是柴——柴在灶膛里化——化是炭——炭在灶膛里化——化是灰——灰在灶膛里。
锅里的水烧开了——水在锅里”咕噜”地响——响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从锅里飘到灶房里——灶房里有米香——米香在灶房里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约莫一丝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咕噜——咕噜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在灶房里飘。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约莫一刻之后——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的那一线橙黄的光——慢慢变淡——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缸口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
程守川抬头——他看缸口那块青石——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他看约莫一刻。
他起身——他从灶台前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水——水是方才雪化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他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船声是有的——船从解州盐池方向下来——船上装的是盐——盐是今日邵三娘灶房里那口缸里的盐——盐是约莫三日前邵三娘从约莫二百里外的解州盐池运来的——盐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是解州盐池的水——水是咸的——咸从缸口往上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咸在灶房里——咸在他鼻子里——咸在他鼻腔里——鼻腔里那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盐渍——盐渍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留下的——盐渍在他鼻腔里——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鼻腔里已经今日。
他鼻腔里的盐渍——他用鼻子呼了一口气——呼出的气里夹着约莫一丝咸——咸是盐——盐是今日他扛盐过秤时——麻袋里那撮盐在他脸上照了一下——他眯起眼——盐渍在他脸上——盐渍在他鼻腔里——盐渍在他鼻腔里已经今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上写着：
“约907年腊月十九。盐一袋。袋重约三十斤。湿损约三斤。剩约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三娘给我一袋粮。我欠三娘一截麻绳——麻绳给了守渡军士。我欠李家婶子一双鞋——鞋穿过了。我欠守渡军士一截麻绳——麻绳是三娘的。”
他看麻纸——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我”——他不问自己。
约莫半刻之后——他把麻纸从怀里拿出来——他蹲在灶房门口——他用手里那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他在灶房门口的黄泥墙上——他在墙上那八道线底下——约莫半寸的位置——他又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约莫一寸长。
他在那道短横底下——他又画了一个约莫一寸长的圈——圈里画着”盐”字——字是他自己写的——他自己写的字他自己认不清——他画完——他看那圈——圈里的”盐”字在暮色里已经发暗——暗里夹着一点红——红是木炭上的炭灰——炭灰在”盐”字上。
他画完——他把木炭放回墙根下——他从怀里把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拿出来——他把麻纸重新折成四方折——他把四方折塞进怀里——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不写在大账上——暗账不写在程家灶房的墙上——暗账写在他自己的麻纸上——麻纸在他怀里——暗账在他怀里——暗账不让人看见。
他起身——他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缸口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
程守川抬头——他看缸口那块青石——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他看约莫一刻。
他起身——他从灶台前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水——水是方才雪化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他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船声是有的——船从解州盐池方向下来——船上装的是盐——盐是今日邵三娘灶房里那口缸里的盐——盐是约莫三日前邵三娘从约莫二百里外的解州盐池运来的。
他站着听——约莫一刻之后——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船声是有的——船从解州盐池方向下来——船上装的是盐——盐在他鼻腔里——盐在他肩上——盐在他手心——盐在他脚底——盐在他鼻腔里——盐在他肩上——盐在他手心——盐在他脚底——盐在约莫每一寸他今日扛过的路上——盐在约莫每一寸他今日扛过的路上——盐在他胸腔里——盐在他胸腔里发酸——酸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留下的——酸在他胸腔里——酸在他胸腔里已经今日——酸从胸腔往腹腔走——走到胃——走到肠——走到膀胱——酸在他胸腔里——酸在他胸腔里停——酸在他胸腔里停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我”——他不问自己。
约莫半刻之后——他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在灶膛前——她听见门响——她转头——她看见程守川——她看见程守川的肩——程守川的肩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盐渍——盐渍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留下的——盐渍在他肩上——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肩上已经今日。
她看见他的肩。她看见他的肩上一道新的红——红是盐渍——盐渍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磨破的——磨破的血渗到麻袋上——麻袋上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上——麻绳上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上——麻绳在他肩上——麻绳磨他肩——麻绳磨出红——红是盐渍。
她说：“守川——明日——”
程守川答：“七娘——明日——明日我再去——”
卢七娘不答。她看了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话。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从灶膛前站起来——她走到灶房角落的矮桌前——矮桌上有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木炭是约莫五日前她从灶膛里捡的——木炭已经烧过——烧过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黑——黑是炭灰——炭灰在木炭表面。
她把木炭拿在手里——她蹲在灶房门口——她用木炭在灶房门口的黄泥墙上——她在墙上那九道线底下——约莫半寸的位置——她又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约莫一寸长。
她说：“今日申时。程守川从邵家疃扛盐回。盐一袋约三十斤。换粮约七升。程守川与邵三娘约定——明日再去扛一次。程守川肩上留盐痕一道。程守川鼻腔里留盐渍一寸。程守川与卢七娘约定——明日再去邵家疃——明日不去潞州——明日不去郭老满家——明日去邵家疃——明日扛盐——明日换粮——明日再扛盐——明日再换粮——”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船已经走远——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去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外——雪化出来的水——在泥地上慢慢渗——渗到泥地里——泥地上只剩一片黑。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不抬头。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咕噜——咕噜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在灶房里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灶房里——缸里有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缸底约莫有三寸厚——约莫还有一斗半。
灶房里——灶膛里的灰凉了——灰面上没有一丝红——灰面是白的——白得像灶膛外头的雪。
灶房里——墙上那十道线——两道横、两道竖、四道短横、一个”盐”字——十道线在黄泥墙上——木炭画的——颜色是黑的。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
灶房里——锅里咕噜——咕噜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在灶房里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